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氣味,混合著萍記士多外賣的油膩味,形成一種古怪的氛圍。
阿明在ICU,情況危殆但穩定——多處骨折、內出血,但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小琳在產科病房,因情緒激動和產後虛弱需要觀察。新生B女在嬰兒房,健康。
而「佛系解憂事務所」的臨時指揮中心,就設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樓下萍記士多的電話每隔十分鐘就響一次,全是街坊打探消息的問詢。
「所以我話,」沈一鳴揉著通紅的眼睛,手裡還拿著一份《危疾保險索償須知》和公屋申請拒批信,「最偉大嘅發明唔係凍飲加三蚊,係住院現金保障!同埋呢個公屋申請,明明一家三口擠二十幾呎,就因為多賺咗千幾蚊,就『唔夠窮』,簡直荒謬!」
「你份保險單呢度寫明『自殺或自殺未遂不賠』啊,律師。」阿哲窩在長椅角落,帽簷下的眼睛盯著手機,上面是阿明的醫療記錄、尿片價格比較網站,還有開放的租務管制條例文件,「至於公屋,我查過,除非符合和諧家庭優先計劃,或者申請租金援助,但佢哋而家仲未係公屋住戶。」
「……我哋可以從『突發性精神障礙導致收入中斷』入手,重新遞交公屋申請補充文件!」沈一鳴喃喃自語,徹底進入法律戰狀態。
「講咩法律!」龍哥猛地拍了下欄杆,「直接找班債主談!我出面,佢哋敢唔賣面?至於住處,我車台班老友問下,有冇便宜嘅劏房轉租,依家有租務管制,加租有限制!」
「你出面前程盡毀啊!」沈一鳴反駁,「依家係法治社會,要講條文!而且劏房環境差,小琳同BB點住?」
「兩個都收聲!」護士推著車經過,皺眉罵道,「病房樓道唔准嘈!影響病人休息!」
兩人瞬間噤聲,互相瞪了一眼。
明家慧頂著一頭亂髮,從產科病房出來,虛脫地坐下:「小琳情緒稍微穩定啲,但一諗起阿明同啲債就喊……B女個名都未改……佢哋嗰間納米樓,而家連BB床都擺唔落,福伯之前整嘅張BB床,而家只能暫時擺喺士多後間。」
「地方呢?佢哋出院去邊度住?納米樓肯定供唔起啦!」陳師奶憂心忡忡地晃著手機,「我問過隔籬屋邨嘅老友,佢哋話租金援助計劃要公屋住戶先申請到。」
萍姐從繳費處回來,臉上疲憊但眼神銳利,她「啪」一聲打開計算機:「數,唔係咁計嘅。」
所有人都看向她。
「第一,」萍姐語調平靜,「阿明條命,我哋救得返,呢筆係賺咗。第二,小琳同B女平安,呢筆又係賺咗。第三,債務同住房係死數,人係生嘅。沈律師,你負責兩件事:同債主傾減債,再重新整理阿明嘅醫療證明,遞交公屋申請上訴。阿哲,你幫手研究租務管制條例,確保佢哋就算暫住劏房,權益都有保障。」
她看向龍哥和陳師奶:「龍哥,你負責尋找合適嘅臨時住所,優先揀同區嘅,方便街坊照應。陳師奶,你發動街坊,睇下有冇闲置傢俬傢電。」
最後望著明家慧:「家慧,你睇實兩邊心理狀態,士多閣樓暫時騰出來,做佢哋嘅避風港。」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哋唔係要創造奇蹟,我哋只係要將個『爛攤子』,一步步執返好。」
這種將巨大悲劇分解成一個個具體、瑣碎甚至有點胡鬧的「待辦事項」的方式,瞬間讓絕望變得……可以操作了。
救援行動在極度混亂中展開,唐樓上下全員出動,充滿了佛系特色:
· 「法律俠客」的樓梯間戰役: 沈一鳴把事務所搬到了醫院樓梯間,一邊用平板電腦查公屋上訴案例,一邊用藍牙耳機和財務公司「講數」,語氣時而專業冷峻,時而拍檯怒罵:「我客戶呢個叫『急性應激障礙導致行為異常』,唔係自殺啊!你哋財務公司唔識字咩?」掛電話後又罵「仆街,早知讀醫科好过讀法律」。中途被護士訓斥後,轉而蹲在樓梯間繼續談判,結果剛用法律條文嚇退一個債主,就被前來送湯的小琳撞見他被B女的屎尿攻擊,手忙腳亂。
· 「黑客奶爸」的雙線作戰: 阿哲的任務最分裂。他一邊要遠端加固小琳的網絡信息安全,攔截所有催收訊息;一邊要研究租務管制條例,標註出「四年租住權保障」「加租上限15%」等關鍵條款;還要被明家慧追問「有冇研究指出爸爸產後抑鬱會影響B女認知發展」。龍哥在他進行關鍵數據整理時,突然大聲問:「沖奶粉應該幾多度水?」阿哲崩潰回應:「你不如問我代碼幾多度燒機啦!」他的螢幕上,法律條文、嬰兒車參數和心理學論文PDF同時閃爍。
· 「失敗的插曲與街坊助攻」: 龍哥發動的士圈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同區、價格合適的單位,興沖沖趕去時,卻發現已被他人捷足先登。「X!遲咗一步!」他罵罵咧咧,但沒有氣餒,立刻打電話給其他老友。這個小小的挫折,讓後續的成功更顯可貴。同時,福伯沒多說一句話,默默帶著工具箱上了士多閣樓,測量空間、加固樓板。彩姐帶著女兒送來了自己做的嬰兒衣物。夜班護士婉婷特意調了班,過來幫小琳做產後護理,還悄悄墊了部分醫藥費。阿傑則抱著一堆銷售數據過來,幫阿明整理收入證明,找出可以申請優惠的漏洞。
· 「萍姐的瞬間」: 深夜,士多打烊後,萍姐獨自坐在櫃檯後。她拿出那個裝著街坊們湊來的「開伙費」的信封,一張一張地數著那些帶著體溫的紙幣。計算機螢幕的微光映著她疲憊的臉,她的手指在「供書教學是最大投資」那行刻字上輕輕摩挲,眼中閃過一絲水光,但很快便消失。她深吸一口氣,將錢仔細收好,恢復了那個數據包租婆的冷靜模樣,開始規劃下一步的開支。這個瞬間,展現了她作為社區樞紐背後的重量與柔情。
轉折點出現在阿明脫離危險,轉入普通病房的那天。
小琳鼓起勇氣,推著嬰兒車去看他。阿明全身纏滿繃帶,眼神依舊空洞,充滿自責。他側過臉,不敢看女兒,喃喃自語:「我連一個安穩嘅家都畀唔到你哋……」
小琳淚流滿面,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萍姐帶著眾人走了進來,沒有多餘的安慰。她只是將一張新的、手寫的「共同作戰計劃表2.0」放在阿明床頭。
表格裡不再只有冰冷的數字。
裡面有:「龍哥:已覓得臨時住所,月租減20%,簽四年租約。」
「沈律師:債主同意減債50%,公屋上訴資料已遞交。」
「阿哲:租務權益保障清單已擬好。」
「福伯:閣樓改造完成,BB護欄安裝就緒。」
「街坊支援:首月租金及開伙費已籌集完畢。」
在表格的最下方,寫著最終目標:
「作戰目標:阿明康復。小琳開心。B女健康成長。我哋一齊,頂住。」
阿明看著那張寫滿了眾人承諾的計劃表,身體開始顫抖。他看看表格,又看看圍在床邊的街坊們,最後目光落在嬰兒車裡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上。
他顫抖地、極慢極慢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兒柔軟的小手。
嬰兒的小手柔軟溫熱,像一團小小的火焰,燙穿了他滿身的冰冷與絕望。B女條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在這一刻——
他腦海中那持續不斷、折磨了他無數個日夜的 「噠、噠、噠」 按鍵聲,戛然而止。
一片寂靜。一種久違的、讓人想哭的寂靜。
小琳淚水未乾,卻忍不住彎起嘴角,輕輕說:「佢識得你㗎,阿明。」
那一瞬間,阿明像被一道溫暖的電流擊中,潰散的瞳孔終於開始聚焦。他閉上眼,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角滾落,不再是絕望的,而是混雜著痛苦、羞愧,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靈魂一擊,無需言語。它就在那張充滿人情味的計劃表裡,在那隻緊緊握住他手指的小手裡,在折磨之聲消失後的寂靜裡,在唐樓街坊們不分你我的溫暖裡。它告訴他:你的命,不只屬於你,還屬於所有為你戰鬥的人,和你必須守護的人。
幾天後,萍記士多門口。
眾人短暫休息,處理著各自的「戰後創傷」——沈一鳴在回工作郵件,阿哲在補眠,明家慧在查閱產後抑鬱的資料。
「……」明家慧摸了摸肚子。
「唔好話肚餓!」沈一鳴和阿哲同時警惕地抬頭。
沉默五秒。
「……但係士多嘅魚蛋真係好香。」龍哥吸了吸鼻子。
沈一鳴嘆了口氣,認命地拿出錢包:「我請啦……當係慶祝阿明今日識得自己飲水,同埋公屋上訴有進展。」
「咁我要加支可樂。」阿哲小聲說。
「可樂凍飲加三蚊喔,律師。」明家慧幽幽地說。
沈一鳴的表情瞬間扭曲。
瑣碎的爭吵聲再次響起,陽光透過唐樓的老窗戶灑下,落在士多後間那張精致的BB床上,溫暖而安穩。
(第二章,完)
---
【故事之後,我想同你講】
奇蹟,很少是戲劇性的從天而降。它更像萍姐手中的計算機,是把絕望這頭巨獸,分解成一個個可以解決的「待辦事項」。它存在於龍哥尋找的劏房裡,在沈一鳴爭取到的減債協議裡,在B女握住阿明手指的溫度裡。我們無法創造奇蹟,但可以成為彼此活下去的「務實理由」。
---
如果你需要一個喘息嘅空間,或係想搵人傾訴,以下渠道願意聆聽: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2389 2222 (24小時)
社會福利署熱線:2343 2255
明愛向晴軒(危機家庭支援):18288
利民會《即時通》精神健康熱線:3512 2626
#最重要嘅選擇係「再俾多次機會自己」
#你唔係一個人面對
選擇活着,就是選擇看見更多可能性。
---
免責聲明
本書內容純屬虛構創作,所有人物、機構、事件均為作者構思,與現實中任何個人、團體或真實事件無涉。書中涉及的法律條文詮釋、程序說明,僅為推動劇情服務,不構成任何正式法律建議。讀者若遇實際財務、法律或其他相關問題,務必諮詢專業執業人士,切勿依據本書內容作出任何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