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炭治郎睡得並不安穩。
在自己的床上,聞著自己房間裡熟悉的、屬於自己的氣味,他卻無法像往常一樣徹底放鬆。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累了,但他的一部分神經始終繃著一根弦。
只隔著一扇薄薄的、沒有上鎖的木門,就在幾公尺外的客廳地板上,躺著一個他才認識不到三小時的、來路不明的男人。這個認知像一塊小刺,懸浮在他的潛意識裡,讓他的睡眠變得淺薄而混亂。
直到後半夜,當城市的喧囂徹底沉寂,疲憊才終於戰勝了那份隱隱的焦慮。他沉沉睡去,卻墜入了一個久違的、被他刻意封存在記憶最深處的夢境。
夢裡,他還是個孩子。 天已經全黑了,比墨汁還要濃稠的黑暗,填滿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家具在陰影中,變成了沉默的野獸。
他趴在客廳的窗戶邊,小小的臉蛋貼著冰涼的玻璃,往外張望。
爸爸和媽媽都去工作了,要很晚、很晚才會回來。
屋子裡沒有開燈。時鐘的「滴答」聲,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地、殘酷地,啃食著無盡的寂靜。
他好希望家裡能有別的聲音。 什麼都好。
『媽媽,我可以養寵物嗎?』 『不可以喔,炭治郎。你身體不好。』
媽媽溫柔卻不容拒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但……他真的太孤單了。
夢境一轉。他瞞著所有人,偷偷把那隻在公園紙箱裡發現的、淋著雨發抖的小狗帶回了家。牠好小,好軟,好溫暖。
他把它藏在自己的房間,用自己的舊毛巾笨拙地把它擦乾,還偷了廚房的牛奶給它喝。小狗用濕漉漉的、黑亮的眼睛看著他,親暱地舔著他的手心。
那一晚,他抱著這個毛茸茸的、溫暖的小生命,在自己的床上睡著了。 他終於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
……直到,他開始無法呼吸。
最先是鼻子,像被灌滿了水泥一樣徹底堵塞。接著是喉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掐住。
他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張大了嘴,只能發出「咻——咻——」的、像破風箱一樣可怕的喘鳴聲。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他想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抓著自己的脖子,在床上痛苦地翻滾。那隻小狗被他嚇壞了,害怕地縮在角落,發出「嗚嗚」的哀鳴。
他要死了。 他真的要死了。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炭治郎!』
是媽媽的聲音。她提早回家了。
他看不清媽媽的表情,他只記得媽媽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恐懼與絕望的神色。他記得媽媽抱著他衝下樓時,那劇烈顫抖的雙臂。
在醫院刺眼的白光下,他戴著氧氣罩,看著媽媽。
媽媽沒有責備他。 她只是抓著他的手,把臉埋在他的小手裡,一直在哭,一直在發抖。那滾燙的眼淚,比他窒息時的痛苦更讓他難受。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媽媽才要說對不起……』 媽媽的聲音破碎不堪,『媽媽不該留你一個人……你差點就……差點就……』
媽媽的眼淚,成了他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對毛茸茸的、溫暖的渴望,幾乎讓他喪命,也幾乎……毀了媽媽。
夢境中的絕望與窒息感是如此真實,炭治郎的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淚水,順著太陽穴滑落,浸濕了枕巾。
對不起……媽媽……我再也不敢了……
他還陷在夢魘中,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壓抑的嗚咽。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眼角那片潮濕上,傳來了一點奇特的觸感。
那不是淚水滑落的冰涼。 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涼意,卻又無比輕柔的觸感。
像有什麼東西,正小心翼翼地……滑過他的臉頰,停在他濕潤的眼角。 那觸感很乾燥,帶著一點薄繭的粗糙,彷彿在為他拭去淚水,又像是在……研究他為什麼會哭。
這個認知太過清晰、太過真實,將他強行從窒息的夢中拉了出來。
炭治郎的眼皮重得像鉛塊,他使盡了全力,才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還很模糊,被淚水糊成了一片。
他眨了眨眼,試圖聚焦。
然後,一張臉……一張近在咫尺的臉,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是無一郎。
晨曦的微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剛好灑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他的房間,正單膝跪在他的床邊,俯身凝視著他。
那頭如綢緞的黑色長髮披散下來,幾縷薄荷綠的髮絲垂落在炭治郎的枕邊。
而他那隻冰涼的手,正停在炭治郎的臉頰上。 他的拇指,就停在炭治郎的眼角,指腹上,還沾著炭治郎剛剛流出的……一滴晶瑩的眼淚。
他臉上沒有擔憂,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半分睡意。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清晨的微光中,清澈得嚇人。
他只是安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心,凝視著他。 彷彿在觀賞一隻……在睡夢中流淚的、有趣的生物。
炭治郎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種從夢中驚醒的、窒息般的恐慌,與眼前超現實的景象重疊,讓他有那麼一瞬間,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了,還是陷入了更深、更詭異的夢境。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耳膜裡瘋狂地擂鼓。 「砰、砰、砰——」
那股冰涼的、帶著薄繭的觸感還停在他的臉頰上,一動不動。 而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就像最精密的儀器,正一動不動地、分析著他。
「……!」
一聲短促的、倒抽的吸氣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炭治郎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後彈開。
他的背「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床頭板,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股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也讓他喉嚨裡的嗚咽變成了倒抽的涼氣。他抓著身上的薄被,本能地將其拉至胸前,彷彿這是一面脆弱的盾牌。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完全是夢中窒息感的延續。
面對他如此劇烈的反應,無一郎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被嚇到,也沒有慌亂,甚至連眼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非常緩慢地、收回了那隻停在半空的手。
然後,他當著炭治郎的面,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根沾染了淚水的拇指。 炭治郎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那根手指上,沾著他夢魘中的恐懼與愧疚。
無一郎盯著那點濕潤,過了兩秒,才若無其事地、在自己身上那件——炭治郎的灰色T恤褲子上,擦了擦。
這個動作,冷靜、客觀,不帶一絲情感。 它比擅闖臥室更讓炭治郎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
炭治郎的聲音又乾又啞,混雜著剛哭過的鼻音和被驚嚇的顫抖。他想大吼,但背部的疼痛和胸口的緊繃讓他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你、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裡?!」
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把這句話擠出來。
「你哭了。」
無一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平靜,不帶一絲情緒。
他不是在問「你還好嗎」,也不是在說「你做惡夢了」。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
「我……」炭治郎被他這句平淡的陳述噎住了。那股被窺探隱私的羞恥和憤怒,瞬間壓倒了恐懼。「我、我那是……我做惡夢了!」
他胡亂地用手背抹著自己濕漉漉的臉頰,彷彿要擦去剛剛被碰觸的、那股冰涼的證據。
「那、那也不代表你可以隨便進來啊!」炭治郎瞪著他,努力想找回「飼主」的威嚴。「我、我不是說了,不能隨便碰我房間的東西嗎?!我……我也算在裡面吧!」
無一郎安靜地跪在床邊,仰頭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愧疚,反而……帶著一絲真切的困惑。
「可是,」他平靜地說,「你發出了聲音。」
「……什麼?」
「你一直在說『對不起』。」無一郎的記憶力好得驚人,「說了七次。然後呼吸就變得很奇怪,像小狗在嗚咽。」
「……!」炭治郎的臉瞬間漲紅。
「我以為你壞掉了。」無一郎總結道。
「我沒有壞掉!」炭治郎快要崩潰了,「我只是在做惡夢!」
「喔。」無一郎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微微歪了歪頭,那動作像極了一隻正在學習新指令的動物。
然後,他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為什麼,『主人』在做惡夢的時候,寵物不能進來?」
炭治郎再次被問住了。
「……因為、因為這是隱私!因為……」
「但是門沒有鎖。」無一郎打斷了他,指了指那扇半開的房門。
他用那雙純潔無辜的薄荷綠眼睛看著炭治郎,語氣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彷彿在闡述一個世界公理:
「寵物,不就是應該在主人發出悲鳴的時候,立刻、立刻趕到他身邊確認情況的嗎?」
「……」
炭治郎抓著棉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無一郎的邏輯……無懈可擊。
他用炭治郎自己親口承認的、那個荒唐的「寵物」比喻,完美地堵住了炭治郎所有的責難。
清晨的陽光穿過縫隙,在兩人之間拉出了一道細長的光束,灰塵在光束中靜靜飛舞。
炭治郎靠著床頭板,臉頰還殘留著淚痕和那股冰涼的觸感。他看著眼前這個披著自己T恤、頂著一張漂亮臉蛋、說著歪理的「大型寵物」,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
他撿回來的,好像…… 真的是個天大的麻煩。
炭治郎抓著棉被大口喘氣。背部撞到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鈍痛,但遠不及他此刻內心的震動。
他就這樣瞪著無一郎,而無一郎也只是安靜地跪在床邊,回望著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清澈、平靜,彷彿剛才那場近乎詭異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
炭治郎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想反駁,想大喊「你根本不是寵物!」,想說「我昨晚只是昏了頭!」。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內心最深處的那個角落,那個因為夢境而再度被撕開的、孤單的傷口,正貪婪地……渴望著這份「被需要」、「被確認」的感覺。
他痛恨自己的軟弱,也痛恨自己,竟然無法有力地反駁這個荒唐的邏輯。
沉默在清晨的臥室裡蔓延。 陽光的光束越來越亮,灰塵在其中翻騰。
就在炭治郎的理智與情感瘋狂打架、幾乎要讓他再次窒息時,無一郎又開口了。
他沒有再提「寵物」或「主人」的字眼。 他只是非常自然地,將那雙清澈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對準了炭治郎的……肚子。
然後,一聲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咕嚕——」聲響起。
不是炭治郎的。 是無一郎的。
無一郎面不改色地移回視線,重新對上炭治郎還帶著淚痕和驚恐的臉。
「我餓了。」
他平靜地宣布。
這三個字,和十二個小時前在後巷中聽到的那句「好餓……」,奇妙地重疊在了一起。
「……咦?」
炭治郎的思緒,彷彿被強制切換了頻道。 他還沉浸在童年創傷、隱私被侵犯的恐慌與羞憤中,而對方……
……對方在想早餐的事?
這股巨大的落差感,讓炭治郎一瞬間有些脫力。 那股緊繃的、隨時要爆炸的情緒,就像被戳破的氣球,「咻——」的一聲漏了氣。
他看著無一郎那張一本正經、彷彿「討食」是天經地義的漂亮臉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不堪、抓著棉被縮在床頭的樣子。
一股巨大的、荒謬絕倫的疲憊感席捲了他。
炭治郎鬆開了緊抓著棉被的手,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吐出了昨晚所有的夢魘和今晨所有的驚嚇。
他放棄了。 他現在沒有力氣去思考「隱私權」和「人寵悖論」這種複雜的哲學問題。
「……知道了。」
他用著沙啞的、連自己都覺得虛弱的聲音回答。
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早上七點半。 週六。 他本該睡到自然醒的。
「你先出去。」炭治郎垂下眼簾,不敢再看那雙會讓他心慌意亂的眼睛。「去、去浴室洗臉。我……我換個衣服,就起來做早餐。」
「好。」
無一郎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乾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便毫不留戀地站起身。他甚至沒有多看炭治郎一眼,就那樣赤著腳,安靜地、像一陣薄霧般走出了臥室。
房門被他輕輕地帶上,發出「喀」的一聲。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炭治郎一個人。
他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靠坐在床頭的姿勢,好幾秒後,才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猛地倒回枕頭上。
他將手臂橫蓋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了那刺眼的晨光。
枕頭上還殘留著他淚水的濕意,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無一郎的、那股混雜著柚子香和奇特涼意的氣息。
我到底……撿了個什麼東西回來啊……
炭治郎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呻吟。
炭治郎在床上攤了整整五分鐘。
他橫躺在眼睛上的手臂,能感覺到自己睫毛還帶著未乾的濕意。夢魘的餘悸還未完全散去,那種窒息感與胸口的悶痛依然真實存在,但更真實的,是客廳裡那股活生生的氣息。
他不能再逃避了。
「我餓了。」
那句話就像一道不可違抗的聖旨。 炭治郎嘆了口氣,認命地坐起身。背部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抓了抓自己亂成鳥窩的頭髮,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臥室。
客廳裡,無一郎正安靜地坐在他昨晚鋪好的地舖上,盤著腿,背脊挺得筆直,像是在冥想。
聽到炭治郎的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那雙薄荷綠的眼睛準確地捕捉到了他。
那是一種……非常專注的凝視。 就像一隻在草叢中鎖定了獵物,或者,是鎖定了食物來源的貓科動物。
炭治郎被他看得一陣發毛,腳步一轉,狼狽地躲進了浴室。
他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自來水用力地潑了幾把臉。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帶著黑眼圈、臉色蒼白、眼角還有些紅腫的臉。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小聲抱怨。
他隨手抓起毛巾擦臉,卻發現自己昨晚給無一郎的那條新毛巾,正被工工整整地掛在毛巾架上。用過的那一面被細心地朝內折起,掛得方方正正。
炭治郎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也太整潔了。
他懷著一絲異樣的心情走出浴室,無一郎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視線依舊黏在他身上。
炭治郎決定無視他。 他徑直走進廚房,拉開冰箱。
冰箱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顆雞蛋、半條吐司、一盒快過期的牛奶,還有一點昨晚吃剩的咖哩,但已經不夠一人份了。
他習慣了一個人的份量,週末通常會睡到很晚,然後隨便吃點麥片。但現在……
炭治郎看著那幾顆雞蛋,又看了看客廳裡那個安靜的「麻煩」。
他認命地拿出了平底鍋。
他開始打蛋。一個、兩個……很自然地打了四顆蛋。 他拿出吐司,放了四片進烤麵包機。 他倒牛奶,倒了兩杯。
他所有的動作都熟練得像SOP,他的大腦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正自動地將一切都變成了兩人份。
而在他忙碌的整個過程中,那股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背。 那不是監視,也不是威脅。 那是一種……極度專注的、等待餵食的視線。 炭治郎甚至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那股視線的溫度,燙得他背後發毛。
「叮!」 烤麵包機跳了起來。
炭治郎把煎好的、邊緣帶著點焦香的荷包蛋和烤吐司分裝在兩個盤子裡,端著托盤走出了廚房。
他沒有餐桌,一向是在客廳的矮茶几上吃飯。
他將兩份一模一樣的早餐──一份牛奶,一份吐司荷包蛋──放在了茶几上。
無一郎的視線,隨著食物的移動而移動。 炭治郎放下盤子的瞬間,無一郎就從地舖上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跪坐在了茶几前。
「……你先去刷牙。」炭治郎看著他這副模樣,老師的職業病又犯了。
無一郎歪了歪頭,還是順從地「喔」了一聲,起身走進了浴室。
炭治郎鬆了口氣,在無一郎的地舖邊緣坐下。
很快,無一郎回來了,嘴邊帶著薄荷牙膏的清新氣息。他重新跪坐好,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盤子裡的食物,亮得驚人。
「我開動了。」 炭治郎剛說完,對面的無一郎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用著平板的語調說:「我開動了。」
然後,他便以一種近乎兇猛、卻又不出聲響的效率,開始掃蕩眼前的食物。 和昨晚的咖哩飯一樣,他吃得很快,很專注,彷彿這輩子沒吃過荷包蛋一樣。
炭治郎小口地咬著吐司,看著對面那個狼吞虎嚥的人。 晨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無一郎那頭薄荷綠的髮尾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離家出走的高中生?還是大學生?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昨晚的言行又透著一股成年人的、難以言喻的狡黠。
身為老師的責任感,讓炭治郎無法真的把他當成「寵物」。 他必須弄清楚,他到底是誰。
「無一郎。」炭治郎放下了手中的吐司。
「嗯?」 無一郎嘴裡塞滿了食物,抬起頭,用那雙薄荷綠的眼睛看著他。
「吃完飯,」炭治郎用著他自認為最嚴肅、最像老師的口氣說道,「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下達了他身為「飼主」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指令:
「無一郎。」炭治郎放下了手中的吐司,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無一郎也停下了動作,抬頭看他。
「我……我必須很老實地告訴你。」炭治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但堅定。「我不會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你隨時都可以從那扇門走出去。」
他指了指玄關的大門。
無一郎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望了過去,又轉了回來,臉上帶著不解,似乎在問「為什麼要出去?」
「但是……」炭治郎的聲音有些艱難,但這是他身為一個成年人必須守住的底線,「我不能給你家裡的鑰匙。」
他看著無一郎那雙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 「我……我才認識你不到一天。我沒辦法把鑰匙,交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請你理解。」
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要「飼養」,他是在「收留」。而收留,是有界線的。
「今天和明天是週末,我會在家。」炭治郎繼續說明,「但週一,我就必須去學校上班了。」
他將殘酷的現實攤開在兩人面前:「如果你在我上班的時候,選擇了外出……」
炭治郎頓了頓,才說:「……那你就只能在公寓的門口,一直等到我晚上下班回來。外面……會很冷。」
他沒有說「你不准出去」。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一個無可避免的、冰冷的後果。
他給了無一郎一個選擇。 是選擇自由,然後再次回到街頭;還是選擇留下,暫時失去自由。
炭治郎緊張地看著他,他不知道這個神秘的少年會做出什麼反應。他會不會覺得受辱?會不會生氣?
然而,無一郎只是安靜地聽完了他所有「理性的分析」。 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睛,從頭到尾都倒映著炭治郎那張嚴肅又帶著點不忍的臉。
當炭治郎說完後,無一郎忽然……笑了。
那不是昨晚那種燦爛的、或是帶著狡黠的笑。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溫柔的笑容。
他微微偏著頭,長髮隨著動作滑落,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我不會出去的。」
他輕聲說道,彷彿在安撫一隻炸毛的、過度擔心的動物。
「我會在這裡。」
他看著炭治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等你回家。」
那句話像一句輕柔的咒語,又像一根精準的羽毛,準確地搔弄過炭治郎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那一塊。
他所有準備好要說的、關於「現實」、「界線」、「成年人的責任」之類的大道理,瞬間全被這句話堵在了喉嚨裡。
一個……會在家裡等他回來的人。
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在每一個孤單的週五傍晚,在看到窗外萬家燈火時,心裡最深處的、那個不敢承認的渴望嗎?
炭治郎的臉頰,在清晨的陽光中,以一種比剛才更猛烈的方式,迅速漲紅。
他猛地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自己盤子裡剩下的那半片吐司。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亂,讓他幾乎嚐不出食物的味道。
無一郎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內心的風暴。或者說,他察覺到了,但他毫不在意。 在得到了炭治郎變相的默許後,他便心安理得地拿起了炭治郎盤子裡剩下的那半片吐司,塞進了自己嘴裡。
「喂!」炭治郎一驚,抬起頭。
「你不是不吃了嗎?」無一郎嚼著吐司,一臉無辜地說,「不能浪費食物。」
「……」 炭治郎再次啞口無言。
他看著無一郎自然而然地像隻清空主人剩飯的寵物一樣解決掉最後的食物,然後安靜地收拾起兩個盤子和兩個杯子,站起身。
「啊,我來就好……」炭治郎慌忙也跟著站起來。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無一郎已經捧著那疊碗盤,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廚房。
炭治郎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穿著自己灰色T恤的背影,熟門熟路地站在了自己家那個小小的流理台前。
然後,水龍頭被打開了。 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和碗盤碰撞的輕響。
……他在洗碗。
炭治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就這樣傻傻地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個「撿來的」、來路不明的男人,在他家吃完了他做的早餐,然後……開始做家事。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這幅景象……太像「日常」了。 像一對同居了很久的……
不不不!炭治郎猛地搖頭,甩掉腦中那個可怕的詞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走進廚房。 他必須奪回主導權。
廚房很狹窄,炭治郎一走進去,幾乎就要貼上無一郎的背。 無一郎似乎感覺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側過身。
「炭治郎?」
「我、我來洗!」炭治郎紅著臉,試圖從他手中搶過沾滿泡沫的海綿,「你……你身上有傷嗎?昨天……」
他想起來了,昨天在後巷,他昏倒了。
無一郎沒有反抗,順從地鬆開了手。他任由炭治郎擠到他身前,接管了洗碗槽。 但他沒有離開。
他就這樣站在炭治郎的身後,靠著冰箱,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安靜地看著他。
這比剛剛在客廳的凝視更要命。
炭治郎感覺自己整片背脊都僵硬了。他能感覺到那股視線,彷彿帶著實體,描摹著他的後頸和他發紅的耳廓。他甚至能聞到無一郎身上,那股混合著他自己的柚子沐浴乳和他本人那股奇特涼意的氣息。
「你……」炭治郎受不了了,他只能用洗碗的聲音掩飾自己的慌亂,「你到底……多大?總不會……還是未成年吧?」
這是他身為老師的底線。如果他收留了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那問題就大條了。他這可算是誘拐,是犯罪。
背後沉默了幾秒。 那股凝視的壓力,彷彿更重了。
「我成年了。」
無一郎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炭治郎等了一下。 ……然後呢?
他沒有等到那個關鍵的數字。 他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動作,關掉水龍頭。在突然的寂靜中,他回過頭,泡沫都濺到了臉上。
無一郎靠著冰箱,迎著他的目光,那雙薄荷綠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閃躲。
「那個數字對我來說,」無一郎補充道,「並不是很重要。」
「……哈?」炭治郎簡直無法理解,「怎麼會不重要?成年了,到底是20歲還是28歲,這……」
無一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彷彿這不值得解釋。
炭治郎被他這種雲淡風輕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態度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只好換了下一個、他更該關心的問題。
「那、那你的家人呢?你總有……」 他本想說「你的家人總會擔心吧」,但他及時剎住了車,改口道:「……你總有家人吧?」
這一次,無一郎沉默了。
這不再是那種事不關己的平靜。 那是一種……真正的、沉澱下來的、近乎冰冷的安靜。 他垂下了眼簾,視線從炭治郎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廚房的地板上。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炭治郎的心猛地一揪。 ……啊。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戳到了最不該碰的地方。 他那身為老師的、過度的關心,可能變成了一把殘忍的刀。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炭治郎慌忙想道歉。
「有。」
無一郎開口了,聲音很輕,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答案讓炭治郎一愣。
「但暫時……」無一郎的聲音更輕了,彷彿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卻又無比沉重的事實,「不能見面。也暫時……不能回家。」
不能回家這四個字,像一塊沉重的冰塊,掉進了炭治郎的心裡。 這比「沒有家人」或「離家出走」要殘酷太多了。 「不能回」,代表著一種被隔絕、被放逐、無可奈何的狀態。
無一郎抬起眼,重新看向炭治郎。那雙薄荷綠的眼眸裡,依舊清澈,但那份清澈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炭治郎看不懂的潭水。
「目前……」他總結道,「就只有我一個人。」
炭治郎看著他,看著那張漂亮卻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件屬於自己的T恤。 他所有準備好的、關於「你該聯絡他們」、「你不能這樣下去」的、屬於成年人的「正確」說教…… 全部,都卡死在了喉嚨裡。
他那該死的心軟,在這一刻,徹底氾濫成災。 他根本無法對一個說出「暫時不能回家」的人,再說出任何一句拒絕的話。
炭治郎挫敗地、重重地轉過身去,用力地擰乾了海綿。 他投降了。
「……算了。」
他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既然解決不了那些「複雜的原因」,那就先解決眼前的、他能解決的問題。
「你……」 他不敢回頭,只是低著頭,看著流理台上的水漬。 他必須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鎮定,彷彿他只是在處理一件……很普通的、生活上的小事。
「你總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而且……」
炭治郎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更尷尬、更私密,但身為「飼主」(或收留者)又必須立刻、馬上解決的現實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後頸和耳廓,已經燙到可以煎蛋了。
「你……」 他閉上眼睛,豁出去了。
「你……連內褲都沒得換吧?」
炭治郎問完這句話,幾乎想當場咬掉自己的舌頭。
廚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他不敢回頭。 他只能僵硬地背對著無一郎,盯著流理台上的水漬,感覺自己的後頸和耳廓,在那片刻的沉默中,迅速燙到了一個可怕的溫度,簡直快要滴出血來。
他為什麼要問?!他為什麼要管?! 他明明可以直接……直接…… 直接什麼? 他根本沒辦法。
就在炭治郎的大腦即將被這股極致的尷尬燒毀時,背後傳來了無一郎的聲音。
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沒有。」
炭治郎的肩膀猛地一縮。
「我洗澡的時候,」無一郎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你沒有給我新的。」
炭治郎的臉「轟」的一下,從脖子徹底燒到了頭頂。
「你、你……!」 你這傢伙! 他當然沒有給!他怎麼可能想到這個! 一個正常的、循規蹈矩的國中老師,怎麼會在家裡常備一個陌生男人的……內褲?!
這句話的潛台詞,彷彿是炭治郎這個「飼主」的失職。
「我……我……」炭治郎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必須立刻解決這個問題。 「我、我們……」
他猛地轉過身,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也不敢直視無一郎的眼睛,只能瞪著他T恤上的領口。
「我們必須去買!」
「買?」無一郎微微歪頭。
「對!買衣服!」炭治郎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你總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而且、而且你昨天穿來的那套……」
他想起了那套沾滿灰塵、不知是何材質的衣服,還被他收在後陽台的袋子裡。 「那套衣服也不能穿了!總之,我們現在就去買!必需品!」
他像一隻被惹急了的小動物,一鼓作氣地宣布完,然後轉身就想衝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廚房。
「好。」無一郎的聲音再次響起,「就穿這樣去嗎?」
炭治郎的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著無一郎…… 穿著他那件灰色的、洗得有些鬆垮的T恤和運動棉褲。 赤著腳。 頭髮亂蓬蓬的,還帶著那抹顯眼的薄荷綠。
……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剛睡醒,還被男朋友套上了隨便的居家服。 不不不! 炭治郎甩掉腦中可怕的聯想。
這樣帶出去,鄰居會怎麼看?!
「不、不行!」炭治郎又一次地否定了。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那個夢裡,手忙腳亂想把小狗藏起來的自己。
他幾乎是逃跑似地衝回了自己的臥室,把房門都撞得「砰」一聲響。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來呼吸。
他靠在臥室門板上,心臟狂跳。
冷靜點,竈門炭治郎。你是個成年人。你是老師。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思考。 買衣服,這是必須的。 不能讓他穿居家服出去。 那……只能再拿一套自己的外出服給他穿。
炭治郎拉開衣櫃,翻找起來。他挑了一件自己最寬鬆的、黑色連帽T恤,又拿出了一條牛仔褲。
他看著手裡的衣服,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無一郎那頭長髮,還有那抹薄荷綠,實在是……太顯眼了。
炭治郎的視線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衣帽架上。 他走過去,拿下了一頂他平時騎自行車時戴的、黑色的棒球帽。
完美。 這樣就能全部遮住了。
他抱著這堆「裝備」,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出了臥室。
無一郎還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等著他,像一尊漂亮的人偶。
「你……」炭治郎把衣服塞到他懷裡,視線依舊飄移著,「你先把這些換上。穿、穿好之後,我們……我們去最近的商場。」
無一郎低頭,看著懷裡的帽T、牛仔褲,和那頂棒球帽。
他接過了衣服,然後抬起頭,看著炭治郎。
「炭治郎。」
「幹、幹嘛?」炭治郎被他叫得又是一陣緊張。
無一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炭治郎的T恤,用他那雙清澈無辜的薄荷綠眼睛,問道:
「在這裡換嗎?」
炭治郎感覺自己腦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性」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去、去、去浴室換!!!」
他尖叫著,幾乎是用推的,把無一郎和他懷裡那堆衣服,一起塞進了浴室,然後「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炭治郎靠在浴室門外的牆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覺得自己快要心臟病發了。
他聽著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感覺自己快要因為換氣過度而窒息了。 他剛剛……尖叫了。 他,一個二十六歲的成年人、一個國中老師,對著一個暫時住在他家的男人……尖叫著甩上了浴室的門。
我到底在幹嘛……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用手掌使勁搓著自己發燙的臉頰。 他不是應該更成熟穩重的嗎? 可是…… 「在這裡換嗎?」 那傢伙真的……!他是故意的嗎?還是他真的……什麼都不懂?
炭治郎的腦子亂成一團。 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必須盡快完成「採購必需品」這個任務,然後把這個……這個「大型麻煩」帶回來,藏好。
對,藏好。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衣!
炭治郎幾乎是手腳併用地衝回了自己的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甚至慌亂地按下了門鎖。
他背靠著房門,再次做了幾個深呼吸。 冷靜點,竈門炭治郎。你是個成年人。你是老師。你只是……帶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去買內褲。
……這根本冷靜不下來!
他自暴自棄地抓了抓頭髮,以光速換上了一件素色的T恤、襯衫外套和休閒褲。他抓起錢包,塞進了比平常更多的錢、手機,最後,握住了那串唯一的家門鑰匙。
他解開了臥室的門鎖,走了出去。
客廳一片安靜。 浴室的門依舊緊閉著。 他……不會在裡面出什麼事了吧?
炭治郎猶豫地走到浴室門前,抬起手,正要敲門——
門「喀噠」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炭治郎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
無一郎站在門口。 他已經換上了炭治郎的衣服。 那件黑色的連帽T恤和牛仔褲。
炭治郎的呼吸,再次被奪走了。
他以為……他以為自己的衣服,隨便套在誰身上,都會是那種鄰家大男孩的、溫和無害的樣子。
他錯了。
衣服是合身的。 但穿在無一郎身上,卻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那件黑色的帽T,襯得無一郎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顯得蒼白、易碎。而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黑色的映襯下,像兩團鬼火,帶著一股妖異的、讓人無法直視的美感。
他看起來…… 一點也不「無害」。 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精心打扮過的、正準備離家出走的、漂亮得過火的……危險分子。
炭治郎的大腦當機了三秒鐘。 他忘了「內褲」,也忘了「必需品」。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天啊,我不能讓他這副模樣出門!
「帽子。」炭治郎的聲音乾澀無比。 他指了指無一郎手上拿著的、那頂被他遺忘的黑色棒球帽。
無一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帽子,又抬頭看了看炭治郎,臉上帶著那種一貫的、純粹的困惑。
「戴上!」炭治郎幾乎是在命令了,「把、把頭髮都塞進去!盡量!」
「為什麼?」無一郎問,「很奇怪。」
「因為……因為……」炭治郎快瘋了,「因為你的頭髮太顯眼了!在外面……會、會被人盯著看!總之,快戴上!」
無一郎似乎不太情願,但還是順從地把帽子扣在了頭上。 他笨拙地試圖把自己那頭如瀑的長髮塞進帽子裡,但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最終,大量的、黑色的、混雜著薄荷綠的髮絲,還是從帽子的邊緣和後腦杓的空隙中溢了出來,凌亂地垂在肩頭和背後。
這個造型,非但沒有讓他變得「不顯眼」,反而…… 更像某種刻意喬裝打扮的、準備去參加秘密演唱會的偶像。
炭治郎絕望地捂住了臉。 算了……毀了……隨便吧。
「鞋子。」他有氣無力地說。 他已經放棄了。他現在只想盡快完成任務,然後回家。
炭治郎走到玄關,拉開了鞋櫃。他看著自己那排樸素的運動鞋和教師皮鞋,又看了看身後跟過來的無一郎。 他拿出了一雙自己最舊的、但也最寬鬆的慢跑鞋。
「穿這個。」
無一郎安靜地在玄關的台階坐下,赤裸的腳踝在牛仔褲的褲管下,白得晃眼。 他穿上了鞋。 不大不小,剛剛好。
「好了。」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掛在門邊的鑰匙串。 他打開了公寓的大門,外面的、屬於週六白日的喧囂,瞬間湧了進來。
「走吧。」 炭治郎率先走了出去。
無一郎也跟著走了出來,像一隻剛學會跟隨的幼犬,亦步亦趨地走在他身後。
炭治郎拿出鑰匙,轉身,插進了鎖孔。「喀噠。」門,鎖上了。
這是他昨晚撿到無一郎之後,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外出」。
「聽好。」 在等待電梯的空檔,炭治郎靠著牆,最後一次警告身邊這個安靜的「麻煩」。
「等一下,不准亂跑。」「好。」
「不准隨便跟陌生人說話。」「好。」
「還有……」炭治郎深吸一口氣,忍著羞恥,艱難地說,「不准……不准看別人。就像你……你早上看我那樣,不准!」
無一郎偏過頭,那雙被帽簷遮住一半的薄荷綠眼睛,從陰影中抬起,似乎在問「哪樣?」
「就、就是那樣!」 炭治郎快要抓狂了。
「叮——」 電梯,剛好來了。
「……總之,不准!」
炭治郎幾乎是逃命似地,一頭衝進了電梯。他現在只想快點買完那該死的內褲。
電梯門「叮」的一聲合上。
狹小的金屬空間裡,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炭治郎僵硬地站在電梯按鈕前,假裝專心致志地盯著那不斷變換的紅色數字。 「10」...「9」...「8」...
他能感覺到。不,他根本不需要用看的。他能感覺到,無一郎就站在他的身後,安靜得像個影子。他能聞到自己那件帽T上傳來的、屬於無一郎的、那股清冷的氣息。
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現在只祈禱一件事:千萬、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遇到任何一個鄰居!
「叮——」 電梯在七樓停下了。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跳。
門開了。鈴木太太牽著她的貴賓犬,正準備進電梯。
「啊,竈門老師,早安啊,今天放假啊?」鈴木太太熱情地打招呼。
「啊……哈哈,是、是啊,鈴木太太早安!」炭治郎的笑容僵硬得像塊木板。
鈴木太太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炭治郎身後那個戴著帽子、長髮垂肩、漂亮得不像話的「少年」身上。「哎呀,這位是……?弟弟嗎?還是親戚?」
炭治郎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身後的無一郎,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陰影裡。
「是、是我遠房的……表弟!」炭治郎在零點一秒內編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言,「對!他、他來玩幾天!哈哈!」
「喔——這樣啊。」鈴木太太笑眯眯地,「長得可真俊啊。」 她牽著狗走進了電梯。那隻貴賓犬好奇地湊近,想去聞無一郎的褲管。
炭治郎緊張地盯著那隻狗。 千萬別叫!千萬別過敏!
無一郎只是低頭,看了那隻小狗一眼。 那隻原本還很好奇的貴賓犬,突然「嗚」了一聲,夾著尾巴躲回了鈴木太太的腳邊。鈴木太太也愣了一下。
「叮——」 一樓到了。電梯門滑開。
「我、我們趕時間,先走了!鈴木太太再見!」 炭治郎幾乎是拖著無一郎,逃命似地衝出了電梯大廳。
公寓外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暈眩。 週六的早晨,街道上充滿了悠閒的人群和出門買菜的家庭。
炭治郎拉低了自己的帽沿,埋著頭,用最快的速度往最近的平價商場走去。
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正在趕路的週末行人。 但他失敗了。
因為無一郎就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保持著大約一公尺的固定距離。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不是奇怪,而是……太安靜了。 他穿著那雙慢跑鞋,卻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像一隻貓一樣輕巧地跟隨著。
而且,他那副「喬裝打扮」實在是太失敗了。 那頂棒球帽根本遮不住他那張精緻的臉和顯眼的薄荷綠髮尾。他就像一個發光的、格格不入的存在,走在充滿煙火氣的菜市場街道上。
炭治郎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有阿姨們好奇的打量、有女高中生竊竊私語的偷看。
「哇,是明星嗎?」 「那頭髮,是cosplay嗎?」 「他旁邊那個……是經紀人?」
炭治郎的臉已經紅到發紫了。 他只想鑽進地洞裡。
他走得越來越快,幾乎變成了小跑步。而身後的無一郎,也跟著加快了腳步,始終保持著那個完美的、一公尺的距離。
「呼……呼……」 炭治郎一口氣衝進了商場的自動門,躲進了冷氣的懷抱裡。
他選的是一間大型的、三層樓的平價服飾賣場。這裡人多,自助,而且沒什麼店員會來打擾。完美。
「好了,」他扶著膝蓋喘了口氣,「我們直奔主題。」
他拉著無一郎,躲開人潮,快步走向了…… 三樓,男士內衣區。
週末的內衣區,人意外地少。 炭治郎鬆了口氣。
他站在那片掛滿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內褲的花車和貨架前,感覺自己的大腦又開始充血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跟第二個人一起……逛過這個區域。
「你……」他低著頭,不敢看旁邊的無一郎,聲音小得像蚊子,「你自己……挑你喜歡的款式。」 快點挑,快點結束這一切!
「……」無一郎似乎沒有在聽。
炭治郎疑惑地抬起頭,順著無一郎的視線看過去。 無一郎正一臉好奇地,盯著貨架上一個穿著三角內褲的、肌肉發達的假人模特。
炭治郎:「……」
「炭治郎。」 無一郎忽然開口。
「幹、幹嘛?!」炭治郎嚇得一抖。
無一郎指了指那排五顏六色的三角褲,又指了指旁邊另一排樸素的四角褲,用他那雙清澈無辜的薄荷綠眼睛,問出了那個讓炭治郎當場石化的問題:
「哪一種,比較好?」
炭治郎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那一刻,短暫地出竅了。 他看著無一郎那張純潔無瑕、彷彿在請教老師「這道題選A還是選B」的臉。
他……他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的?!
炭治郎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越過那些花俏的款式,從貨架的最深處,抓起了一組三件裝的、最樸素的、純棉的、灰色和黑色的四角褲。
「這個!」
他幾乎是把那包內褲塞進了無一郎的懷裡。
「還有、還有睡衣!襪子!T恤!」 他像一陣旋風,不再徵求無一郎的任何意見,抓起床上用品區的兩套M號睡衣、抓了三雙一組的黑襪子、抓了五件一組的白色T恤。
他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地堆在無一郎懷裡,堆得高高的,直到完全遮住了他那張可惡的臉。
「走!結帳!」
炭治郎抓著無一郎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衝向了收銀台。 他現在只想回家。 立刻,馬上。
收銀台前,炭治郎感覺自己像在公開處刑。
他將那堆由內褲、T恤、睡衣和襪子組成的小山,一股腦地扔在收銀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
「結、結帳!」他低著頭,帽沿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了通紅的下巴。
負責收銀的是個年輕的女店員,她顯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她的目光在炭治郎──一個看起來慌張無比、臉紅得像要爆炸的男人,和無一郎──一個戴著帽子、長髮披肩、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人之間,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
女店員的臉頰也微微泛紅,她試圖保持專業,但炭治郎能感覺到她那快要溢出來的好奇心。
「嗶——」 她拿起那包三件裝的、樸素的純棉四角褲。 「嗶——」 她掃過那五件一組的白色T恤。
炭治郎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跟掃碼槍的聲音同步了。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拜託了……
「總共是……」
炭治郎幾乎是在女店員報出金額的瞬間,就將鈔票拍在了桌上,然後一把抓過裝滿了戰利品的塑膠袋。
「不用找了!」
「謝、謝謝惠顧……」
女店員的聲音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炭治郎再次抓著無一郎的手臂——他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麼肢體接觸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逃離了這間大型商場。
回家的路上,氣氛更加詭異。
炭治郎一手提著那個裝滿了「必需品」的大塑膠袋,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緊緊攥著那串鑰匙。
他依舊走得很快,但不再是逃命似的小跑步。他是在生悶氣,氣自己,也氣身邊這個麻煩。
而無一郎,這次沒有跟在他身後。 他走在了炭治郎的側邊。
他不再是那副「等待指令」的模樣。他那雙被帽沿遮住的薄荷綠眼睛,正以一種極度專注的、彷彿新生兒第一次看見世界的好奇心,打量著這個平凡的週六街景。
他看著路邊攤販冒著熱氣的蒸籠、看著櫥窗裡旋轉的烤雞、看著騎著自行車嘻笑而過的國中生。
他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而炭治郎,則成了那個……帶他「認識世界」的人。
這個認知讓炭治郎的心情更加複雜。
他偷偷瞥了一眼無一郎的側臉。在陽光下,那張精緻的臉龐,因為這份鮮活的好奇心,而不再顯得那麼冰冷。
他……真的什麼都不懂嗎? 炭治郎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喀噠、砰!」
公寓的大門被關上,炭治郎轉動鑰匙,落下內鎖。
「呼……」
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股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在回到這個「安全屋」的瞬間,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完成了一項危險的秘密任務──只是去買了幾件內褲而已。
「那個……」他有氣無力地開口,把那個大塑膠袋放在玄關,「你自己……拿去放好。」
他以為無一郎會需要他指示「放哪裡」。
然而,無一郎只是安靜地點點頭。 他走過來,拎起了那個塑膠袋,走進了客廳。
炭治郎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要做什麼。
只見無一郎走到了他昨晚鋪好的那個地舖旁。 他跪坐下來,打開了塑膠袋,然後……開始「整理」他的新物品。
他把那包三件裝的內褲、五件裝的T恤、三雙一組的襪子……一件件拿出來,然後工工整整地,疊放在了他的枕頭旁邊。
那個畫面,就像一隻小動物,正把自己搜集來的、過冬用的堅果,仔細地碼放在自己的窩裡。
他正在……築巢。
炭治郎看著那個小小的、屬於無一郎的角落,看著那堆屬於他炭治郎的、卻又即將屬於另一個人的衣物。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的「飼養感」,再次淹沒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