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欣開始工作後就搬出去住,說是一個人比較自在,為此母女間一度鬧得緊張。幸好她仍然常常回家走動,在家時間比永成還長。
這日永欣下了班又回家吃晚飯,周太太不在家,飯後周先生回書房,姑嫂二人留在客廳,永欣提議:「出去走走?」
附近多是獨棟庭院,平日車輛不多,夜晚更顯靜謐。道路兩旁種植大樹,夏天快到了,蟲聲唧唧。她們默默走了一段路,永欣才說:「之謙找我問妳的事,你們經常來往?」「就遇到過一次。」
「我打電話給妳那次?」
「嗯。」
「唉!」永欣嘆了口氣,「我跟他沒戲了。」
「妳直接問他?」
「沒,但他說心裡有人了。」
張遙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沈默片刻才說:「當普通朋友也不錯。」
「也只能這樣了。」永欣撇撇嘴,「但我懷疑,他是真有喜歡的人,還是隨口搪塞我。」
「找對象的話,還是不要太風流的。」張遙提醒道。
「妳怎麼知道他風流?」
「永成說過,妳忘了?」話一出口,她竟有些莫名緊張。
永欣冷哼:「他自己還不是……」話說到一半,急忙住口,沈默幾秒後,還是忍不住問:「顏玲玲的事怎麼樣了?」
「沒機會問。」
「妳們真的該搬出去住,我跟媽說說看?」
「算了,妳別多講,免得引來誤會。」
「我媽也真是!沒想到她這麼排斥妳。」
張遙苦笑,「問題的關鍵也不在她。」
當年永成堅持娶她,周太太就極力反對。可那時的張遙,像藤蔓一樣攀住任何可及的依靠,躲進永成為她築起的堡壘。曾經堅實的堡壘,如今卻困住了所有人。
「說真的,」永欣停下腳步看著張遙,「我覺得妳每天待在家裡有點可惜,雖然不需要工作賺錢,但工作的價值遠遠超過金錢,妳懂的。」
張遙點點頭,其實她也羨慕永欣有一份可以盡情發揮的事業,比起嬌弱的籠中之鳥,誰不更愛天空中展翅飛翔的大雁,比翼雙飛的世界多麼遼闊。
永欣繼續說:「何不繼續學業呢?當年連我哥學習都沒妳好。」
張遙這才想起不久前林之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也許這真是一條出路。
隔天她試著寫電子郵件向曾經就讀過的英國高中詢問,沒想到很快便收到回覆,她已修習完畢所有主科,可以發給她一份成績證明,這樣一來就能以同等學力資格參加大學入學考試。
她又查遍國內所有建築學院,發現同城這所學院正好有景觀設計組,這是她一直以來非常感興趣的學門。在詳細閱讀入學資訊後,她發現需要準備的科目相當多,而且競爭十分激烈,這喚醒了她久違的好勝心,立即向補習班訂購了整套函授課程,同時從網上下載了歷年的考古試題。
這天下午她從圖書館回來,遠遠就看見門口停著陌生的車子,家裡來了客人,是周太太的大姐,從奧地利回來度假,帶著剛滿兩歲的小孫女。
「小遙啊,還是這麼漂亮。」
「大姨好!」
「來,小米,叫舅媽。」大姨催著小女孩叫人,女孩臉頰紅噗噗,一雙大眼睛看著張遙。
「永成表姐跟你們同一年結的婚,孩子都這麼大了。」周太太說。
「你們也要加油啊!」大姨滿臉笑容,「來,陪陪小米,多親近孩子有幫助。」說著便娜了位置,把女孩身邊的空間讓給張遙。
張遙輕輕靠近小米,在她身邊坐下,女孩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擺弄桌上的玩具杯盤,細細的手指頭一會兒捏起小叉子,一會兒端起小杯盤,她把一個布質蛋糕放上小碟子,端到張遙面前,「吃蛋糕——」那是小女孩特有的、輕輕脆脆的嗓音,張遙不自覺紅了眼眶,她的手微微顫抖,以至於幾次都拿不起那根短短的玩具叉子,視線逐漸模糊,她聽見大姨的聲音,「張遙?怎麼了?」她又聽見小米的哭聲,對,小米在哭,慌亂中她緊緊摟住那微小的身軀,然而哭聲卻越來越大。
「張遙!妳在做什麼,嚇到孩子了。」周太太從她懷裡拉過小孩。
「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她驚慌失措,下一刻轉身就門往外跑,衝出庭院,一路跑下長長大斜坡,來到車流不息的馬路上,這才緩下腳步,大口喘著氣,她沿著人行道茫然前進,腦子一片混亂,卻有一個身影逐漸清晰,同樣小小的臉頰,小小的身體,張遙止不住啜泣,終於蹲下來失聲痛哭。
她記起來了,她的菲菲,那個剛降臨就悄然流逝的生命。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記憶像斷了線的風箏,被狂風席捲至遙遠的天空,一切都變得模糊,最後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空白。直到——周永成出現,那片空白才有了形狀,卻依舊填不滿她心中的巨大缺口。
「張遙怎麼了?你說清楚。」周太太厲聲質問。
「她最近壓力大——」
「還要騙我,我都查清楚了,她就是精神病院出來的,你找的好太太!」
永成一時無言。
「這麼大的家業交給你,沒娶個可以幫襯的也就算了,還找這樣的,真是——」
「我先讓她搬出去住。」永成冷聲說道。
「也好,不然進進出出人多嘴雜,就怕傳出去。」
「我會處理好的。」周永成低著頭,聲音不帶情感。
周太太看著兒子,嘆了口氣,“媽是心疼你,肩上扛的責任重。「說罷,又嘆口氣,揮揮手讓他出去。」
李阿姨收拾妥張遙的隨身物品,永成取過行李,獨自驅車前往醫院。此時已是深夜,門診區都熄了燈,進出的人也比白天少了許多,永成搭乘電梯到達住院病房時,護士剛剛巡完。
他輕聲掩上門,來到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張遙的睡容,最近她情緒起伏比較大,難道已經察覺即將發生的改變?伸手輕撫她憔悴的臉龐,張遙緩緩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永成的,淚水無聲落下。
「對不起——」
永成搖搖頭,輕聲道:「沒關係。」
「原來我從未忘記,只是不願想起。」她抬手抹去不斷滑下的淚水,「我是媽媽,是唯一惦記她的人,卻把她給忘了——」說完雙手掩面。
永成彎下身來護住她,輕聲說道:「遙遙,妳從來沒有原諒自己,我知道,妳沒有一刻放下她。」聽完,張遙便在他的衣襟中泣不成聲。
哭過之後,她這才想起現實處境,看著永成問:「我闖禍了,現在大家都知道......」
「不管別人,什麼都別多想,先把心情平復下來。」他拉起張遙的手貼上自己的臉,手暖暖的,他的臉頰卻冰冷,「隔幾天出院,我們搬出去住,比較靜。」
「嗯——」張遙閉上眼睛,藥效還未退去,她覺得昏沈,眼皮越來越重。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已是隔天中午,只見李阿姨坐在床邊,看她醒來也不多問,就叨叨絮絮一些瑣碎事情:「小周先生剛剛才離開!」「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護士人很好。」「我帶了妳最常穿的毛線外套......」
張遙慢慢坐起身,斜靠著床頭,眼睛追隨李阿姨滿屋子轉,看她一會兒倒水,一會兒搓毛巾。李阿姨是周家最信任的管家,讓她來醫院照顧張遙,是周太太身為婆婆所表達的善意,另方面也因為她口風緊。張遙住的是精神科病房,進出管制嚴格。
傍晚,永欣來醫院探望張遙,李阿姨趁機回家拿些東西,病房裡只剩下她們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永欣來之前,哥哥特意叮囑她不要亂說話,而張遙連續兩天接受藥物治療,整個人變得沈默而遲鈍,彷彿還未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這段時間,張遙的手機一直關機,林之謙幾次聯繫不上她,轉而問永欣。永欣幾乎可以確定,他心裡的人就是張遙。按理說,她該為此憤怒、難過,但經歷張遙情緒失控、被送進醫院這場更大的風暴後,她對林之謙愛上張遙這件事,心裡反倒沒有太多波瀾了。或許,她對林之謙的感情,也沒想像中那麼認真吧!
甚至,她還以朋友的立場,語重心長地提醒了林之謙——張遙是已婚之人,勸他別再陷得更深了。
「我說,這家醫院的伙食還真不錯。」剛好廚房送晚餐過來,永欣多要了副碗筷,陪著一起吃。「妳試試這個。」說著夾起一塊蜜蕃薯放進張遙碗里,「湯要涼了,要不妳先喝湯。」一頓飯下來,都是永欣在說話。末了,廚工把餐盤收走,房間頓時又恢復安靜,永欣正煩惱如何化解尷尬,就聽見張遙說:「謝謝,永欣,謝謝妳......」
「不謝不謝,妳好多了嗎?」
「嗯,」張遙點頭,「就是腦子轉得慢。」
「變得更溫柔了,像小貓。」
「像樹懶。」張遙慢吞吞說完這幾個字,兩人都笑了。
正好永成開門進來,「說誰貓呀狗的?」
「逗嫂嫂開心嘛。好吧,既然哥來了我就不當電燈泡啦,明天還得出差,先走囉!」離開前她又緊緊握住張遙的手。
窗外風大,吹得百葉窗喀拉作響,永成過去關上窗子,回頭問:「累了吧,要不要躺下?」
「不累,都躺一天了。」她看永成要脫外套,便說:「你回去吧,這裡不好睡。」
「沒關係,我想陪妳。」永成來到床邊坐下,靜靜地說:「後天出院,我們直接回新家,就在大學附近,妳喜歡的。」
「嗯,讓你費心了。」她看著永成,又低下頭。
「怎麼跟我客氣!」 他伸手拿起保溫杯,起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