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原的太陽永不疲倦。那日的集市,熱浪像一隻看不見的巨獸籠罩整個城區。空氣中滿是烘烤的鐵器、粗獷的汗水與濃烈的香料氣味。
黎燎懶散地靠在一架沉重的矛架旁,他雙臂抱胸,眼底帶著一抹對世事的不耐與冷靜。他看著一群奴販在人聲鼎沸中吆喝著展示新到的「貨物」。
「西方山國的男孩!金髮,純血!」奴販高聲叫嚷,嗓門粗啞。他粗魯地拉出一個少年 。少年約莫十五歲上下,皮膚白得刺眼 ,與周圍陽人黝黑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他的髮色如乾燥的砂金,被烈日光線一照,彷彿發出柔和的光芒。手腕被粗黑的鐵鏈纏著,腳上沾滿了紅沙,顯得格外纖弱。
少年緩緩抬起頭,黎燎看見了那雙眼睛——不是陽國常見的銅褐或墨黑,而是淺琥珀色 ,像被曬久了的蜂蜜。
人群發出一陣嘩然。有人讚嘆他的容貌,有人則嫌棄他太過瘦弱,不耐熱、不耐負重。
黎燎本不想理會,他討厭這種將人視作物品的場面。可不知為何,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那眼神裡沒有恐懼,而是一種茫然的安靜 ,彷彿整個赤原的烈陽在他眼底都變成了一片無害的薄霧。
奴販揮動鞭子,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聲響:「這孩子叫什麼?報上名來!」
少年似乎聽不懂陽國語,只愣愣地看著。
「問你名字!說!」奴販怒吼,鞭子重重落下。
少年微微一震,遲疑地開口,用一種陌生而輕柔的語音說:「……青祈 。」
那聲音很輕,像清風拂過水面,與集市的喧囂格格不入。
黎燎皺起眉頭。
「什麼?再說一遍!」奴販氣急敗壞。
少年重複,發音更加清晰:「青……祈 。」
奴販一攤手,對圍觀者抱怨:「聽不懂,反正是外國話。這長相就值錢了!」
就在此時,黎燎忽然邁開腳步,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兒,一腳踢開擋路的奴販。
「我買了。」
奴販驚訝地看著他,連忙收起怒容:「黎少爺,這……」
「說了,我買了。」黎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散卻不容抗拒的氣勢,這是他經歷過那次殺戮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靜。
奴販哪敢多嘴,連忙收錢放人。
就這樣,黎燎牽著那白膚少年穿過熾熱的街道。太陽在他倆的背影上拉出一長串鮮明的對比——一個黑如被冶煉的焦炭,一個白如清冷的雪光 。
黎府的院牆高聳,院中滿是赤土與煉鐵的氣味。青祈第一次踏進去時,整個人緊繃僵硬。
黎燎隨手丟下一句,語氣隨意:「這裡沒人會打你,別擺出一副等死的樣子。」
青祈聽不懂,只怯怯地看著他。
黎燎抓了抓自己被曬得發燙的頭髮,有點煩躁:「哎,你聽不懂對吧?那……」
他比了個吃飯的手勢。
青祈遲疑片刻,輕輕點頭。
黎燎那份深藏的熱情瞬間被這點小小的交流點燃。他笑了,這次的笑沒有過去的狂野,而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行,至少這個懂。」
他吩咐僕人準備飯菜,隨意地指了指後院的水井:「那邊有井,想洗就洗。」
青祈仍是站在原地不動,只是低頭看著纏在自己腳踝上的那條鐵鏈。
黎燎愣了一下,走過去,抽出腰間的短刀,一刀割斷了鐵鏈。
「陽國不養狗。」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留下青祈獨自站在原地,腳踝上殘留著鐵鏈的印記,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青祈不愛說話,但他對周遭事物充滿好奇 。黎燎每天早晨在庭院中練武,汗水被烈日蒸發;午後,他則帶著那份事不關己的懶散小憩;晚上則常去市集喝酒。
他回來時,總能看見那白膚少年在庭樹下安靜地擦洗他弄髒的衣物,或整理他的房間,又或是靜靜地望著天空。
「你整天在看什麼?」黎燎有一次問他。
青祈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黎燎抬頭——那是赤原永不疲倦的太陽,光芒刺得人眼都發酸。
「你不怕曬死啊?」黎燎問。陽人天生耐熱,但青祈的膚色讓黎燎覺得他隨時可能融化。
青祈聽不懂他的話,但仍舊笑著。那笑聲很輕,像一陣風,帶著一種與赤原的酷熱完全不同的清涼感。
黎燎突然覺得奇怪。他從沒見過有人在這樣的烈陽下,笑得那麼平靜。他自己總覺得這個世界太吵、太熱,需要用力量與冷靜去駕馭;而那少年卻像能讓風靜下來的人。
第二天早晨,黎燎醒來時,青祈正蹲在庭邊,用一根折斷的木棍在土上畫著奇怪的符號。
黎燎湊過去,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青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圖案,似乎在表達:「這是我。」
黎燎愣了愣,隨即笑了。他伸手在青祈畫的圖案旁邊,用樹枝亂劃了兩筆:「那這是我!」
青祈皺眉看著他的塗鴉,下一秒卻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讓黎燎覺得有趣。
黎燎撿起樹枝,指著自己,清晰地發音:「黎燎。」
青祈似懂非懂地跟著念,發音帶著陌生的腔調:「……黎、燎。」
黎燎哈哈大笑:「對,就這樣!我叫黎燎!」
青祈輕聲回:「黎、燎 。」
黎府的後院,白日永無陰影。烈陽灼得樹葉邊緣卷曲,風裡帶著礦灰與灼熱氣息。
青祈坐在庭樹下,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塊被他磨得發亮的鐵片,那是在倉庫裡找到的一塊廢料。黎燎站在幾步外,雙手叉腰,臉上寫滿了陽人特有的不耐煩。
「來,再念一遍——『水』。」黎燎指著院中的水井,咬字又重又慢:「水!」
青祈抬起頭,淺琥珀色的嘴唇輕啟,遲疑地念道:「……睡?」
黎燎一拍大腿,語氣變得有些急躁:「不是睡覺的『睡』!是喝的水!」
青祈眉頭微皺,表情顯得有些困惑與無措。
黎燎撓了撓頭,那份不耐煩裡透著一股沒轍的趣味。他拿起木碗,舀了一大碗井水,猛地潑在青祈的腳邊:「這個——水!」
青祈嚇得往後縮了一下,抬起那雙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指責,只有對新事物的好奇。
黎燎咧嘴一笑,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的豪爽:「懂了沒?」
青祈低頭看著被打濕的地面,想了想,輕聲念道:「……水。」
黎燎眼睛一亮,當即哈哈大笑:「對!就是這個!」他帶著一股巨大的熱情,拍了拍青祈的肩膀:「學得不錯嘛!」
青祈微微一笑,目光在黎燎的手掌印處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種被陽光烘烤過的、帶有溫度的柔和。
接下來,黎燎指著自己,用簡單的發音:「黎燎。」他又指著青祈:「青祈。」
青祈學著他比畫,指著他,發音還有些生硬:「黎、燎。」再指著自己,聲音輕柔:「青、祈。」
黎燎大笑出聲:「對對對,總算不笨嘛!」他那份懶散被這種簡單的互動驅散了不少。
青祈聽不懂那話裡的揶揄,只是溫順地笑著。
「好,那我問你——這是什麼?」黎燎指向頭頂那片永恆炙熱的天空。
青祈抬頭望了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他沉思片刻,緩緩地,用陽國語發出了黎燎沒教過的字:「……天。」
黎燎愣住。他從未教過這個字。
「你怎麼知道?」黎燎問,語氣裡充滿了驚訝。
青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比向天空,低聲道:「天……同。」他想表達的或許是「天性相同」或「心與天連」之類的含義。
那句話的語音雖然不甚標準,但意思卻清晰得讓黎燎一時說不出話。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青祈內心深處那片不受赤原烈陽影響的清明。
之後的日子,黎燎天天找藉口與青祈「玩教字」。
他指著食物:「吃!」青祈便跟著念:「吃。」
他指著廚房裡燃燒的火苗:「火!」青祈則臉上帶著一絲警惕,小心翼翼地說:「……火。」
黎燎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別一臉怕死的樣子,它又不會咬你!」
有時,黎燎會故意逗弄他。他指著地面:「天!」
青祈立刻皺眉搖頭,堅定地糾正他:「地。」
黎燎故作驚訝:「喲,現在還敢糾正我了?」
青祈難得露出調皮的神情,輕輕搖頭,唇角帶著一抹笑意。
這些小小的互動,漸漸成了黎燎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光。他曾以為自己只會喜歡奔跑和打鬥,喜歡那些充滿力量的事物,但青祈的靜,不是懦弱,而是一種能讓他心緒沉澱下來的安靜力量。
有一天傍晚,風帶著紅沙進城。黎燎從外頭練武回來,全身是汗。
青祈在屋外,替他準備水壺。黎燎順口說了一句陽國語:「謝了。」
青祈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地回了一句:「……謝。」
黎燎停住了腳步。他回頭,看見那白膚少年的嘴角,帶著極淡的一抹、因領悟而生的笑意。
「你剛才說什麼?」他問。
青祈重複了一遍:「謝。」
黎燎愣了幾息,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他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豪爽:「哎呀,好樣的!」他大手一揮,差點把青祈拉個踉蹌。
「你終於會說第一句陽語啦!」
青祈穩住身子,被他拉得有些發懵,但仍笑著低頭:「謝。」
那一刻,黎燎不太懂這種感覺——那笑容像一口井,在他那充滿了火與鐵的世界裡,第一次湧出了清涼的泉水,讓他感到安心。
幾日後的午間,兩人坐在樹下乘涼。
黎燎指著青祈的胸口,用最標準的語氣說:「你——青祈。」
青祈學著比劃,柔聲回覆:「我——青祈。」
黎燎指著自己:「我——黎燎。」
青祈微笑,緩緩地、用那種乾淨柔和的聲音,連貫地念出了他的名字:「黎燎。」
那聲音裡沒有任何恐懼或隔閡,也沒有任何嘲諷或敬畏。黎燎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覺得胸口微微發燙。
他扭過頭,裝作不在意地咳了一聲:「唔,好。下次教你罵人。」
青祈歪著頭,聽不懂,只是笑。
黎燎看著他那張平靜的笑臉,心裡想著:「罵不罵人也無所謂吧……反正這樣說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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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原的夏天,太陽像一顆永遠不知疲倦的火球,將整個大地烤得通紅。
黎燎策馬在沙丘上奔馳,他赤膊著上身,皮膚被曬得透著金銅色的光芒。汗水順著他結實的肩線流淌而下,在肌肉間閃爍著鹽晶的光澤,帶著一股無拘無束的野性。
他笑著回頭,高聲喊著,聲音被熱風吹得悠長:「青祈!跟上來!」
青祈緊握著韁繩,緊張地跟在後頭。他顯然不太適應騎馬,白皙的皮膚被烈陽曬得微紅,砂金色的髮絲被風拂得凌亂。
黎燎停下馬,等他追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太慢啦!這樣獵物早跑光了!」
青祈氣喘吁吁,只是搖頭。
黎燎以為他沒聽懂,便比了個拉弓的手勢:「打獵!」
青祈微微皺眉,輕聲說了一個單字:「……不。」
黎燎愣了一下,以為他害怕。「怕?哈哈——沒事,我保你!」他豪爽地拍了拍青祈的肩,那股來自陽人的熱情幾乎能灼傷人,隨即轉身拔弓。
前方一隻沙狐竄出,動作迅疾如風。黎燎一箭射出,利矢破風,正中沙狐背脊。狐狸掙扎著滾了兩圈,鮮血滲進紅土,融成更深的赤色。
黎燎得意地回頭,準備分享他的戰果:「看到沒?這才叫打獵——」
話未說完,他卻看見青祈臉色蒼白,琥珀色的眼裡泛著震驚。
青祈迅速下馬,跪倒在那隻小獸身旁,顫抖著手指,似乎想掩住沙狐的傷口。
「別碰,那是血。」黎燎皺眉,語氣帶著陽人對血腥的麻木。
青祈卻搖頭,小心地用一塊隨身的布包住那隻狐狸,把它溫柔地抱進懷裡。他低語了幾句,聲音柔得像風裡的水聲。黎燎聽不懂,只隱約聽見一句帶著歉意的「……抱歉」。
那一瞬間,黎燎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的煩躁。
「它只是野獸。」他冷冷地說,聲音恢復到那種經歷殺戮後的平靜與疏離,「不殺它,晚點就會有人餓死。」
青祈沒有反駁,只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看著他。那目光沒有責備,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讓黎燎心裡莫名一震,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真是……」他頓了頓,別過臉,「懦弱得不像話。」
回城途中,青祈一言不發。黎燎心中餘怒未消,乾脆丟下一句:「你先回去吧。」
青祈聞言,抬頭愣住。黎燎沒有多解釋,催馬遠去,只留下漫天的風沙。
當夜,黎燎躺在屋簷下乘涼。他上半身赤裸,只穿著寬鬆的亞麻褲。赤原的夜風依舊帶著熱氣,他懶散地靠在木柱上,胸口起伏,汗水順著頸脈滑入鎖骨。他伸手摸了摸弓弦,忽然想起那隻沙狐掙扎的樣子,又想起青祈跪在地上,像是在替一隻野獸送終。
他翻了個身,煩躁地笑出聲:「真奇怪……我以前殺過那麼獵物,怎麼今天倒有點不舒服。」
隔日清晨,他醒來時,房裡的空氣有點不一樣。窗子被打開了,陽光斜斜灑進來。地上的衣物被疊放整齊,水壺、弓、靴子都被排列得一絲不苟。最讓他意外的是,那張從不平整的棉被,竟被摺得方正如新。
黎燎坐起身,眯眼:「這是誰幹的……」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青祈端著一盆水走進來。他換上了乾淨的亞麻衣,金髮束成一縷,神情平靜。見黎燎醒了,他微微一笑,放下水盆,輕聲道:「早。」
黎燎愣了兩秒,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人……連我床都敢動?」
青祈聽不太懂,但察覺黎燎語氣不兇,只是點了點頭。他指了指凌亂的桌面,又比了個「收拾」的手勢。
黎燎挑眉:「你管太多啦。」
青祈低聲回道,語氣溫和而堅定:「乾淨。」
黎燎瞪著他,他笑得開懷:「好好好,乾淨就乾淨!」他靠在椅上,看著青祈彎腰擦桌。那細緻的動作與他身上被陽光染出的白光,讓整個房間都亮了幾分。
他懶洋洋地開口:「以後不用跟我去打獵了。」
青祈抬頭,神情微怔。
黎燎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笑意:「你不喜歡看血,就別看。下次……我們去看風景吧。」
青祈眨了眨眼,那份好奇驅散了所有不解,他微微一笑:「風?」
黎燎點頭:「風景。比獵物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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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時間過了兩年青祈的陽國話,已經可以通順的溝通了
赤原的午後,永遠是一天中最懶散的時辰。烈陽高懸,連風都懶得動彈。
黎燎斜靠在竹榻上,赤膊著上身,只隨意在腰間圍了一條薄布。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透著赤銅色的光,肩線寬闊,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野性而粗獷。
他一邊啃著烤得焦香的肉塊,一邊把骨頭隨手往窗外一丟。
「黎燎。」青祈的聲音從門邊傳來,輕得像一縷風。
黎燎抬起頭,看著那個金髮少年正端著水盆,眉眼溫柔,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容妥協的平靜。
「又亂丟。」青祈指了指窗外。
黎燎撇嘴,帶著一貫的散漫:「給狗吃啊。」
青祈嘆了一口氣,語氣輕緩:「狗不吃骨頭。」他放下水盆,俯身撿起那塊骨頭,丟回木盤裡。
黎燎望著他動作細緻、表情專注,忽然笑出聲,語氣帶著調侃:「你這樣整天收拾我,不煩嗎?」
青祈搖頭,眼神清亮:「乾淨。」
黎燎挑眉,語氣裡帶著戲謔:「你是愛乾淨,還是嫌我髒?」
青祈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裡映著黎燎不羈的笑容:「都愛。」
黎燎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整個屋子都在顫
屋內混雜著鐵器、汗水,以及陽光曬過的麻布味。青祈撥開窗簾,換進一盆清水,將黎燎隨手亂扔的衣服收起來,摺得方方正正。
黎燎懶洋洋地側躺著,看著他忙碌。「青祈。」他打了個呵欠,「你啊,生在陽國,早晚也會被這天氣烤成黑炭。」
青祈輕笑,聲音柔和:「我白,你黑,剛好互補,好看。」
黎燎笑罵:「少貧嘴。」
晚些時候,黎燎靠在庭樹下睡午覺。他總是這樣——一睡就沉,連夢都熱得冒汗。
青祈安靜地蹲在他身旁,用濕布輕輕擦去他額上的汗珠。黎燎睡得香甜,嘴裡還含糊地咕噥:「別鬧……」
青祈忍不住笑了笑,動作更加輕柔。他的手指在黎燎鬢間掠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那張臉上——英挺、野性,卻帶著一種少年人未消的純粹。他收回手,低聲呢喃:「黎燎。」
黎燎沒有醒,只是換了個姿勢,將自己埋進陰影裡。
到了夜裡,氣溫才稍稍下降。
黎燎回屋時,他的衣服早已被青祈疊好放在床頭。他看也不看,赤著上身坐在榻邊,腳上滿是訓練時沾染的灰塵。
青祈提著水盆進來,微微蹲下,語氣平靜而溫和:「洗腳。」
黎燎笑著擺手:「不用,我又不是病人。」
青祈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規矩。」
「哪門子規矩?」
「我定的。」青祈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讓人難以反駁的力量。
黎燎看著他那認真執拗的模樣,那份懶散被他眼中的堅定打敗,他無奈地咕噥著:「隨便你啦。」說著,便將腳丟進了水盆裡。
水溫溫的,帶著井水的清涼。青祈俯身,細細擦去他腳上的沙與灰。黎燎原本還想嘴上調侃幾句,後來聲音卻越來越低。他垂眼看著那雙白淨的手在自己腳邊動作,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燙。
「青祈。」他低聲說。
「嗯?」
「你以前……也這樣伺候過別人嗎?」
青祈動作停了一下,搖頭,那雙眼裡沒有任何過去的陰影,只有當下的柔和。
他抬頭,眼神溫暖:「不記得。現在,只幫你。」
黎燎一愣,半晌沒說話。他看著青祈眼裡映著自己赤裸的上身與燭火,猛地轉過頭,故作不在意地說:「你這傢伙,真是會說話。」
青祈沒有回話,只是擦乾水,替他蓋上了薄被。
黎燎橫躺下去,呼吸漸緩。青祈坐在床邊,看著他睡熟的樣子。窗外的風帶著熱沙,吹進屋裡,掠過這兩個極端對比的人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