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小小的、幾乎要被牆壁上那叢開得正盛的、豔紅色九重葛所淹沒的木門,應聲而開。一位笑容可掬、身形圓潤、看起來像是主理人的中年婦人,用帶著濃重威尼斯詠嘆調般、熱情而充滿音樂感的英語,歡迎了他。
「啊!你一定就是那位可愛的、來自日本的甜點冠軍,竈門先生吧!我們等你好久了!你可以叫我安娜媽媽,」
「你的照片,可上過我們這裡的美食報紙呢!」安娜媽媽的熱情,如同店門口那叢在陽光下肆意生長的九重葛,奔放、溫暖,不帶一絲保留。她的手溫暖而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剛揉過麵糰的酵母香氣。她堅持要幫炭治郎提那隻看起來就很沉的箱子,在被少年紅著臉、用一種近乎於恐慌的禮貌婉拒後,她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然後,像一隻驕傲的母雞帶領小雞歸巢般,領著他,穿過了一個小小的、卻被香草植物的芬芳徹底浸透的可愛中庭。
炭治郎的鼻翼不自覺地翕動。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氣中,那被陽光曬得溫熱的、屬於迷迭香的松脂氣息;那帶著一絲辛辣的、屬於鼠尾草的厚重味道;以及……一種極其清新的、如同檸檬糖般的、屬於檸檬馬鞭草的獨特香氣。這個小小的庭院,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了生命力的、天然的香料盒。
「我知道你是位了不起的甜點師,」安娜媽媽掏出一把沉甸甸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黃銅鑰匙,打開了二樓一扇面向中庭的房門,臉上帶著一絲驕傲的、孩童般神秘的微笑,「所以,我特意為你準備了我們旅館,最特別、也是我最心愛的一間房。」
炭治郎懷著好奇,走進了房間。
一股混合著薰衣草、陽光與古老木材的、令人安心的乾淨氣息,迎面而來。房間不大,卻佈置得溫馨雅緻到了極點。一張鋪著漿洗得筆挺的、帶著細膩蕾絲花邊的白色床單的柔軟大床;牆壁是溫柔的、如同托斯卡尼甜酒般的鵝黃色,掛著幾幅描繪威尼斯雨後風景的、色調朦朧的水彩畫。赤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那歷經百年歲月的、溫潤的赤陶土地磚的質感。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疲憊的旅人,都瞬間感到被溫柔擁抱的、充滿善意的空間。
然而,真正讓他屏住呼吸的,是在房間的最深處。
他被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殘留在空氣中的氣味所吸引。那是一種……屬於橄欖油、大蒜與時間混合發酵後的、溫暖而醇厚的味道。他循著那股氣味,穿過一道小小的、帶著圓潤弧度的拱門。
然後,他看到了。
那裡,竟然是一個迷你的、卻五臟俱全的、彷彿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的專屬小廚房。
一座小小的、嵌壁式的、帶著復古旋鈕的烤箱;一台擦得鋥亮的、有著兩個爐頭的瓦斯爐;牆壁上,用掛鉤整齊地掛著幾口尺寸不一的、閃爍著溫暖玫瑰色光芒的銅鍋;流理台,是用一整塊未經打磨的、帶著天然紋理的、觸感冰涼的大理石製成的,那是所有麵點師夢寐以求的工作檯。
最棒的是,廚房那扇小小的、可以完全推開的木質窗戶外,正對著一條安靜得如同絲帶般的、陽光也無法完全照透的狹窄水道。偶爾,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貢多拉船夫那悠揚的、帶著一絲憂鬱的歌聲。
炭治郎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像兩顆被神明親手點燃的、溫暖的星星。
「我的丈夫朱利奧……」安娜媽媽倚在拱門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柔的懷念,「他生前,最喜歡待在這裡。他說,廚房,是房子裡最有靈魂的地方。他總說,從一道菜的味道裡,就能嚐出一個廚師的靈魂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
她看著炭治郎那副全然被震懾住的、充滿了純粹喜悅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溫柔而了然的微笑。
「他會喜歡你的,孩子。」她說,「我能看出來,你有一顆善良的、溫暖的靈魂。現在,這個地方,屬於你了。去吧,去做出一些,能讓整個威尼斯都聞到幸福香氣的、充滿魔法的點心。」
當安娜媽媽帶著溫暖的祝福離開,並輕輕地為他帶上房門後,炭治郎一個人,站在這個小小的廚房中央。
他伸出手,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虔誠的姿態,輕輕地,撫摸著那台還帶著陌生感的、冰冷的烤箱門。他又用指腹,劃過那片冰涼滑潤的大理石檯面。他拿起一口小小的銅鍋,感受著它那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空間,安靜、陌生,甚至,帶著一絲因前主人的離去而產生的、淡淡的孤單。
但這份孤單,卻不再是冰冷的。
它像一個溫暖的、充滿了期待的序曲。他可以在這裡,將這幾天在列車上、在西恩納、在威尼斯街頭所吸收到的、所有全新的靈感,付諸實踐。他可以在這裡,用自己的雙手,去和義大利的麵粉、奶油與陽光對話。他可以在這裡,為那個有著深藍色眼眸、內心卻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的男人,創造出只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他立刻打開行李箱,最先取出的,不是換洗衣物,而是他那些被小心翼翼地、用乾淨棉布包裹著的「戰友們」——一把跟隨他多年、被磨得極其順手的小刮刀;一塊有著完美弧度的、用來切割麵糰的塑膠刮板;以及……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裝著他從日本家中帶來的、餵養了數年的天然酵母的玻璃罐。
他將那個還在安靜地、冒著細小氣泡的酵母罐,鄭重地,擺放在了流理台最溫暖的角落。這個小小的動作,像一個充滿了儀式感的宣告——從這一刻起,這個廚房,不再是朱利奧的廚房,而是他竈門炭治郎的廚房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小小的、木質的窗戶。
帶著鹹味的海風,混雜著水道裡那股獨特的、微涼的氣息,迎面吹來。
他,已經開始抑制不住地期待。
期待在幾個小時之後,那個男人再次出現時,自己身上,會帶著怎樣一種,混雜了麵粉、砂糖、與滿心歡喜的,全新的香氣。
炭治郎獨自一人,站在那間被賦予了他的期望與溫度的、小小的廚房裡。窗外,威尼斯的暮色,正如同緩慢渲染開來的、上等的靛藍色墨水,將天空,從溫柔的玫瑰粉,一點點地,染成深邃的、帶著一絲神秘的紫羅蘭色。
他心中,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幾乎是洶湧的、想要「創造」的衝動。
這份衝動,不僅僅是出於一名烘焙師那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更像是一種……迫切的、溫柔的回應。他想回應富岡先生,在那座古老的教堂裡,與他分享的、那份關於美的、沉靜的、幾乎是帶著一絲神聖的熱愛;他想回應那個男人,在糕點店那嘈雜而溫暖的人群中,給予他的、那份沉默而強大的、將他與整個世界的惡意都隔絕開來的守護;他更想回應那句,在巷弄拐角處,輕描淡寫,卻足以安放他所有不安靈魂的、「七點,我來接你」的承諾。
他知道,自己的語言,有時太過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他相信,味道,可以承載最真誠、也最複雜的情感。
他沒有試圖去做任何需要精準計算溫度與時間的、華麗的法式甜點。那不屬於此刻的心情。他想要的,是一種更樸實、更溫暖、更能代表「感謝」與「喜悅」的、如同擁抱般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從中庭裡,小心翼翼地摘下的、那幾株還帶著夕陽溫度與露水的迷迭香上。
一個溫柔的、帶著無比決心的念頭,在他的心中悄然成形。
他將自己那罐寶貴的、從日本家中帶來的、如同家人般的天然酵母,與義大利當地產的、質地如絲綢般細膩的麵粉、溫水、海鹽和一點點色澤金綠的初榨橄欖油混合。那塊冰涼而光滑的大理石檯面,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專注的舞台。
他沒有使用任何機器。他用自己的雙手手掌,去感受麵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細微的變化。他將麵糰溫柔地拉伸、折疊,再拉伸、再折疊……這個重複的、充滿了生命韻律感的動作,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與專注。他能感覺到,自己心中那份滿溢而出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感,正一點一點地,被揉進這團溫順的、充滿了可能性的麵糰之中。最後,他將迷迭香的葉片,用指腹輕輕地、溫柔地揉捻,讓那股清冽的、帶著松脂氣息的精油,徹底釋放,然後,再將它們,輕輕地,按壓進了麵糰的懷抱裡。
當那盤被戳上了一個個可愛小坑、撒上了產自西西里島的、顆粒粗獷的、帶著礦物氣息的海鹽的麵糰,被送入小小的、復古的烤箱後,整個房間,都開始被一股溫暖的、無法抗拒的香氣,一寸寸地,溫柔地佔領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小麥經過長時間發酵後所產生的、帶著微酸的醇厚、橄欖油被高溫烘烤後的溫暖果香、以及迷迭香那清冽的、足以喚醒所有感官的草本味道。這股香氣,從廚房的拱門中,悄悄地溜了出去,縈繞在臥室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從那扇面向水道的、半開的木窗中,飄了出去,與威尼斯夜晚的、帶著鹹味的海風,溫柔地,融為了一體,成為了這座古老城市夜晚氣息中,一個嶄新的、溫暖的註腳。
在這樣如同擁抱般的香氣之中,炭治郎快速地沖了個澡,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柔軟得如同雲朵般的白色棉質襯衫。
七點整。分秒不差。
門外,響起了兩聲,不輕不重、沉穩而極具節奏感的敲門聲。
篤。篤。
炭治郎的心跳,與那敲門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中,滿是自己創造出的、溫暖的麵包香氣。這給了他一種奇妙的、前所未有的勇氣與篤定。他拉開了門。
富岡義勇靜靜地站在門外那片溫暖的燈光與深沉的夜色交界處。他換下了一天奔波後,那件略帶褶皺的羊絨衫,穿上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藍色的、如同威尼斯夜空般的亞麻襯衫。襯衫的袖子,被他隨意地,挽到了手肘處,露出了他那截線條流暢、皮膚白皙、手腕處骨骼輪廓分明的小臂。他看起來,少了一分古蹟修復師的嚴謹與疏離,多了一分……只屬於威尼斯夜晚的、慵懶而性感的、令人心折的迷人氣息。
然而,在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富岡義勇的目光,卻微微一頓。他的鼻翼,極其細微地,翕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
那股從門縫中,爭先恐後地、以一種近乎於擁抱的姿態,湧出來的、溫暖得不可思議的、混合著麵包與迷迭香的香氣。那不是屬於任何一家餐廳的、精緻的味道,也不是屬於街邊小店的、商業的味道。那是一種……只屬於「家」的、帶著溫暖的煙火氣與無限安心感的、純粹的味道。那是……竈門炭治郎的味道。
這股味道,像一隻溫柔的、有著實體的手,毫無預警地,輕輕地,撫摸過了他那顆,總是對「家」這個詞,充滿了戒備與傷痛的心。讓他那總是緊繃的、下意識處於防禦姿態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
炭治郎看著他那副有些怔住的、被香氣所迷惑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有些靦腆、卻又帶著一絲驕傲的笑容。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用烘焙紙袋裝著的、還帶著溫度的東西,遞了過去。
「我……忍不住,試了一下安娜媽媽的廚房。」他說,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這個,是剛出爐的。我想……富岡先生,您一定會喜歡的。」
義勇緩緩地,低下頭。他看到,從那牛皮紙袋的開口處,露出來的,是幾塊被烤成完美金黃色的、上面還點綴著翠綠色迷迭香葉與白色粗鹽粒的佛卡夏。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溫熱的紙袋。他們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間,再次,不可避免地,觸碰在了一起。
溫暖的、乾燥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麵粉的觸感。
義勇沒有立刻收回手。他只是沉默地,從紙袋裡,掰下了一小塊佛卡夏,然後,在炭治郎那充滿了期待的、亮晶晶的目光注視下,送入了口中。
外皮,因粗鹽粒的存在,而帶著一絲令人愉悅的、清脆的口感;內裡,卻因為長時間的發酵,而無比的、如同雲朵般,柔軟濕潤。橄欖油的溫暖果香、迷迭香的清冽草本氣息、以及天然酵母那獨有的、帶著微酸的醇厚麥香,在他的味蕾上,瞬間,綻放開來,譜寫成一首簡單、質樸,卻又無比和諧的、關於陽光與大地的田園詩。
那,是幸福的味道。
「……很好吃。」
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鄭重的聲音,說出了這句,他此生,可能說過的、最真誠的讚美。
那家沒有菜單的家庭餐館,比義勇描述的,還要更小、更隱蔽,也更充滿了歲月的味道。店主尼諾爺爺,是一位滿臉皺紋、眼神卻依舊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老人。他只是用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將他們兩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便不容分說地,替他們決定了今晚的菜色。
那是一頓,炭治郎此生都難以忘懷的晚餐。
他們的交談,在這樣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溫暖的氛圍中,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要深入、也更要放鬆。
義勇問起了炭治郎,在日本的那間,被他稱為「家」的烘焙坊。「它……是什麼樣子的?」
炭治郎便興致勃勃地,為他描述著。那間由百年歷史的老町屋改建的、有著吱呀作響的木頭拉門的小店;那個總是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種滿了母親心愛的花草的、小小的庭院;以及,他的家人們……
義勇安靜地聽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眸,在小餐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像一個孤獨的旅人,正透過炭治郎的描述,窺見著一個他從未擁有過、卻又無比渴望的、名為「家庭」的、溫暖的世界。
炭治郎也鼓起勇氣,問起了義勇。「富岡先生,您為什麼……會選擇古蹟修復這樣的工作呢?」
義勇沉默了良久。他看著杯中那色澤清亮的白葡萄酒,緩緩地開口。「……一棟建築,」他忽然說,用了一個炭治郎能聽懂的比喻,「就像一份麵糰。它承載著創造者的心意,也記錄著時間的溫度。我的工作,就像是在面對一份,因為保存不當,而瀕臨死亡的古老麵糰。我需要做的,就是用我的知識和雙手,去重新喚醒它,讓它,可以繼續,講述它自己的故事。」
「我是在守護它們,但同時,」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炭治郎,「也是它們,在庇護著我。」
晚餐結束後,他們並肩走在威尼斯深夜的、寂靜的巷弄裡。頭頂,是狹長的一線星空。耳邊,只剩下他們兩人,那富有節奏的腳步聲,以及水道裡,那溫柔的、永恆不息的、水波輕輕拍打著古老石岸的聲音。
他們走得很近,手臂,時不時地,會因為巷弄的狹窄,而輕輕地,觸碰在一起。每一次碰觸,都會引發一陣微小的、如同電流般的戰慄。但這一次,他們誰也沒有再像黃昏時那樣,慌張地躲開。他們默許了這份,在黑暗中,逐漸變得大膽而親密的碰觸。
在「紫藤花旅館」那溫暖的、亮著燈的門口,他們停下了腳步。
義勇看著炭治郎,在門廊燈光的映照下,少年那雙紅色的眼眸,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溫柔。
「謝謝你,」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暖的沙啞,「你做的佛卡夏。真的,很好吃。」
然後,就在炭治郎以為,他會就此道別時,義勇卻又開口了。
「明天,」他說,語氣平靜,卻是一個不容拒絕的邀約,「如果你不忙的話,上午,我帶你去里阿爾托魚市看看。去看看,尼諾爺爺明天會買到什麼好東西。」
炭治郎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溫柔的喜悅,徹底地填滿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是那個在富岡義勇看來,比夜空中所有星星加起來,都更要璀璨的笑容。
「好!」
第一天,在一個充滿了希望的、關於「明天」的約定中,溫柔地,落下了帷幕。炭治郎回到房間,空氣中,還殘留著他自己烘烤的、溫暖的麵包香氣。而他的衣袖上,卻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絲,來自於巷弄中,那個男人身上,那股清冷的、雨後溪石般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