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緋,妳又分心了。」
聽見藍思追的輕喚聲,令我從恍惚間猛然回過神。
「啊,抱歉……」我不禁有些尷尬地低頭撓撓臉。「妳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嗎?」藍思追擔憂地看著我。「還是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微地一僵,徐然淡笑。「不,沒有,沒事的。」
「那個……若是有事的話別逕往心裡面放,說出來會好些的。」藍思追柔聲道:「妳想談談嗎?不管是什麼事,我都能聽妳說喔!」
「這個……」我不由得苦澀一笑。「真的沒事,我只是……」
只是在重新習慣獨自一人的生存模式而已。
該怎麼說呢?自從齊鶥被強行從身邊拉走之後,意外讓我察覺到自己先前確實是在不自覺間過於依賴她的存在,以至於現在時不時就會出現難以適應的空虛感。
雖然明白這是一段必要的過渡期,卻還是難掩心中的那股失落啊……
話說回來──
「呃……思追,那個……可以請教你個問題嗎?」再三猶豫後,我還是禁不住遲疑地開口。
「嗯,當然,是什麼問題呢?」藍思追笑睇著我。
「就是……」只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才好。
「嗯?」藍思追一如往常般耐心地等待著。
「那個……」我躊躇了好一會兒,考慮了幾種拐彎抹角的說法,最後還是搖頭作罷,決定直接道:「倘若有人刺了你一劍,然後再跟你道歉,你會選擇原諒對方嗎?」
雖然覺得我的決定不會有任何改變,但還是會忍不住想知道:如果是其他正常人的話,又會有怎樣的想法與應對呢?
「咦?這……」藍思追對於我提出的問題甚感訝異,隨即沉默思索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我認為,應該要視當下的情況而定才是。倘若對方真是有意傷我,自然談不上原不原諒;但若對方只是單純的無心之過,而我自身也並無大礙的話,我想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嗯,我想也是,只要是正常耿直、心存正念的人應該都會說出這種標準答案才是。
「果然還是必須這麼做才是正常反應啊……」我暗自輕聲嘀咕。
「……眠緋,妳會這麼問,是與之前受傷一事有關嗎?」藍思追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是對方有什麼讓妳無法選擇輕易原諒的理由嗎?」
「呃……」我頓時語塞,忍不住咕噥道:「不,只是覺得不甘心而已……」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妳對於原諒對方會覺得心有不甘呢?」藍思追好奇地追問。
「……因為我肚量狹小、睚眥必報。」對此,我只能自嘲地撇嘴。
一直莫名被人壓著打,好不容易終於有了可以逞能反擊的機會,卻要我為了無謂的修養問題而白白放棄的話,當然會覺得不甘心了。
聞言,藍思追卻是忍俊不禁。
「不,沒這回事的。」他探手摸摸我的頭,安撫我鬧彆扭的情緒。「還記得在亂葬崗上的妳曾經說過,這一切對妳而言,就只是個故事而已,沒必要去深究,亦沒有報復的必要。」
啊?我有說過這種話?
對此,我不由得面露茫然,努力回想了下我當初究竟說過什麼……
「正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我認為能夠看得如此通透的妳,絕不會是睚眥必報的個性。」
欸不是,等等,你這是斷章取義了啊!我當時說這話的用意不是這樣的,那是因為那個話題還摻和了一些不可描述的複雜內情啊!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沒理由替自己反口辯解,但……思追啊,你真的誤會了,我真的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啊!
「所以……」藍思追徐然斂眸,輕聲詢問:「在這之中,是有什麼不尋常的異樣違和之處,才會讓妳覺得不能原諒對方嗎?」
「咦?」我微地一怔,隨即搖頭。「不,沒有,真的純粹就是我自己雞腸鳥肚,所以不想輕易原諒對方而已。」
「嗯……或者,是因為對方的道歉讓妳覺得不夠誠意?」
「呃?」我偏頭想了想,驀然有些尷尬地撓撓臉。「或許是這樣吧……」
畢竟是用那種突襲式的當眾情勒,本來就會讓人覺得難以接受吧?
不過,若是換個角度來看,藍絹願意坦然當著眾人的面前承認自己的過錯,而不是選擇私底下息事寧人,似乎也不能說她的做法不對……
唔……怎麼突然覺得難搞的人反而變成我了?
「是嗎?」對此,藍思追只是笑了笑。「很遺憾我並不清楚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所以不方便隨意下結論。雖說我個人的想法比較傾向以和為貴,終究也只是個參考建議而已。但我認為,不論最後妳是否決定選擇原諒對方,其實都無所謂的。」
「咦?無所謂嗎?」他這番出乎意料的論調,令我不由得感到訝異。
根據我個人的刻版印象,他們這些人應該都是勸和不勸戰、能忍讓就不動手的吧?
「嗯,沒關係的。」藍思追仍是一貫地溫和輕笑。
「即使我並不想原諒對方?」我試探地問。
不管怎麼說,這都不像是重視禮儀氣度的藍家人會下的結論吧?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妳自己的想法。」藍思追柔聲說道:「或許是因為來到雲深不知處後,一時之間遭逢了太多事,讓心思單純的妳感到難以負荷、產生混亂,以致於失去了內心的方向。所以,不需要勉強自己做出任何決定。妳可以慢慢思考,直到找出自己能夠發自內心接受的答案為止,再回應對方即可,不急於一時。」
「……是嗎?」我有些懵然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總覺得有股不明所以的奇異感,隨著他的話語自心底逐漸瀰漫擴散……
「所以,妳就再重新好好想想吧。」藍思追再度探手輕撫我的頭,寵溺地對我笑著。「之後有任何問題的話,可以再與我商量喔。」
※※※
入夜,我坐在屋前的簷廊邊,腦袋放空地吹著晚風,呆望著天上的明月。
自從與思追談論過後,似乎讓我想起了什麼,也隱約察覺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
闔上雙眼,深深吸吐幾許,試圖平復紊亂的心緒。
也許,正如同思追所說,我已在不自覺間迷失了內心的方向。
過往在亂葬崗時,因為接觸的人少,生活的步調悠閒而緩慢,自處的時間也較多,在面對問題時較能平心靜氣地思考。
然而,自從來到雲深不知處後,大概是因為環境轉換、適應不良的緣故,加上接觸的人一多,雜事也多,接二連三的狀況讓我過往社恐的PTSD忍不住爆發,憤世嫉俗的情緒逐漸強壓過理性,戾氣漸生,難以遏止,以致於失去了自我。
根本就是在重蹈現世的覆轍啊……
──『妳的記憶也未免變得太過混亂,還沒完成統整嗎?』
或者,其實是我自身的頻率與魏華的相性產生了衝突,所以才會出現這種不協調的感受?
話雖如此,但究竟應該如何做調適,我也實在是沒個確切頭緒……
──『這一切對妳而言,就只是個故事而已……』
思追的這番話,猶如投湖之石般在我心中泛起陣陣漣漪,蕩漾出了最深層的根源──
沒錯,這裡是書中的世界,是「故事」。不論如何,我都有必須謹記之事,也有絕對不能透露之事──這是我差點遺忘的、必須絕對遵守的內心指引。
我幽幽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緩緩張握了幾下。
就是因為自我意識過剩,才會覺得一切行動都顯得窒礙難行,且對於周遭的人事物感到束縛與窒息吧。
畢竟,對這個世界而言,我本就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啊!
──『要是太過置身事外的話,到時候感到困擾的人會是妳喔!』
雖然闇夜曾經如此告誡,但對我而言,現階段應該還是以旁觀的角度來應對會比較輕鬆吧?
即使因為身處其中導致虛與實的交界變得模糊不清,也還是有必須嚴格恪守的界線才是。
我徐然斂眸,深深地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都必須堅守本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