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熟悉的城市,張遙眉頭不自覺壓得低低的。
「直接送妳回家嗎?」林之謙問。
「這裡放我下車好了。」離她住的區域還有段距離。張遙一下車就過去馬路對面,林之謙也下了車,快步跟上她。他們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半小時,此一帶是本市著名的大學城,路上都是學生打扮的年輕人,張遙曾經很喜歡這裡,她放慢腳步,發現街道的輪廓還在,但店家幾乎都換了,徒步區的路面也是新鋪的,回國後一直沒來看看。
「附近有家在樹下賣粥的,很不錯,一起去吃?」林之謙問。
「大樹下那家,還在嗎?」張遙有些驚喜。
倆人繞過小公園,又拐了個彎,果然!真是同一家,連招牌都沒變,只多了樓上的座位,他們爬上窄梯,在二樓臨窗的一排位子坐下,窗外滿滿綠葉子。
張遙聽端粥上來的年輕人喊林之謙「老師」,問道:「你是老師?」
「是啊,以後對我說話可要注意禮貌。」
「不像。」
「吃完去我研究室坐坐?」
粥很燙,張遙小口吃著,窗前樹枝上飛來幾只麻雀,歪頭歪腦嘰嘰喳喳,林之謙吃完了也不催她,靠在桌上一手支著下巴看麻雀。
出了粥鋪,兩人沿著學校圍牆走著,之謙問:「不急著回去吧?」
「還早!」張遙看了眼手機,然後把手機放進提袋里。「走吧!我一直很想去校園看看。」
進入校園後穿過長長的林蔭道,最後在一棟大樓前停下,門口寫著「建築學院」,之謙刷門卡進去。這棟樓共有五層,他們拾級而上,經過教室還有學生在上課,張遙不由心生嚮往。
林之謙研究室位在三樓,門牌上還寫著「訪問學者」。
張遙坐在研究室里,感覺好新鮮,「我一直很想進學院裡看看。」她說。
「妳在國外念的書嗎?」之謙問,他正從櫃子里取出咖啡豆和磨豆機。「什麼專業?」
張遙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高三就輟學了。」
「喔?去做了更有趣的事嗎?」
「倒也不是......」
磨豆機發出迅速運轉的聲音,咖啡香氣瞬間瀰漫四周。林之謙沖好咖啡遞給張遙,隨後指著書架前的長桌,笑著問:「看看那組模型,認得出來嗎?」
張遙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端詳。
「是林園?」
「沒錯!」
「你設計的嗎?」
「喜歡嗎?我們可以再去一次。」
張遙指著一處問:「這裡就是你說有貓頭鷹出沒的區域嗎?」
「平常人少,夜晚隨處可見貓頭鷹。走著走著,忽然看見樹上一雙眼睛盯著你。」
「哈!我知道那種感覺,小時候在我家後山也看過幾次。」張遙開心起來一雙眼睛圓溜溜,像調皮的鬼靈精,林之謙看著也開心起來。
「張遙,」他突然問,「有沒有想過回學校唸一個專業?」
隔了好一陣,才聽見張遙說:「沒想過。」
此時手機響起,張遙掏出一看,面露猶豫。
「心虛?」林之謙故意說。
張遙接起電話,是永欣,問她在哪裡,要不要來接,「不用,我正要回去了。」說完,拿起手提袋準備要走。
「今天謝謝你,載我一程,還參觀了研究室。」
「送妳吧。」林之謙拿起車鑰匙,也往外走。
「沒關係,校門口搭車很方便。」
他還是陪她一起走出去,現在剛好下課時間,走廊上熱熱鬧鬧,偶爾有認識的學生向林之謙打招呼,也會多看張遙一眼。
到了校門口,張遙說:「我自己回去,你忙吧!」
「不忙,反正也要把車開回來。」
「我不想被誤會。」
「在意周永欣還是周永成?」
「都在意。」
「好吧,不送!」他兩手插進褲袋,一派輕鬆往校門外走去。
張遙不想坐計程車,她走去搭捷運,途中又換了公車,輾轉才回到了家,推開門,發現屋裡安安靜靜,是了,剛才經過車庫好像也是空的。
李阿姨從廚房出來,「太太回來啦,晚上只有您在家用餐,想吃什麼?」
「簡單就好,幫我下碗面吧!」
「早上才送來的蝦,煮海鮮面好嗎?」
「好。我先上樓換衣服。」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回家前還忐忑不安,如今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遙脫下外套掛好,又走到浴室洗了把臉,盯著鏡子里濕漉漉的自己端詳了半天。出去晃一天,才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這感覺就像一隻被拴了太久的小狗,鍊子解開了卻依然站在原地——是不敢跑?不會跑?還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自由的?
不過,他們都去哪兒了?公公婆婆很少同時出門,永欣也不在,剛剛電話里聽起來還很著急的樣子。張遙站在窗前看天空湧動的烏雲,下午還晴空萬里,怎麼轉眼就變天了?
下樓時面已經煮好了,香味四溢。李阿姨煮的面最好吃,可惜吃的機會不多,周太太不喜麵食,家中餐餐四菜一湯。
「一起吃嗎?」張瑤問,今天廚房只有李阿姨在。
「我吃過啦!」李阿姨說,「天氣變涼了,多喝點熱湯。」
張遙嘗了一小口就覺得餓極了,三兩下吃個乾乾淨淨,李阿姨看得樂呵呵,「喜歡以後再煮給妳吃。」說著便把碗筷收拾進去。
今天食慾很好啊!張遙摸摸小肚子,真不該著急回來的,還沒去後校門逛逛呢!她忽然想起什麼,回房從櫃子里抱出一個紙箱,小心翼翼撕下膠帶條,掀開蓋子,一疊畫紙已經有點泛黃,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手指輕輕觸碰畫面,這張畫的是老家房子,右下角磚牆旁還簽著“逍遙「二字,字跡瀟灑,好久不見啊!年少的自己。
手機響,又是永欣。
「我到家了!」張遙說。
「猜我今天看到誰?」永欣劈頭就問。
「誰?」
「周永成,跟顏玲玲。」
「哦?」
「他們相偕出席,公開的,毫不避諱,爸媽居然都在場。」
難怪今天小狗鍊子解開了,張遙想。
「Hello?張遙?」
「我在聽。」
「妳不驚訝嗎?」永欣若有所悟,「難道妳都知道?他們的事!」
「猜到一點......」她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妳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張遙!」永欣提高音量,「清醒一點,你老公要被搶走啦。」
張遙不再做聲。剛發現的時候她也慌,卻連問一問的勇氣都沒有,漸漸意識到自己在婚姻中就像被豢養的寵物,被悉心保護、照顧著,但他們的地位是不平等的,永成是單方面付出者,是主人,所以可以任所欲為。
「那就算了!」被逼急了,張遙說出令自己都吃驚的話。
「什麼?」永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是說,我也還沒想好。」
她發現自己已經太久沒有認真思考,連心都荒蕪了。面對丈夫外遇這件事,她甚至無法理清自己的感受,更別說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或該如何應對這些更複雜的問題。
此時,城市的另一端,雨後的夜晚格外寂寥,酒店裡人影稀疏。周永成坐在吧台前,領帶隨意丟在桌上,杯中的酒映著昏黃燈光,酒瓶已空了一大半。
與顏氏集團的合作大致底定,今晚原該好好慶祝一番,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最後還差的一個條件並未寫進合約,卻是顏玲玲最堅持的一項。
桌上的手機螢幕閃爍,是張遙。這半年來他幾乎有一半時間未回家過夜,張遙雖沒多問,但每晚都會播一次電話給他,不論他是否接聽。
現在,他甚至希望張遙能愛上別人,這樣當那一天到來時,她或許就不會那麼傷心了。轉念一想,說不定張遙根本從未真正愛過他,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逐漸膨脹,直到吞沒理智,變成一種近乎真實的折磨。他苦笑著飲盡最後一杯酒,搖搖晃晃走進濕冷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