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孟 Ruo M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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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思齊一直以為陳怡潔不吃早餐。
不是她真的不吃，只是多半是在他看不到的時候進行。
毛思齊早出晚歸，除非那天時間剛好寬裕，能一起坐下來吃個簡單的早餐；不然多半都是他吃完、出門、帶著他那種急促又務實的節奏離開後，陳怡潔才慢慢讓自己的胃醒來，在廚房翻出適合的食材果腹。
一週七天，他能看到她吃早餐的日子，大概只有週末。
偏偏他週末習慣賴床，醒來時太陽已經照到枕頭上，早餐也自然被跳過，直接以午餐替代。於是兩人真正「一起吃早餐」的日子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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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陳怡潔是愛吃早餐的人。只是這份喜歡，是深埋在童年的。
她記得，小時候的早晨永遠是「有味道的」。
有時是烤到微焦的吐司，奶油在熱氣裡慢慢融開的香；有時是煎得嫩嫩的蛋，加幾滴醬油就香得不得了；有時是吐司夾肉鬆蛋，一咬下去嘴裡滿是鬆軟與鹹香；有時是法國吐司，沾了蛋液再煎成金黃色，甜香的氣味像一整天的好運氣。
偶爾是前晚買好的麵包；偶爾是簡單的白稀飯配醬瓜或肉鬆；而她私心最愛的是濃稠的稀飯，最好爛得糊成一片，加上一點壺底醬油。因為太稀的稀飯，喝起來像心事太淡的故事，沒什麼滋味。
有時母親蒸包子、蒸饅頭、銀絲卷；有時把剩飯做成蛋炒飯、醬油炒飯。冰箱裡永遠放著牛奶、豆漿、米漿，要怎麼搭都沒問題。
有段時間母親在為父親準備便當，他們的早餐就是白飯配小菜。
反正餐桌上有什麼就吃什麼。如果特別想吃什麼，前一天說一聲，隔天一定會出現在桌上——像附近市場的煎餃、麥當勞火腿蛋堡、小七御飯糰或大亨堡。
小小的她根本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直到長大後才明白，那其實是一個家庭能給的最大溫柔。
那段日子，她從未覺得早餐麻煩。
因為有母親。因為桌上總有她喜歡的味道。那些味道像把一整天的心都先鋪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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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國中，某天她看見同學吃肉鬆麵包，那香味直接把她的好奇心牽走。回家便跟母親說：「媽媽，我也想吃那個。」隔天母親就把銅板塞進她手裡，像是把探索世界的許可權交給她。第一次咬下那口肉鬆麵包，鹹甜的味道像是同齡世界的門被打開，是屬於「自己的早餐」的開始。
後來她住校，一切更是「自立自強」。
朋友就是室友，早上出了宿舍一起去買早餐到教室吃早餐。有時前一晚趕報告到太晚，隔天睡醒已經是中午，乾脆把早餐省略，直接吃午餐。
再後來，她開始工作。
從一份跑到另一份，從白天工作轉到需要熬夜的工作，凌晨三點收工，醒來已經將近中午。早餐逐漸淡出她的生活，像一種被時間悄悄吞掉的習慣。有時是一杯牛奶，有時是一杯豆漿，更多時候是一杯果汁或溫水帶過一日之初。偶爾，她也會回想起母親的早餐桌，但那已經離她很遠了，遠得像一個溫柔卻不常打開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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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會聽到一句話：「不吃早餐很傷身體。」陳怡潔曾經也焦慮。但後來她發現，真正傷身體的，其實是「忙」，不是「不吃」。如果早餐吃下去的不是身體需要的，反而加重負擔。而如果工作性質不會消耗太多熱量，不吃早餐反而讓身體更輕盈、更有精神。「重點不是吃不吃早餐，而是吃進去的，身體能不能好好消化。」她後來懂了這件事。也因此，她學會每天早晨問自己：「妳今天餓嗎？」餓，就吃固體：吐司、麵包。不餓，就喝點流質：豆漿、牛奶、果汁。簡單、剛好、夠用。身體像一座工廠，不需要全力運轉，平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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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毛思齊之間，曾有過一段「吐司烏龍」。有陣子，她最常買的早餐就是吐司。不是特別熱愛，而是方便、簡單，不需要動腦。毛思齊看在眼裡，以為她是「吐司狂熱者」，於是在剛開始同居的某天，他提著一條超長吐司回家，像買到什麼限量精品一樣，把吐司放在桌上展示。「妳不是最愛吃吐司嗎？我買了大的。」他說得像送她什麼特別的禮物。
陳怡潔愣了整整三秒，笑到眼睛發亮：「我沒有特別愛啊，是剛好……方便。」
笑像被風輕輕吹亂，但下一秒又裝作毫不在意地說：「那……我來消滅它。」
後來，確實也多半是他吃的。
但每次吃都吃得很香，像是在彌補某種被誤會的小傻氣。從那天起，他開始真正觀察她喜歡什麼，學會慢慢了解她真正的喜好。不是以為、不是猜、不是替她決定、不是理所當——而是真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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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看起來只是一日之初的小事。但對陳怡潔而言，早餐是她與世界最溫柔的連接。是一個孩子走進福利社的勇氣、是一個少女住校時的小獨立、是一個職場新人趕著生活跑的喘息、也是一個女人在伴侶身邊所受到的溫柔誤解。更是她與母親、與成長、與自己內心的道別與和解。
有時候，在毛思齊出門後的安靜早晨，她把吐司放進烤箱，烤到邊緣微微捲起，抹上一點奶油，在熱氣裡慢慢融開。
咬下第一口時，常會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又成了小時候，那個坐在餐桌前、搖著小短腿、等著母親叫她快點吃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早餐不是必須吃，而是——
你願不願意停下來，從此刻好好對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