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ed Line 01. 送披薩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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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接近打烊,村崎站在櫃檯邊上,週間晚上沒什麼客人,她將上一桌剛走客人的飲料收起來放到內場的窗口,廚師奧平正在調配某些香料,看都不看一眼,伸手接了過去。剛出爐的餅皮透出巧克力的香氣,甚至還摻雜一股奇妙的味道,與青年木訥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村崎聞味蹙眉,順手撈走一旁的備料清單,上面充斥注音的潦草字跡。這時,渾厚的引擎聲浪由遠馳近,年輕的櫃檯人員抬頭看向門口。


  重機騎士將安全帽脫下走進店內,連同外送用的保溫袋擱在一旁,手裡除了一罐氣泡飲,還有個明顯標示冷凍的包裹,看樣子是剛從外面拿進來。


  「這誰的包裹?在外面放了一陣子。」Sid問。

  村崎聳肩,「還能是誰,奧平先生好像又在研究新口味了。」

  談話同時,廚師從內場快步走了出來,帶起一陣風,他急匆匆地搶過Sid手中的包裹,並用手上的小刀劃開膠帶的縫隙,像是某種發酵肉類的強烈氣味散開來,惹得外送員跟櫃檯人員後退一步。


  Sid看了一眼內容物,「你到底哪裡搞來這種味道像肝臟穿內褲的東西?」

  「某個實驗社團提供的配方。」奧平核對著包裝裡的明細,頷首。「品質不錯。」

  「這根本是掉進牛奶的抹布,來自地獄的醃肉好嗎。」村崎捏著鼻子,立刻拿出抽屜裡的班表,「幸好我明天不值班,不用在這裡當試吃白老鼠⋯⋯」

  「妳敢換班來的話,我答應跟妳去吃上次那間炸物攤。」Sid見狀輕笑,村崎扁了扁嘴,撇過頭,「不要!那感覺不一樣。」

  「這可是高級食材。」廚師對兩位同事的感想不以為然,「社團主從一間格魯吉亞修道院的訂製單裡附贈的胎盤副產品,主材料是山羊,不過他們說是藝術——」他查看著每個包裝的狀態,一邊喃喃自語,「幸好還沒完全解凍,以為物流這時間不會來。」

  「但好奇怪喔,通常來的話也會通知一聲的吧,不是還要簽收嗎?」村崎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驚覺,「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三十一分四十六秒,現在沒客人,還要繼續聊嗎?」Sid懶得低頭看錶,直接斜倚在櫃檯。

  村崎的腦袋像被什麼敲了一下,迅速站起身,「不!我才不想跟瘋狂披薩家跟冷淡前輩聊天,今天想趕快下班!」她轉身從工具間拿出掃具跟拖把,奧平則默默回到內場,將新得的特殊肉品放進冰箱,一心鑽研做到一半的配方。


  外送員撕開拉環,坐在門口旁的單人桌位休息,她好整以暇地瞅著店員在外場打掃環境、忙進忙出。為了能早點下班,村崎偷著時間盤點剩料,將起司跟其他冰箱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再按清單上的排序跟流程放回去。當她試圖搬運裝有麵粉袋的大型紙箱時,一隻手冷不防伸了過來,抓住了紙箱的對角,村崎用手背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對上Sid那雙清冷的藍色眼眸。兩人合力將所有的麵粉搬到廚房角落,終於在成堆的備品紙箱中淨出一條走道。


  在提前完成了收班前的所有工作後,時間來到一點多,兩人在員工休息室——同時也是雜物間喝飲料喘口氣,村崎乾脆趴在桌上伸懶腰,「多虧Sid前輩幫忙,總算收工前搞定了,我等下補完單應該能早點關掉POS。」

  「有什麼好著急的,市來之前就說過如果實在弄不完,明天再處理也行。」Sid將氣泡水一口飲盡,同時拿出置物櫃裡的外送箱套,「喏,上次跟妳借的。」

  

  「我才不想跟奧平先生一起下班⋯⋯」村崎愣愣地接過袋子,發出埋怨的聲音,「而且Sid前輩平常不負責打烊所以不知道,上次關店的時候,他慢吞吞在那邊收,還讓我在廚房陪他一起找失蹤的辣椒油瓶蓋,結果搞到超晚的!我家離這裡又不近,騎車到家的時候都已經半夜快三點半。」村崎嘆了口氣,用雙手揉揉睏倦的臉頰,「主要是想早點回家⋯⋯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最近我的錶走超快的,比Sid前輩修好之前的機械錶跑得還勤勞。」

  Sid打量著她,「⋯⋯這幾天沒去重訓?」

  「我那不是重訓,是強迫療法。現在是心理問題。」村崎鼓著腮幫子,隨即意識到什麼,壓低了音量,「跟前輩說一件事,還記得那個會幫老婆在備註寫『絕對不吃花生』的常客先生嗎?」

  「不記得。」

  「住在川口大樓那個,他老婆總是揹三宅一生的包,兩個都年輕而且很有錢,週末他們會帶念小學的兒子來店裡消費,老婆跟小孩有花生過敏。」村崎一面回想著,見Sid仍搖頭,逕自接下去,「不管,反正上週五,我看到丈夫那邊下單了『雙倍花生』,送去一個新的地址。」

  Sid聞言挑眉,村崎將手掌遮住嘴角的一邊,像是要把話從空氣中藏起來,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地址是我一個前同事的女員工宿舍,妳說巧不巧?」


  正當外送員要接話時,一旁的平板傳出「叮咚」聲響,兩人轉頭看向螢幕。村崎用手指滑開畫面,點開訂單內容,眼神一亮,「老樣子,瑪格麗特、無接觸外送,看來前輩家隔壁那位先生今天也來訂單了。」

  「嚴格來說是同棟不同層。」Sid反應淡薄地起身。

  村崎眼尖地盯向Sid的手機,「好好奇隔壁那位是什麼職業喔,每天一點三十準時下單,跟報時器一樣。」她咬了咬吸管,又啜了一口柳橙汁,「會不會有可能其實隔壁根本不是人,是都市傳說一類的——深夜不露臉的鄰人,會在各個公寓出沒,讓外送員剛巧接到回家前的最後一單,只要遵守約定,把披薩留在門外,門縫裡就會出現一隻手把披薩盒迅速拉進門裡,這時萬一看到『祂』的臉⋯⋯」

  「妳繼續,我先下班了。」Sid打斷她的話,並打開儲物櫃,將員工制服換了下來,穿上便服跟防風用的工裝外套,動作流暢地拉上衣領拉鍊。

  「——前輩,妳真的不會好奇他長什麼樣嗎?」在經過村崎身邊時,店員用將闔的眼神仰望著外送員,臉頰的一側靠向桌面,「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位』跟前輩很像哪,那種精準跟規律,像是在等某種訊號⋯⋯妳不覺得就像命運一樣嗎⋯⋯」

  外送員停頓一下,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事,斂了斂眼「早點回家睡。」隨即帶上門。


  當Sid騎入車道時,巷弄中還有幾間深夜咖啡廳跟酒吧尚未關門,一些散客和夜貓族還聚集在街頭,他們手裡拿著相機,幾經無意捕捉到機車長而失焦的殘影。城市一隅的燈火映照在安全帽的黑色面罩上,像深夜裡的縮影鏡頭。一路向高級住宅區駛去,表參道後段的坂道上,樹葉整齊地在月色下搖晃,一盞盞外牆上的感應燈在陣陣醒轉之後又重新進入夢鄉,警備室裡的保安正在酣睡,彷彿對外送員的存在無動於衷。嘈雜聲在駛離住宅區後便蜂擁而至,從巷口與大街的交界處倒灌進來,伴隨著閃爍霓虹燈光的商場與大樓鱗次櫛比,爭先恐後地驅趕著夜裡的黑暗。經過車站時,一對年輕情侶的謾罵聲中,Sid在信號燈改變之前加速穿越馬路,裝著披薩的外送箱揹帶激烈地拍打著騎士的背部,車身在疾馳中將電音樂聲、路燈下瀰漫的煙霧、站街的人群全部甩在了身後,偌大的停車場上沒什麼車,便利商店、藥妝店意興闌珊在側,經過平交道上的遮斷桿時,鈴聲已經消停,從這一刻起,高樓大廈排列趨緩,視野終於不再稠密,空曠使風聲加劇——不再在密集的都市裡壓低嗓音,而是釋放野獸般的低吼,外送員進一步催緊油門——在轟響中躍然於平坦的橋面之上。


  夜色被建物切割成無數幾何碎塊,每一棟矩形都像是斷裂鋼筋拼接而成的切片,分割成無數縫隙與錯位的時區。城市的照明沿著岸邊一側,向著山,貼著水面一路展開,驕傲地展示著某種文明氣息,然而風聲實在太大了,像是從某個不存在的山谷吹來,將所有的熱鬧碾碎、抹平,隔絕於遠方——燈火無法觸及之處,河水形成一道深黑鏡面,宛如靜止的時間背面,不再映照任何現實。輪胎在路面壓出一條直線,像被拉長的時空隧道,每一個當下都正在被經過、輾過、錯過。在此岸與彼岸的端點之間,距離被無限拉伸、拉長、拉遠,沒有終點,速度本身就是目的。


  進入工業區邊緣時,她鬆了油門,車速減緩,視線外的景物又具體而清晰起來。相較於橋的另一處城市,建築顯得低矮且灰,商店與路燈稀稀落落,公寓巷口貼著脫落的防疫公告與徵人海報。電線竿上的電纜在空中佈成了網,如坐標般精準區分出一塊又一塊,走在其下的人遵循著格線邊界,否則將迷失在無差別的灰色牆垣之內。龍頭幾度轉向,時而加速,在穿越了好幾個信號燈之後,Sid停在了一棟集合住宅前。


  將重型機車鎖在停車場,提著冒熱氣的披薩上樓,在經過黑暗的樓梯間時,Sid打開老舊公寓的照明,熟門熟路地走到指定門牌前,她順勢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時間,正好可以無接觸完成訂單。然而門被毫無預警地打開了,一股淡淡的草本香氣隱隱襲來,穿著一絲不苟白色襯衫的男子手裡拿著車鑰匙,與外送員四目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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