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飛快,逐漸減少服藥量後,張遙的精神好多了,終日沈浸在自己的繪畫世界,她畫每一扇窗外的景色,畫附近巷弄街道,畫校園裡的建築與樹木,畫河畔屋舍,白天揹著畫具出外寫生,晚上吃了藥好好睡覺,轉眼間時序又進入一年中最為漫長的夏季,街角水果店陸續擺出大大小小的西瓜。
離婚手續也在這期間辦妥,永成把公寓送給她,周先生提供的資金也足夠她生活無虞。對於周家,她滿心感恩,三年前若非周永成將她從療養院中帶出來,她也許永遠就留在了那個恍惚未明的世界中。
李阿姨仍然每天來,張遙在周家廚房待了這些年,就算稱不上廚藝精湛,照顧自己也綽綽有餘,她幾次讓李阿姨不用再來,也致電周太太婉拒好意,但周太太只推說是永成的意思。離婚後她和永成就不曾再聯絡,倒是永欣來過幾次,她知道哥哥為了家業不得已,既生氣又心疼,但張遙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壞,顏玲玲既能在事業上幫助永成,又對他一往情深,客觀而言,對永成與周家來說都更好。
這日天氣悶熱,張遙夾著小畫本,口袋裝幾支筆便輕裝出門,隨處亂逛,偶爾停下腳步快速勾勒幾筆。不過今天實在太熱了,還不到中午她就鑽進一家門上掛著「冷氣開放」的小館子,一進去見林之謙坐在裡頭,正和兩年輕女孩有說有笑,轉頭看到她,便伸手招呼過去同坐。兩女孩一位是助教,一位是學生,對張遙的加入都有點冷淡,林之謙倒沒在意,隨口聊起:「好久不見,最近忙些什麼?」
「沒什麼。」
「上次問妳的事,怎麼樣?」
張遙知道是問復學的事,但她不習慣在人前談論自己,正猶豫,就聽見電視機里傳來熟悉的名字,顏氏集團千金訂婚,低調宴客,螢幕上顏玲玲明豔動人,眼角含笑,周永成身材挺拔,姿態優雅。周顏兩家在商業上的合作也正式浮上台面,成為媒體公眾熱烈討論的焦點。
張遙看著周永成走進另一個女人的生命,心中泛起微微苦澀,忽然聽見一旁的人說:「妳不吃我就吃了?」林之謙夾起她面前一個水餃放進嘴裡,張遙乾脆把整盤都推至他面前,「喜歡就多吃點。」剛才還飢腸轆轆,現在卻一點胃口也無。
悶熱的午後常常來一場大雨,走出小館子時天空已經布滿烏雲,眼看這雨將下不下,林之謙拉起張遙往後校門跑去,才踏進系館走廊,雨水就唏哩花啦傾盆而下。
他讓助理先去準備講義,然後也不顧周圍閃爍不停的好奇眼光,逕自領著張遙往研究室走,邊問:「有沒有興趣聽我上課?」,張遙心想反正下著雨一時也走不了,就答應了。
課堂位於系館內,雖然是研究生選修課程,七、八十人的教室卻座無虛席,張遙跟在林之謙後頭走進教室時,只剩下第一排角落的位置,她彎腰坐進去,發現旁邊就是中午一起吃飯的助教,冷著一張臉,好像她是沒繳作業的學生似的。
林之謙兩手空空走上講台,拾起一支粉筆便開始說課,他的幽默和機智在課堂上發揮得淋厲盡致,把「空間美學」這門看似生澀的主題講得趣味盎然,張遙聽得入神,林之謙的目光掃過去又倒回來。兩個小時的課一氣呵成,結束後一群學生圍著他問東問西又過了大半個鐘頭,才在助教不斷催促下姍姍散去。
「沒打瞌睡吧。」 林之謙向她走來。
「睡得很香。」 張遙故意說。
「不錯,有慧根,睡飽最重要。走,吃飯去?」
「中午吃了那麼多水餃,還不夠?」
「都被我吃了,妳不餓?」
張遙笑著往外走,林之謙追上,又問:「去嗎?上次那家粥鋪。」
「大學老師這麼清閒?」
「我是來訪問的,課少,也不管行政。」想想又補充:「也沒那麼輕鬆,看情形。」
進了粥鋪聞到熱騰騰的米飯香,張遙才發現自己真是餓了,林之謙在一旁瞧著她吃,忽然問:「所以妳現在單身?」張遙假裝沒聽見,不理他。出了粥鋪她想回去休息,林之謙又一路陪她走到公寓門口,「原來我們住得這麼近,晚上可以一起吃宵夜。」 他說。
「你真的很愛吃。」張遙笑,「對了,我想參加你們系的大學部甄選,正在準備作品,有空可以幫我看看嗎?」
「沒問題,陪我吃宵夜就行。」他取出手機,「加個聯繫吧!」
張遙走進公寓大廳,還沒按下電梯鍵門就打開了,李阿姨拎著手提袋出來,「小遙回來啦!」張遙下意識回頭看向門外,不見林之謙身影,暗自松口氣。
回到家,她取出今天上午畫的速寫,逐頁翻看,但心裡卻一直想起中午看到的新聞畫面,他終於還是訂婚了。不敢讓自己繼續沈溺,張遙拿出最近完成的畫作,全部排列開來,建築系入學除了考試還得評作品集,如果要參加明年春天的甄試,進度得趕一趕,正想得入神,忽聽見門鈴聲響,一看,居然是周永成。
他醉得厲害,背靠在門邊的牆上,張遙開門,見他滿臉酒氣,一向穿得筆挺的襯衫也凌亂不堪,心一緊,便側身讓他進來,永成倒進沙發,抬起一隻手臂擋在臉上。
這還是張遙第一次見他失態,連忙搓了熱毛巾來要幫他擦臉,不料剛靠近就被永成一把抱住,熟悉的氣味撲面襲來,他的胸懷依然堅實而溫暖,可張遙一刻都不敢逗留,她怕自己軟弱,於是奮力一推,掙脫了懷抱,整個人跌坐地上。
「我打電話讓小陳來接你。」 她起身找手機,卻聽見永成說:「今晚我留下。」
從來張遙都是順從他的,一時間不知怎麼回應,她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寥寥無幾的燈火,沈默片刻後,說道:「離婚前你躲著我,現在又來,這算什麼?」
周永成用手抹了把臉,沈聲道:「我就待在這裡,不會打擾妳。」
隔天清早張遙從房裡出來,發現周永成還在,他已經簡單梳洗過,恢復一貫從容風度,張遙有些心跳加速,不敢再正眼看他,直接走進廚房,故作輕鬆問:「吃點什麼?」
「都可以。」 永成拉開餐椅,面對廚房坐下,靜靜看著裡頭忙碌的身影。
張遙快速弄了兩樣小菜,配著清粥,倆人對坐吃著。「這些是最近畫的?」 永成看見地上排滿大大小小的畫作。
「嗯。」
「怎麼又想起畫畫了?」剛問完,他的手機響起,應該是小陳打來的,周永成吩咐幾句便掛了,繼續對張遙說:「也好,培養一點嗜好。」一面起身取過西裝外套,一直到他離開為止,張遙都坐在椅子上,維持著相同姿勢。
她覺得眼眶微酸,強迫自己壓下感傷的念頭。隔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去陽台,往下一看,卻見林之謙站在那裡,此時周永成剛好走出去,兩人對個正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