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吞海廣播劇第一季主題曲封面
這篇心得主要講吳雩這個角色,所以最開頭,我覺得必須讚嘆陳張太康的演繹。他所演繹的吳雩,彷彿從故事中真的走入現實裡。我讀原著時所想像的,吳雩的一顰一笑,說話的語氣,就是他演繹出來的樣子。說栩栩如生也不為過。
吳雩這個角色,是讓吞海這部作品與其他中國作者筆下的多數刑偵類題材作品,截然不同的關鍵。除了扶他檸檬茶筆下的楚稼君以外,這是我見過在中國刑偵類題材作品中,在刻畫另一個世界的人們上,最立體飽滿、栩栩如生的角色。
我們多數讀者,是「這邊世界」的人,與「那邊世界」的人們,其實不太會有交集,甚至終其一生都不見得能夠遇上。所以在我們想像中,他們可能是邪惡的,是擁有無上力量的,是狡猾的,是不擇手段的,是狠戾的,也有能是神勇的,彷彿橫空出世的英雄或惡魔。
可是這些想像通常都很片面,很蒼白。彷彿只有善惡,只有強弱,而沒有因果。
但他們只是相較普通人而言,不普通的另一群人,他們並非遵行主流價值的人,而吳雩就是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人。
強大,只是為了活下去
無論是過於矯健的身手,聰慧、機敏,還是敢於從16層樓一躍而下,殺人乾脆利落。當我看到吳雩身上這些特質,只有感到心疼與悲傷。
他有多強,就代表命運帶給他多少磨難,經歷過多少次命懸一線,而這些只不過是他為了活下去才學會的保命技能罷了。畢竟對於活在和平世界的你我而言,可能連殺雞都不會,遑論殺人呢?
在別人的孩子尚在父母羽翼下備受呵護的年紀,他已經學會怎麼逃命,怎麼一個人活下去。
而這也是第一次,對於某個角色展現他的高武力值,我無法衷心感受到內心激昂,或者喝彩。反而只會想到,啊,究竟過往的20多年,他是怎麼度過的呢?我無法想象,也不敢想像,不忍想像。
究竟要多麼命苦,才需要練就這麽多保命技能傍身?只為了能在無盡的黑暗中,往前走,再往前走一些。
戰神只是好聽的代名詞
去讚頌別人克服苦難,捨己為人,是常見而容易的。讚頌的同時,通常也是一種自己做不到而期望誰能做到,投射出去的願望。同時也是一種最高級別的精神勝利法。
我們都知道吳雩有多麼出淤泥而不染,可在這篇心得我不想去著墨這些。因為出淤泥有多難,我們光是想像都十分困難。
無論被形容成戰神也好,英豪也罷,在這之前,吳雩他首先是個人,他年幼過,弱小無力過,他過去經歷多少苦難,多少次絕望,多少次想要放棄,漫漫長夜始終看不到黎明,這些精神肉體上的苛責,每一道傷口,將他雕刻成為戰神、英豪。
但誰又想要這樣被雕刻呢?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必須經歷這些磨難?為什麼他必須不斷逃亡?為什麼必須承受失去至親之痛?為什麼尋常孩子有父母呵護,而他只能獨自一人顛沛流離?為什麼他必須一次一次玩命演出,只為了活下去?
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難,原因究竟是什麼?讓他不得不成為一個戰神、英豪,是因為什麼?
無論是故鄉滿山遍野的罌粟花田,貧窮且沒有未來,在「力量」面前如螻蟻般掙扎在生死間的人們,紅山刑房死去的解行,這些,全部都是人為造成的苦難。
苦難在真正民主自由的社會裡,體現出來的樣子,是制度的缺陷與無法接住;但在不真正民主自由,反而是封建極權的社會裡,苦難體現出來的樣子是毫無希望的人間地獄。
前者,尚有一絲可能透過監督機制改善;後者,卻是人們必須認命,不認命的人只能在掙扎中死去。
因為純粹的人治,沒有制度,生活到底會是平靜祥和,抑或充滿恐懼,全憑上位者的一念之間。
你的選擇就是沒有選擇。
這就是為什麼吳雩能夠理解那些不斷下墜,游離在「這邊」與「那邊」之間,乃至已成為「那邊」的人們,因為他最初就是「那邊」的人。
他知道,從懸崖跳下去摘一朵花,是為了爭取更好的活下去的機會;知道殺人,鬥毆,販毒,投毒,或者其他犯罪行為,或者對於犯罪行為的沉默,也同樣只是為了活下去。
他們其實沒有選擇的權利,要馬服從,要馬死去。
飛鳥,自由亦是流浪
當自己真正的身分被揭發,吳雩猶如困獸一般挾持江停,選則再次逃亡。聽到廣播劇那段時,我其實也想起了當年聽天空版的江停,他在元龍峽和嚴峫訣別,說:「你現在還相信我嗎?唉,不相信就對了。」
我覺得,江停一定是那個,和吳雩交集最少,卻是除了步重華以外,最懂得吳雩的那個人。
他們都一樣,年幼失怙,成長在一個貧困、被武裝勢力把持、被毒品荼毒的鄉村,獨自一人在沒有邊際的黑暗中顛沛流離多年,為了生存不得不為販毒集團做事。為了生存,他們都很強悍,機敏通透,做事狠絕,武力值很高(否則江停以前怎麼做到支隊長)。他們無論在什麼地方,和哪些人在一起,多麼快樂,仍然做好隨時可能分別的心理準備,漂泊感已在他們內心深根,不敢奢望擁有長期穩固的關係。
因為他們都帶著一個龐大複雜難以說清的故事,而多數人根本無法也不願意理解,遑論接受。
所以,吳雩第一時間選擇逃離,我覺得江停一定是最懂得那種想要逃離的心情。因為太珍惜,太渴望步重華他們給予的溫暖了,可是又太過悲觀,或許他一直以來都認為,當真實身份被揭發的那一刻,就是他出局的時候。
肩上紋的翅膀,是他嚮往的自由,也是他顛沛流離的前半生。
而這就是為什麼,江停當年聽到解行說,想要把黑暗中的兄弟拉出來,一瞬間怔忡,或許江停內心十分感慨吧。而重逢後江停不可能沒有發現回來的是吳雩不是解行,卻沒有道破,或許也是因為解行當年的願望,抑或是,他能想像、理解吳雩為什麼會頂著解行的名字回來。畢竟江停這麼聰明。
政府的信賴感須經年積累而成
說到吳雩那種對於組織、高層、權威者的不信任,這是中國各類刑偵題材故事中,最為特別,但也最為真實的設定。
人民警察,為了達成使命而遭受的傷病,危險,乃至付出生命,其實並非理所當然。更不是「因為只是整個計劃中最末端的一環,所以可以被輕易犧牲」,彷彿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吳雩出生微末,他知道在賽耶這樣的強權面前,自己只是螻蟻。對於背叛,不被善待,隨時可能死去,他可以說已經麻木了。不麻木的話,怎麼可能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況,繼續活下去呢?
當他跟著張博明在公大校園內度過一天校園生活,與解行短暫的相處,讓他內心忍不住想要相信解行,及解行那邊的組織,可是他也是不敢相信的。
而解行為了他成為臥底,兩人共度的那段時光,應該是他漫長的前半生中,最為充滿希望的一段時間。但隨著解行與他被放棄,解行的死去,讓他很難再信任別人。
因為付出信任,於他而言無疑是莫大的危險。
當然,步重華和他背後組織的美好,其實過於理想化、甚至不怎麼現實。畢竟現實中,像唐山燒烤店女學生被打死,或者像于朦朧這樣死去的漂亮明星,卻被政府選擇掩蓋真相、禁止討論與譴責,仍然是多數。只是,我也不禁會想,如果換作是我來說故事,到底要怎麼讓吳雩徹底終結顛沛流離,轉而擁有平靜的生活?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充滿溫暖、上下一心的組織去接住他,我覺得吳雩不會願意留下的。
而正因為這個故事的主角,是這個「最末端的一環」,但他的痛苦與掙扎不僅沒有被一筆帶過,而是有好好的被作者保留,他踽踽獨行顛沛流離的十年,也被好好的做了留白處理,讓閱聽者忍不住反覆想像那十年,又不忍深想。正因為作者所選主角,是如同吳雩這樣,平凡卻又不平凡的小人物,刻畫他的悲喜,他的膽怯與勇敢,他的疲憊不堪,他的富有人性。當他終於遇到步重華他們,是這樣上下一心、充滿溫暖,能帶給他穩固的信賴基礎的一群人,終於有人看見他武裝背後的脆弱,漂泊已久十分疲憊的他,終於有了可以停歇的地方,這才有可能留下他。
都說良禽擇木而棲。這其實與《將進酒》廣播劇主題曲〈身世酒杯中〉一段歌詞:「秉人道,掌興衰,總關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沈澤川是怎麼「胸襟納百川,眼界拓萬澤」,步重華和他背後的組織也是同樣道理。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這部廣播劇,無論是主題曲或者配樂都很觸動人心。尤以〈行行重行行〉這首插曲,還有第三季上的OST〈此地埋名〉,它們象徵吳雩顛沛流離的童年,以及與解行共度、短暫卻明亮的時間,其後隨著解行的死去,吳雩身上的一部分也被留在了紅山刑房的那個地底。
是的,我一直覺得,吳雩被困在了10年前紅山刑房的那個地底,因為與解行共度的那段時光,是他第一次獲得新生,失去解行,不只是失去世上唯一的親人而已,更是失去他漫長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在那之後,他背負著解行的遺願踽踽獨行十年,有各種經歷,去許多地方,但他的魂魄其實一直困在紅山刑房的地底。
所以最後的最後,生死之際,吳雩與步重華的神識相連,他向步重華哭訴他累了、走不動了,那應該是步重華以及我們這些閱聽者,第一次聽到吳雩主動展現的脆弱。
解行說,要他往前走,不要回頭。於是他就把自己的脆弱埋葬在紅山刑房的地底,直到與步重華相遇,才有機會接受並與自己的脆弱和解。
那是吳雩的第二次新生。
順便說,整部劇雖然有很多地方讓人哭到不行,但是,吳雩在水底用結婚誓詞與步重華告別,以及他在神識裡哭著說累了、走不動了,這邊讓我感到最為難過。
其實他從沒敢奢求能與步重華相伴多長時間。他隨時準備好與步重華告別。這是,讓我覺得最難過,最心疼的地方。
最末,作為原著讀著,非常感謝劇組把這部做完,而且還做到最好。吳雩是個很複雜的角色,他本身很是沉默,但原作的描寫卻讓他非常立體飽滿,可是,這些要轉化為廣播劇呈現,除了不可或缺的優秀的敘事手法,配音,還需要有非常切合的音樂與後期,讓音樂與記憶點相連結,由音樂描摹場景與心境。
真希望吞海的歌曲、音樂可以上Spotify或者Apple Music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