我躲上床,拉緊簾幕,打開小檯燈,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打開牛皮紙包裹,裏頭放著一封密封好的信件,下面有一本灰藍色的布面筆記本,上頭繡著一朵銀白絲線織成的花,用金色的金屬扣扣住,泛著陳舊的紙香。我輕摸筆記本絲絨般的質地,遲遲不敢打開,於是先將筆記本放在一旁,打算先拆那封信,那封信應該是恩蕙後來特別寫給我的。
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展開信件,上頭寫著:
「雨芹:
你收到信的時候,我不知道離開人世多久了,一直想讓你為我寫一本書,卻遲遲不敢開口。我是一個連在日記裡都會撒謊的女孩,卻希望你能夠誠實地書寫我。我把日記交給曉慧老師,再轉交給你,是因為我想等你願意主動想起我的時候,再讓你看見更真實的我。赤裸地自我揭露是很危險的事情,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曝露狂,不過我願意讓你看見。
恩蕙留」
我反反覆覆將信的內容讀了十幾遍,卻仍然不明所以。索性大膽地打開那本日記,隨意地翻開其中一頁,上頭是我所熟悉的筆跡—清秀而娟麗,不同的是字裡行間十分歪斜。
只見恩蕙在上頭寫著:
「今天的天氣很晴朗,我晚上剛讀完蘇雨芹的blog,終於又能在學校見到她了。好羨慕她總是那麼一副不在意世俗眼光的模樣,如果我也能和她一樣就好了。」
「蘇雨芹被同學欺負,我卻有點興奮,終於有機會能和她親近了。」
「我其實一直很期待蘇雨芹能問我更多私密的事情,我想和她分享祕密,不過她卻總是那副淡淡的死樣子,真討厭。」
「她最近疏遠我,到底是因為什麼?但我為什麼會那麼生氣?我的佔有慾怎麼會那麼重?」
「我不喜歡蘇雨芹,我不喜歡。」
日記的內容前後沒什麼連貫,字跡有時候甚至有些潦草,還有些塗塗改改的痕跡,不過我看著那些筆跡,直覺感受到了一個我沒見過的恩蕙,不是眾人眼中的,也不是她在我面前的,而是更私密、更隱微的。如果硬要形容那是什麼,這本日記裡就像一綑難堪、糾結、痛苦黑毛線球。我暫時將日記擱在一旁,倒不是不想讀,只是有太多情緒需要消化。
廖宣智的電話打來,正好讓我能夠暫時抽離這個情緒,我下床走到青旅的大廳,接起電話,那熟悉而平靜的聲音傳來:「小芹,今天過得怎麼樣?」
「哈哈,我現在在青旅住。」
「和你媽這麼快就開戰了喔?不過我覺得偶爾換個陌生環境住也很好。」
「對呀,這間青旅挺舒服的。」我打開視訊鏡頭,給廖宣智看了看周邊環境,廖宣智看完說:「看起來挺溫馨的,不然我們暑假有空,來安排一場旅遊吧,你想去哪?」
「嗯……我也不知道,去看看海?」
「好啊,我暑假打算去學開車,到時候我們兩個租車去東部玩。」
「聽起來不錯。」我想像我們開車駛過蘇花公路,左邊是清水斷崖,右邊是太平洋,盛夏的陽光鋪天蓋地朝我們襲來,不禁有些神往。
廖宣智又問我:「今天還有遇到什麼事嗎?」我躊躇著,思考要不要將恩蕙的日記告訴他。廖宣智知道我和恩蕙之間的事情,是我們交往一年後了,記得那一天是恩蕙的忌日,我們在家喝酒,我不小心將事情全盤托出,包含闖入地府拯救恩蕙的事情。不料廖宣智聽完,並未覺得我在瞎胡扯,反而緊緊摟住我,摸摸我的頭,一句話也沒說。
「嗯……我收到來自恩蕙的包裹,裡面有一封信和日記,不過我現在還在讀日記,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我想了想後,還是決定和廖宣智說。
只聽廖宣智在電話的另一頭說:「我聽著總感覺……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不過我現在是不是不該打擾你,讓你去看日記了?」
「沒事,我其實有點難以面對那本日記,你打過來正好讓我抽離一下。不過我現在想回去看那本日記了,先掛啦,掰掰。」
「好,晚點想打給我都可以打來,我今天會熬夜哈哈。」
掛斷電話之後,我回房將那本日記拿下來,打開來翻閱。
「我恨死我爸媽了,恨死了。但是比起我爸,為什麼我更恨我媽呢?明明我爸才是打我的人,但我卻更恨我媽不拯救我。」
「離開這個家,我就能夠解脫了嗎?還是我一輩子都解脫不了?」
我讀到這幾篇日記,忍不住鼻酸泛淚,強忍著淚水,逼迫自己往下讀。
「蘇雨芹終於肯問我了,其實她不用怕呀,我一直在等她問我。我撒了一個小謊,美工刀的傷其實是我自己……不過其他瘀青都是我爸打得,這也不算撒謊吧?」
「有時候真的挺羨慕蘇雨芹,她怎麼能活得那麼遲鈍?她好像天生有個防護罩,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唉,但這可能也是我那麼喜歡和她相處的原因吧,她感受不到我的偽善。」
「為什麼?為什麼?蘇雨芹最近對我那麼冷淡?果然這世界上沒有人是可信賴的。」
「但我這樣想好可怕……我好像太依賴蘇雨芹了,我是不是有病呀?」
「蘇雨芹最近為什麼完全不理我了?是她終於發現我的陰暗面了嗎?」
「我現在真的好想哭,蘇雨芹為什麼完全不理我了。」
「今天早上,在天橋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有種想跳下去的衝動。如果我死了,蘇雨芹蕙為了我流淚嗎?」
「如果我離開了,蘇雨芹會為了我難過嗎?她會後悔現在都不理我了嗎?」
讀到前幾篇的時候,我很想對恩蕙說:「不過是撒一點小謊,又不會怎麼樣。你是把自已塑造得更可憐想博取關心,我是總假裝自己不需要任何關心,我們一樣不誠實。」但讀到最後一篇的時候,我忍不住顫顫發抖,回憶起聽到恩蕙出車禍的那時,因為太悲傷了,又急著和鬍渣闖進地府救恩惠,所以沒怎麼關注案情細節。
「難道……恩蕙是自己……」我不敢說出那個字眼,只覺得天旋地轉,臉色發青,身體發寒,有種想嘔吐的衝動。
「恩蕙,難道竟是我害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