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出現」,但不能出現「來」、「出現」、「出場」、「冒出」、「出沒」、「顯現」……

瓦許女士
人們鑽研一項知能,在浸淫到某一種程度時,內心會冒出「咦,這件事是不是其實是這樣」的聲音。這種自己長出來的判斷力,也許模模糊楜會搖擺很長一段時間,但我認為那是從局外人開始進入局內人的必經時刻。
玩遊戲這件事也不例外。說到底,遊戲也是搭建在一個架構之上。雖然有種東西叫「攻略」,但大多牽涉到真人操作的事情,還是要靠經驗與認知累加上去,比方說坦王、極限輸出、真人PK,或是團隊指揮。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是不是其實是這樣」的時刻,是在拓荒毒蛇神殿的瓦許女士時。雖說玩遊戲玩出個什麼心得來,說出來實在有些貽笑大方,但我之所以在此夸夸而談,也是領悟到了「很多玩家技術真的並不怎樣」的事實,所以忍不住在此獻醜。不過我首次的領悟,倒與此無關,而是意識到「遊戲機制原來是這樣」。簡言之,瓦許女士這個終極BOSS,會不斷召喚各種類型的手下出來助陣。而我那時身為主坦隊的補師,首要任務是確保主坦的血量;但我卻在瓦許召喚某一批迦納時,被現身衝來的迦納揍扁,進而導致滅團。團長檢討時,一直費解於那些迦納對我仇恨值如此高的原因,(通常是坦職、輸出職會吸引仇恨;補職相對仇恨值小很多)而且牠們不找其他牧師,只連番找我,不禁讓人懷疑這些迦納莫非能參透誰是主坦隊的補師?在後來數次的嘗試中,我瞥見了其中一幕:同隊的奶騎在瓦許召出迦納時,總會第一時間給另一隊的牧師上聖盾術,並且給自己上保護祝福——這兩招都可暫時使人「無敵」,而且會瞬間將個人仇恨值歸零。就在這六秒內,我這個盡責的奶媽在沒有其他人吸引仇恨的狀態下,成為場上最引怪注目的對象,便順理成章了。
想通了這一點,我便出聲了:「迦納出來時,不要上聖盾術,也不要上保護。不然小怪只會來找我。」
「誰在那時候上聖盾術?」團長問。
全團一片靜默。幾秒後,奶騎出聲了:「我有上。但我覺得這跟那無關。小怪想找誰就去找誰。自己仇恨值控不好,不要怪別人。」
那時候我不明白,人們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他們無從判斷,還是基於人情壓力,抑或是事不干己。
團長沒有下新指令,只繼續依原本的配置拓荒。然後,我繼續在同一個時刻,看著奶騎貼心的去給鄰隊的牧師妹妹上聖盾,當然,少不了給他自己上保護祝福。另一頭,我繼續被迦納追打,只能一遍遍地逃向主坦,期待他能在我斃命前,或他倒地前,將迦納嘲諷過去。
散團後,奶騎仍不罷休,在公會頻道裡拋下幾句冷言冷語。雖未指名道姓,但我知道那些話是衝著我來的。再晚一點,於人來人往的鐵爐堡銀行前,我看到一個1級的小帳,角色暱稱寫著「理由嫂」三個字,並一搭一唱地跟周圍的人公開交談著,話題不離剛才出團的事件,以及一句句冷嘲熱諷。
我想起了在更早以前,公會的團長,那個比我小幾歲的女生,亦曾因我不甚清楚的細故,被男性玩家用這種「創羞辱性小帳」的方式,於虛擬世界中「遊街」了好一陣子。我沒想過在這樣的世界裡,在以討伐那些十惡不赦的BOSS為目標的遊戲裡,還能撞見如此低劣且純粹的惡意。而那個女生,只是跟我說:「無視他們就好了」、「也只能習慣啊」。
遊戲裡的戰友來來去去。曾經並肩的夥伴,可以因為一、兩件看似小到不行的事情,彼此行同陌路,甚至視如寇讎。後來我才明瞭,那些或許都不是什麼小到不行的事,而是攸關生存的芝麻綠豆事。
在習慣與無視的縫隙間,我存活了下來,並跟那群並不那麼合的隊友,擊殺了瓦許女士。
我亦變得沉默。只因為我明白,大家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指出盲點的人,而是能滿足自己需求的人。包括跟我傾訴了不少心事的團長,終究還是跟我漸行漸遠,只因她最終並不需要我這樣看似隨和,卻不能包容一切的人。
曾有網友對我說,他非常渴望能找到一群人,不看任何攻略,就單憑彼此一次次試錯,慢慢地把副本裡的王一個個推倒。這麼單純的願望,在這個世界裡竟沒有生存空間。
你問,後來我遇到了怎樣的戰友,而願意在這個世界三年、五年的待下去?我只能說,沉默的判斷力,也是有其形狀的。但凡有形狀之物,必能在世上找到相應的拼圖;況且,我是有能力的。
畢竟,作為一個殺傷力疲軟的牧師,一路以來打怪升級,靠的就是比別人多數倍的耐心,以及配合夥伴的能耐。至少,我沒遇見誰像我一樣,練了兩個補系角色,都是為了出團。所有以補職為本業的玩家,至少都還有其他更適合「種田」的分身角,否則實在難以為繼。但我的主要角色,都是為了團隊活動而生。連散團之餘的娛樂活動,無論是戰場或是競技場,我永遠開著補師出場。在這種生存條件下,我眼前的世界益加清晰:在跨過某道分水嶺之後,是我挑眾人,不是眾人挑我。
那道分水嶺,是對遊戲機制的理解,以及對人心的體會。前者是縱深的溪谷,後者是混濁的河道。而當我跨越了分水嶺,我清楚地知道,這款遊戲於我而言,有另一種新玩法誕生了。
那是掌權者的遊戲方式。
無論我想與不想,當我站到分水嶺的另一邊,突然間,所有人都變得很好說話。每次出團,只有我邀請別人的份,從未有人點下拒絕鍵。而且,所有人的命,「真正」的捏在我手裡;包括戰鬥中要復活誰,都是我說了算。
這是我的聖盾術,是我的保護祝福。
最強大的保護力,向來是自己給自己的。作為一個戒律系牧師,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如此相信著。「魔獸世界,是一款真實的遊戲」,而在此時此刻,現實中的真理與遊戲中幾乎無二的完美重疊。
然後我才稍微了解,團長女孩為何要咬緊牙根,撐著一個二流的團隊。那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只是,她終究是法師。一個沒有當過牧師的人,再怎樣都不能理解布衣補師的脆弱。一如女人未必能真正了解女人。
至於不了解何為「雌競」的女性玩家們,將這樣的我視為一種生存威脅,又是另一道分水嶺的故事了。只是大概很難以想像吧,在遊戲裡領有女性紅利的我,同時也不斷在對抗這個世界,這個無處不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