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寫著RAM的筆記本,在床頭邊、晨光下,飄浮的灰塵,玻璃水杯折射的光。
每天,這世界的顏色都逝去一點,直到第五天,變成陌生的黑白照片,像別人的遺照一樣,沒能掀起一點波瀾。
「我們見過嗎?」「見過,上週的事。」
我翻動筆記,上面鉅細靡遺地寫滿了每一個事件,在沒有相機的時代,人們就這般速寫留下畫面。
「我忘了將您登記在冊,警察先生。」
有人失蹤了,他們說我是最後一個跟他有交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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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我是如何破碎的,這本筆記的第一頁是一段對話紀錄。
「您的女兒有非典型的順行性失憶……」身披白袍的精神科醫生說,看起來很躊躇,有點焦躁的輕敲鍵盤,沒輸入任何一個字符
「什麼意思?」父親急躁地問,打斷醫生的句尾,一身西裝革履。好像急匆匆地從公司趕到醫院,坐在我旁邊的皮革圓凳上。
「先生,請不要激動。人為了保護自己,會選擇遺忘傷痕。」
他們講話太快,我記不了太多。第一頁,還不熟練,很正常。
「每隔幾天,她的記憶就會清空,這是她的大腦選擇的自保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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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寫下我記得的人事物,用手機,或紙筆。我明白我病了,無可救藥,該用何種臉面去見那些理應留在我記憶中的人呢?
于騫/23/愛人/男性/176cm/6月28日……
《RAM》裡面有極大的篇幅在記錄我那時還沒遺忘的人,我還在那些資料旁貼上照片,給他們的面容上固色劑,一層又一層。
于騫今天來看我了,我說,我失憶了,但記得你。
他笑了,說我在開玩笑吧,怎麼會?
我搖搖頭,說我想不起來了。上週的事情,我想不起來,醫生說這段記憶被裁切掉了,為了避免我崩潰、無法活下去。
「大腦是用來讓我們活下去,不是為了快樂,或記住什麼東西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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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聊了很久,甚至父親破例讓他在家裡過夜,因為我們沒打算睡,沒打算上床,在客廳坐了一宿——我們要拼湊起舊時的美好。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怎麼在一起的?」
他講得像青春戀愛小說一樣浪漫,而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似乎世界的預設條件中,我倆就是一對愛侶。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他的眼神很濕潤,帶著期望。我不確定他在期望什麼。
「一點都不。」我搖頭,但我和他之間的故事溫暖到足以讓我在失去一切的世界裡露出微笑。
「太好了!」他看上去高興極了,明明被遺忘應該是件令人失望的事……
「我又可以重新愛上你一次!」他迅速補上一句。多樂觀的人啊。我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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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記得了。但這次我習慣了,我拿起我的記憶體——那本用馬克筆在封面寫上RAM的活頁本。
我只要讀取它,就能重新在人類社會中正常運作。
于騫每天都來找我聊天,說這樣對我的記憶有幫助。我記得的事八成都是于騫的笑臉和溫柔。父親默默守望著我,即使我不記得過去,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愛,他細心的照顧,都在《RAM》裡頭。
——好痛。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片的瘀傷?
——好痛。
瘀傷附近的裂口,不明的割傷,為什麼?我遇到什麼事?
我翻找著我所有的紀錄,全都停在七天前。
空白頁面上寫著「痛」、「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我沒有回想的能力了,仍盡全力思考。
五天,逐漸摸索後,這是我能回憶的極限,在這五天裡,只有于騫是鮮活的。
我頭痛欲裂,尖叫著倒地,撞到鏡子——它的碎片,和我的血,和我,倒在地上,在墜落的碎片中,我看到我額角上也留有瘀傷。
這麼大的動靜,父親應該要來看我……父親呢?他在哪裡?
他在哪裡?他在哪裡?他在哪裡?
「爸——」
我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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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雙眼時,于騫坐在我床邊,背對窗戶,我身上的傷口都被包紮。額頭上的紗布有點擋住我右眼的視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騫……」我抓住他的手。眼眶一熱無力地抽泣,全身都疼,我沒辦法起身,只能躺著,讓淚水浸濕枕頭,但他的手好暖。
「別哭……」他用紙巾擦我的眼淚「你知道額頭上那塊多難包嗎,你給它哭濕了,又得重新上藥。」他依然帶著和善的笑意。
——別相信任何人。
模糊的世界裡出現一絲雜訊。
「怎麼了,全身都是傷……」
「我不知道。」
「我也沒看到你爸,你一個人在家太危險了。」
「我不記得。」
于騫深顫抖著呼吸一口氣。
「真的不記得?不知道?你其實就是這樣來報復我對嗎?我不就……」
我沒聽清,他被消音了——或說,在他說些什麼時,我突然強烈的耳鳴、頭痛,痛得想吐,我乾嘔。
「你還要這樣多久?我受夠了——」
我聽不清。我聽不清……尖叫聲,我的尖叫聲弭平了他的控訴。
「我們,別再繼續折磨彼此了吧。」
折磨?于騫不是一直都對我很好嗎?想至此處,我又忍不住尖叫。頭上的傷口裂開,血流進視野,好像在把我眼前的世界潑滿紅色油漆。
一片天旋地轉中,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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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見到任何人,手機裡的好友我不記得,于騫把我封鎖了。然而事實證明,沒有短期內的記憶也不影響生活,我記得銀行密碼、超市在哪,記得兼職是幾點要到。
除了警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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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記事本上補充警察來家裡問我話的過程,他帶來一份照片,一個男人被棄屍荒野、面目難辨,警察說這具遺體是我父親——
我腦內閃過幾幀畫面,摺疊板凳、皮帶、鏟子、血、父親、嘔吐物。這使我頭疼,疼得皺起臉,但警察先生好像只當我非常困惑。
——包括你自己。
「我不知道。」
「我們知道你有記憶障礙,但哪怕一點資訊也好,能不能……」
「抱歉,我真的,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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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據說是我父親的屍體以懸案告終。
RAM繼續正常運作——
人本來就會記得、會遺忘。誰在乎記憶用什麼方式留存呢?
喀噠,我鎖上了家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