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道莫還鄉?

得道莫還鄉,還鄉道不香(象山慶25.11.11)

    得法南岳,後歸蜀鄉,人喧迎之,溪邊婆子云「將謂有何奇特,元是馬簸箕家小子。」師遂曰：「勸君莫還鄉,還鄉道不成；溪邊老婆子,喚我舊時名。」再返江西。

馬祖悟道之後,法乳廣播。某日回四川故鄉,鄰居夾道而觀,溪邊一個洗衣老嫗說：「還以為什麼大人物,原來是隔壁的馬簸箕。」馬祖慨嘆而說了這首偈,前兩句後來被改為「得道莫還鄉,還鄉道不香」或「行腳莫歸鄉,歸鄉道不成」。

    為什麼「還鄉道不成」? 一般人對他人的認知，常停留在早期的印象，且定型化、標籤化，若無新資訊、新衝擊，很難自動改變(更新)。尤其很久不見的人，再次相見，不了解他這些年的經歷與成長，就憑過去的印象，認為差不多就是那樣子,能有什麼超常之處？即使聽說他在外鄉有甚麼了不起的成就與名望，一時之間也難以承認。或即是「近廟欺神」的心理。因此，出外參學得道之後，若回舊時家鄉，鄉人看不出他的道行，也難以接受他的教法。

    類似的例子與慨嘆，如耶穌回鄉佈道,人們驚訝說：不就是木匠的兒子?他母親、弟弟、妹妹就住這裡啊!於是鄉人厭棄他。耶穌說：「先知,除了本地、本家之外,沒有不被人尊敬的。」_{(馬太福音 13:57)}

    反過來說，得道而返鄉，也是一種考驗，如何讓鄉人重新認識你、接受你，並願受你的度化? 《淮海原肇禪師語錄》：「行腳要歸鄉,歸鄉莫厭頻,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要讓舊友熟人覺得你只是換湯不換藥,「 改頭換面孔 ，不離舊時人」,如賀知章「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或感受你的新成長、新氣象，「身穿舊時衣，不是舊時人」，「新時真面目,原是舊時人。」這就看你如何展現智慧與方便了，而不是故鄉人的問題。

    釋尊成道後，回故鄉迦毗羅城，說法度化淨飯王及釋迦族青年，許多王族的隨佛出家修道，如難陀、羅睺羅、優波離、阿那律、阿難、跋提等七位「王子」；眾臣們也召集了五十位「貴族」子弟,及釋尊的「養母」波闍波提、「前妻」耶輸陀羅及五百名宮女……,也陸續隨從出家，修道證果。雖也曾遭到堂兄調達(提婆達多)的叛變、兒子善星的留難,如《往生論註》云：「有值佛而不免三途：善星、提婆達多、居迦離等」；「大眾中亦有不慎恭敬者：如一比丘語釋迦佛”不為解難,改學餘道”。居迦離謗舍利弗,佛三語而三不受。」成了「無賴惡人,破他勝德」的實例，這是娑婆五濁之世, 煩惱眾生,謗他人之勝德,壞他人之進修的常態,也都是與世尊多劫以來結下的因緣，乃至於借這些人事恩怨的權現,以襯托釋尊「悲智」雙運的巧方便,不僅無損於佛的威德,且有助於佛的教化。

   人不是宇宙中的孤立存在,也不能拒絕他人進入(參與)我的命運；從無始來,我就與無量無邊的眾生互相結緣、彼此糾纏,共業別業,難分難捨。因此,來到生命中的每個人,都與我有(因)緣,如何不相辜負?雖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且最後是「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然而,命與業是在人與人(有情)的互動往來而成就的,更精切的說,是心與心的交感流動而造作的,善惡樂苦或恩怨情仇,都豐富了人生的履歷,助長了人情的牽掛。

      有人說：「在業力的推動下,沒有人是故意的；智者悲憫有情,凡夫互相指責。」

世間智者從道德倫理勸我們「愛人如己(仁),推己及人(恕)」,且依人際的親疏而施於人：「親親--仁民--愛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由近及遠,推而廣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後達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的大同理想。

 佛教智者則教我們「知恩者,雖在生死,不壞善根；……諸佛讚歎。」^{《大方廣如來不思議境界經》}。報恩應由親人做起,進而擴及社會、國家、三界六道,乃至三世十方無量無邊的眾生,使累劫父母親眷都得濟拔。如「四無量心」的修觀,有「七周緣慈」,以這一念心,緣慮「上親-中親-下親」-「上冤-中冤-下冤」-中間人,略分七種對象,依序回向。先從上親作觀,包括父母、師長……逐漸擴及中親、 下親及陌生人；最後才對下怨、 中怨、上怨次第而起,將忿恨最重的對象置之末後。漸次修習至成滿,再將目標指向欲界一切有情,平等對待。

今天我們世俗的食衣住行育樂,乃至宗教的出家學道修行,這一切生活上、道業上的方便,都仰賴於各地無名英雄的付出。我與一切人(眾生),是生命共同體(共業) ,也互相施恩承恩,因此,他人有善我隨喜,他人有難我相助,是做人(知恩報恩)的本分。佛教所謂「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建立在一切眾生 從往昔至未來,互為父母子女.善友同事,關係複雜而深遠,因此,今生有緣再相逢,彼此應以同理心,做布施行—做人與修行的理想是「無所攀緣」「若無其事」的對人好。

「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故鄉人」,故鄉舊識人,是我今生最初(兒少),最有緣,最親近的人,也是許多知識、情感、習性的起源及形塑 (啟蒙、奠基) 者,青壯中年縱然離鄉去外地打拼,學習了一些新知識、新經驗、新模式, 而根本性的人格特質仍在,所謂「鄉音無改」鬢毛衰。何況,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間,難免有業力現行的種種煩惱與雜念,包括「安土重遷」的植物性,讓人懷舊、思鄉, 且於人生的最後,自然而然的倦鳥知返,唱出「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的心聲；或顯現「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的本能；這不只是一般人落葉歸根的情感,也是學道人「報本返始,不忘初心」的自覺：個人道業上若有一分成就,如何報答故鄉親友的養育與栽培之恩。

同樣是報恩,念佛人以淨土為故鄉(佛性本覺,本地風光),以娑婆為異域(一念無明,認賊作父^[1]),多劫以來在三界六道中流浪生死,今生得聞彌陀本願與極樂莊嚴,悲欣交集而決定：「歸去來,魔鄉不可停！曠劫來流轉,六道盡皆經；到處無餘樂,唯聞愁歎聲。畢此生平後,入彼涅槃城。」^[2]往生彌陀淨土得不退轉,再披弘誓鎧,倒駕慈航,回入娑婆度眾生。

念佛往生成佛道,是往相報恩—歸故鄉與諸上善人,共話無生

回入娑婆度眾生,是還相報恩—入稠林為苦惱眾生,遊戲度化

念佛人雖自覺愚惡,而專一念佛,而無心攀緣世人俗事,但同胞物與的良知、敦倫盡份的義務,仍不可忽略,個人念佛之同時,應更積極的將身邊的親人,擁抱在彌陀的本願與光明中,互相關懷與支持,「風聲雨聲念佛聲,入耳分輕重；家事國事淨土事,關心有後先」,盡可能的給人「安心,利益」,自他同在六字名號的的攝取中,成為念佛往生的共同體。也可以帶著佛號、乘著佛力,回到世俗的故鄉,在親眷故友的環遶中,借境練心,讓佛念更堅固,也讓佛號更弘傳。

眾生的共業造就了這個世界,活在其中的個人,既有別業的差異,又有共業的影響,既不能如二乘人之獨善(自了)其身,那就以「念佛乘佛願」的信行來兼善天下,讓自他之心在念佛中,漸趨於厭穢欣淨 (此乃心理的、真實的出家),少一分煩惱,多一分解脫；並將這一分得救的信心與歡喜,帶到各人最熟悉、最親密的家庭、職場及人際關係中,擴大彌陀名號的攝受力,輾轉相熏,讓共業的世間更光明、人心更清淨。

念佛人內心總是「感恩」任何人讓我有機會介紹彌陀的悲願、淨土的殊勝, 在自信與教人信中成就共同的往生,等於是從娑婆「假名」故鄉,接引「同是六道淪落人,今生相逢不虛度」的親友,一起回極樂「真實」故鄉。

「學佛大悲心」,是一種承佛恩而轉布施、借佛力以助眾生的實踐；其中有機法二種深信：

彌陀如何為我—攝受往生--往相—常懷慚愧—機

我便如何為人—成佛度眾--還相—仰謝佛恩—法

彌陀本願就是無我無邊的愛,所謂「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大經》云：「如純孝之子,愛敬父母,於諸眾生,視若自己。」這雖不是凡夫的心量與能力之所及,卻不妨縮小範圍,從身邊的人做起,自念佛也教親人念佛,讓彌陀的大愛,從一人一家一鄉,如漣漪的輻射開去,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直到傳遍十法界：如《往生論註》云：「佛慧明淨日,除世癡闇冥；梵聲悟深遠,微妙聞十方」；這一件阿彌陀佛久已成就,而釋尊宣說、諸佛共讚的利生大業,也須一切聞佛名、承佛恩的念佛人在往生前隨緣發心,往生後如佛示範的：「慈悲勇猛,堅固志願,能捨清淨土,至他方無佛法僧處,住持莊嚴佛法僧寶,示如有佛,使佛種處不斷。」

[1] 意根誤以「生滅無常」的六識為自我的功能,而貪執於外境：「顛倒黑白迷真際,認賊作父故沉淪。」誤認「無始無明」為體，「一念無明」為用。

[2] 象山慶< <歸去來.讚>的深意>。又, 蕅益師〈自像贊〉：「心心只畏娑婆苦,念念思歸極樂鄉」,《時時好念佛》：「娑婆不是安身處,故鄉只在藕花州。」《印光師嘉言錄》：「願離娑婆,如囚之欲出牢獄,絕無繫戀之心；願生西方,如客之思歸故鄉,豈有因循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