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成一走出電梯,徐秘書就緊跟在後報告本日行程,最重要的一場會是下午與顏氏集團談離島開發項目,顏氏資產雄厚,正是他們目前需要的合作對象。
「顏總約您中午一起用餐,算是會前會。」
「知道了,我自己開車過去。」「好的,我把地址定位發給您。」
「喔,對了!」永成停下腳步,「等下幫我訂束花送回家,給我太太。卡片祝賀生日。」
「好的。」徐秘書熟練地在手機上選好花束,遞給他看。
「就這個吧!你比我會選。」把手機遞還給徐秘書後,永成走進自己辦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高樓林立的街道,這幾年產業變化迅速,危機四伏,即使周家幾代下來根基穩固,也必須在商場上全力以赴,稍不留神,轉瞬間可能就傾覆於時代浪潮之下。父親把家業完全交到他手上,他不能辜負期待,辜負幾代人的努力。所以才跟顏玲玲周旋嗎?他在心底深處自問。
當花束送來的時候,張遙並不在家,她跟永欣正坐在林之謙車上。
「怎麼這麼遠啊?到底去哪裡,透露一下吧!」永欣問。
「有點耐心,既然都上車了。」之謙一邊開車一邊說,「喜歡看海嗎?」他從後視鏡看著後座的張遙。
「我們現在要去海邊嗎?」張遙反問。
「我們上山,去山上看海。」
「上山?我們穿成這樣?」永欣大叫。
「沒影響,是車子爬山。妳最好安分一點,現在開始繞山路,容易暈。」
果然馬力逐漸加大,車子繞著山路一圈又一圈往上爬,路很窄,急轉彎處車窗幾乎貼上山壁。
「可以開窗嗎?」張遙問。
「當然!不過靠山壁這邊最好不要開,可能有落石。」
今天不是週末,山路上沒什麼車,山區空氣清爽,撲面而來松柏香氣濃郁,令人頓時神清目明。
可能昨天玩得太晚,永欣沒多久就睡著了。
「來過這裡嗎?」林之謙問。
「小時候來過一次,印象不深。」張遙說。
「再爬一段就可以看雲海了。」
山嵐一陣陣飄來,四周雲霧繚繞。車子在一處加油站停下,林之謙跳下車,從後車廂取出兩條薄毯,讓她們披上。
「好啦!女士們,已經上賊船啦,本班車今晚不下山,我們去觀星。」林之謙宣佈。
「耶!太好了!」永欣歡呼,她一覺醒來精神飽滿。
張遙可開心不起來,臉上露出一絲擔憂。
「別緊張,我打電話回家說一聲就好。」永欣翻出手機,發現收訊不太好,「沒訊號,這裡都這樣嗎?」
「不至於完全沒訊號,前面再試試。」
「如果沒說一聲,哥可能會擔心吧?」永欣回頭看向張遙,「那不,我們現在回頭?」她試探性地問。
「沒關係!」張遙忽然開口,「如果真沒訊號,可以跟加油站借有線電話。繼續走吧!前面應該還有加油站或民宿之類的吧?」
「這裡海拔雖然高,但公路開得好,假日上來的人也不少,一路上都有加油站,放心吧!」林之謙說。
他們在小商店裡買了幾瓶水和餅乾,汽車加滿油後繼續往上開。過沒多久,窗外視線漸漸明朗,他們已經在雲層之上,最後停在一處步道入口,林之謙下車,伸了個大懶腰,回頭問:「稍微步行一段路有觀雲台,可以看雲海,去嗎?」
張遙看這步道是一塊塊石板鋪上去的,也不難走,便跳下車子,「去啊!」裹緊小毯子,大步往前去。
永欣也高聲贊嘆:「哇!太美了。」此時已近黃昏,夕陽將整片天空染得絢麗無比。他們彷彿置身雲端,屏息凝視這壯麗景色。
入夜後林之謙放慢車速。
「你可以再慢一點!」永欣不耐煩說著反話。
「安全第一。」之謙說。
「是誰白天還一副英勇的樣子?」
「永欣妳安靜點。」之謙又說。
張遙打開手機,「有訊號了。」
「真的?」永欣湊過去一看,「哇!七通未接,小遙我開始怕了,哥一定會找我算帳。」
張遙正要回撥,永欣卻喊住:「等等!」她拿過手機,看著張遙,「我來跟他講吧。」
張遙愣了幾秒,「也好。」
電話剛響一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哥!是我。」 永欣說。
「對,我們在一起,今天來山上玩,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她繼續道。
「你要跟遙講嗎?嗯,好。知道了。」永欣放下手機,頓了頓才轉向張遙。
「掛了嗎?他說什麼?」
「他要我幫妳慶生。小遙,抱歉,我忘了妳的生日。」永欣歉然道。
每年永欣生日,即使人不在國內,周太太也會親自飛去紐約幫她慶生,還帶上永成夫妻精心準備的禮物,但這麼多年來,永欣甚至連生日快樂都沒有跟張遙說過。
張遙愣了一下,「沒關係的,我也沒有慶生的習慣。」她仔細隱藏微不可查的落寞情緒。
林之謙回過頭注視著她,「生日快樂!張遙,這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生日。」
「專心開車吧你!」永欣提醒。
他們找到一間外表樸實的民宿,剛好兩個房間,男生一間,女生一間,車子停在後院。老闆娘人很好,聽說他們要慶生,特別拿出自家烘焙的戚風蛋糕,還翻出幾只彩色小蠟燭。關上燈,林之謙深情獻唱生日快樂歌,歌聲十分動人,連老闆娘都聽得紅了雙頰。
「小遙,許個願望!」永欣輕聲提醒。
張遙閉上眼睛,這是她成年以後第一次認真過自己的生日,第一次認真為自己許下對未來的願望。
高山上的夜空滿佈星點,大大小小,成群結隊。夜深了,他們躺在屋頂上,分蓋一張大毯子,林之謙擠在兩個女生中間,三個人廝混了一整天,產生出一種親密的錯覺。之謙嗓音低沈,可能也累了,聽起來沙沙的,在寧靜的夜裡特別觸動情感,他伸出一隻手對著星空比劃,說著遙遠星空的故事,張遙聽著聽著,漸漸進入睡夢中。
夢里她又回到十六歲的夏天,他們乘著車子上山下海,那時候的永成好開朗,總是對她笑。那年夏天,她還不認識媽媽和克里斯,生命里只有對未來無限的憧憬,她知道自己聰明又美麗,身邊圍繞著仰慕者,她喜歡的男孩也在其中。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燦爛,彷彿預告著即將而來的殞落。
雨水細細密密打在窗上,濕氣加重了寒意,張遙是被凍醒的,她爬起來關窗,見天邊已經微微透出晨曦,乾脆披上薄毯,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廚房亮著一盞黃色小燈,張遙倒了小半杯熱水捧在手心,走到前門走廊,雨勢絲毫未有停緩的跡象,山區霧氣又大,煙雨迷濛間似乎看見遠處有人朝這裡走來,待走近了才看出是林之謙,他看了眼張遙,逕自走進屋裡。
直到天色大明,聽見廚房忙碌的聲音,張遙才回房間簡單盥洗,這時永欣也醒了,可能昨夜沒睡好,悶悶不樂的樣子。幸好沒多久雨就停了,民宿老闆說這雨還沒完,催促他們趁現在趕緊下山。
回程仍是林之謙開車,永欣倒頭繼續睡。雨後的森林生機勃勃,針葉樹上掛滿晶晶亮亮的水珠,張遙不時擦去窗上的霧氣,手機從昨晚開始就靜悄悄的,不知道永成上班了沒有,等下回去婆婆會說什麼呢?隨著車子越接近平地,心頭的煩憂也紛紛而起。
「想什麼?」林之謙問。
「沒什麼。」張遙直覺永欣沒有睡著,不想多聊。
後視鏡中頻頻探尋的眼神令她不安,永欣的沈默也令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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