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修斯的葬禮在次日清晨舉行。沒有華麗的儀式,沒有冗長的悼詞,只有十二位代表與後勤營的士兵們,肅立在營地西側一片新掘的荒坡上。寒風捲動塵土,蓋烏斯用一塊潔淨的白布裹住盧修斯的遺體,卡西烏斯親手為他立起一塊簡樸的木碑,上面深刻著:「軍團後勤士官盧修斯,為帝國而戰,為兄弟而死」。
「為兄弟而戰!為軍團而戰!」士兵們壓抑的憤怒與堅定的信念,匯聚成震徹山谷的怒吼,彷彿要將這不公的世道吼出一個窟窿。
葬禮結束後,十二位代表返回主營帳。帳內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凝重,燭火搖曳,映照著每一張寫滿疲憊、肅穆與未散悲憤的臉龐。盧修斯之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德西烏斯,線索查得如何?」維魯斯率先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德西烏斯從懷中取出一份情報,平鋪在桌面上:「已查明。那隊偽裝成商販的死士,來自博爾吉亞大公的私人衛隊。他們作案後並未進入皇城,而是返回了大公的府邸。此舉意在嫁禍,想讓我們誤以為是邊境貴族的單獨挑釁,而非皇城高層的指使。」
「哼,果然是博爾吉亞那雜碎的手筆!」弗拉維烏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腰間長劍隨之震顫,「嫁禍?就算查到是他,背後若無盧修斯親王撐腰,他豈敢如此!老夥計,不能再等了!我們應立刻集合兵力,先拿下博爾吉亞的府邸,撬開他的嘴,拿到口供,然後直接兵發皇城,將那些蛀蟲一鍋端了!」
他的聲音充滿爆發力,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目光掃過其他代表:「盧修斯的血不能白流!我們是軍团的利劍,不是縮在營壘裡待宰的羔羊!唯有主動出擊,方能震懾宵小,讓那些搖擺的勢力看清我們的決心!」
第八軍團的斥候騎兵代表盧修斯·埃米利烏斯立刻高聲附和:「弗拉維烏斯哨長所言極是!我們騎兵隊隨時可為先鋒,正面衝鋒,無堅不摧!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第十軍團的海軍陸戰隊代表塞克斯圖斯·龐培卻皺起了眉頭:「此舉過於冒險。我軍現有兵力僅一萬有餘,而貴族聯軍號稱三萬,更佔據皇城防禦之利。主動出擊,萬一陷入重圍,後果不堪設想。海軍陸戰隊擅長兩棲作戰,內陸攻堅非我所長,貿然出兵,只會徒增傷亡。」
「傷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弗拉維烏斯怒視著他,「盧修斯已經死了!難道我們還要眼睜睜看著更多兄弟被貴族暗殺嗎?被動防守,只會讓他們越發肆無忌憚!」
「衝動才是真正的魔鬼!」馬庫斯沉聲開口,紅色披風因他激動的情緒而微微晃動,「弗拉維烏斯哨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請勿忘,我們是軍團評議會,代表的是帝國的秩序與法理!主動進攻,無異於承認我們是『叛亂軍團』,將使我們失去法理上的優勢,那些中立的勢力也會因此倒向貴族。我們必須在《軍團憲章》的框架內行事,先查明真相,手握貴族謀殺軍團士兵的鐵證,再聯合其他忠於憲章的勢力,共同討伐叛逆,這方為正途!」
「證據?盧修斯的屍體就是證據!死士的線索就是證據!」弗拉維烏斯情緒激動,雙手重重按在桌面上,「等我們慢條斯理收集齊所謂的『鐵證』,恐怕早已被貴族困死在這營壘之中!馬庫斯,你就是太過保守,被那些所謂的傳統和法理捆住了手腳!」
「你這是在褻瀆律法的尊嚴!」馬庫斯臉色鐵青,兩人再次劍拔弩張。
營帳內的代表們明顯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弗拉維烏斯的強硬反擊,一派贊同馬庫斯的謹慎行事,彼此爭論不休,氣氛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蓋烏斯欲言又止,他心疼士兵可能付出的傷亡,卻也明白衝動的巨大風險;德西烏斯依舊沉默,只是眼神凝重地觀察著爭吵的眾人;卡西烏斯站在維魯斯身後,眉頭緊鎖,手中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維魯斯一直未曾發言,他只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反复摩挲著腰間短劍的劍柄,那上面的盾牌碎片彷彿在灼燒他的掌心。他看著爭吵的眾人,看著弗拉維烏斯眼中純粹的怒火,看著馬庫斯臉上對秩序的堅持,心中五味雜陳。
他無比理解弗拉維烏斯的憤怒,盧修斯之死,像一根毒刺,深扎進每個軍團士兵的心頭。復仇的火焰,同樣在他胸中熾烈燃燒。但他更深知,軍團的命運,帝國的未來,絕不能寄託於一時的怒火之上。他們是帝國最後的屏障,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夠了。」維魯斯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維魯斯緩緩站起身,走到營帳中央,目光如磐石般掃過每一位代表:
「弗拉維烏斯,你的憤怒,是軍團的憤怒;你的血性,是軍團的脊梁。我比任何人都想為盧修斯復仇,比任何人都想斬盡那些玩弄陰謀的貴族。」
他轉向馬庫斯:
「馬庫斯旗隊長,你的謹慎,是軍團的底線;你的堅守,是軍團的秩序。但我們也不能固步自封,因為敵人不會給我們從容準備的時間。他們的陰謀,只會愈發狠毒。」
「我們是軍團的士兵,是『職業軍人』。」維魯斯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力量,「我們的優勢,不在於匹夫之勇,亦不在於墨守成規,而在於精準的判斷,專業的部署,進退有度的智慧。因此,我的決定是——不主動強攻皇城,但也絕不坐以待斃。我們要做的,是『以點破面』。」
他指向地圖上博爾吉亞大公府邸的位置,有條不紊地佈署:
「**德西烏斯**,繼續深挖線索,務必找到博爾吉亞參與謀殺的鐵證。同時,將貴族殘害忠良的消息巧妙散佈出去,動搖帝都平民與中立勢力對他們的信任。」
「**卡西烏斯**,繼續加固營地防禦,重點防範暗殺與突襲,確保後方萬無一失。」
「**蓋烏斯**,統籌物資,做好長期對峙的準備。」
最後,他看向弗拉維烏斯,眼神中帶著信任與期許:
「**弗拉維烏斯**,我任命你為突擊隊長,精選『破城者』小隊中的好手,潛入博爾吉亞的府邸。目標不是強攻,而是**抓捕那隊作案的死士,取得他們的口供**。記住,要精準、迅猛,速戰速決,不可戀戰,更不可暴露我軍主力意圖。」
弗拉維烏斯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的釋然與更為沉穩的堅定。他明白了維魯斯的深意——這既是不放棄復仇,又不落入敵人圈套的反擊,是用軍人最專業的方式,打出最致命的一擊。
「好!我保證完成任務!」弗拉維烏斯用力點頭,聲音鏗鏘如鐵。
馬庫斯看著維魯斯,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微微頷首:「此決定,既顧全法理大局,又展現軍團力量與決心,可行。」
其他代表見狀,也紛紛表示贊同,營帳內緊張的氣氛終於得以緩和。維魯斯看著重新凝聚起來的眾人,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僅僅是風暴的開始,未來必有更多分歧與挑戰,但只要核心團結,進退有據,軍團的榮耀與信念便不會傾覆。
當晚,夜色深沉。弗拉維烏斯帶領五十名精銳突擊兵,換上黑色夜行衣,如同融入暗影的匕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直刺帝都的心臟。
維魯斯獨自佇立於營壘高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手中緊握著那枚象徵著犧牲與守護的盾牌碎片。夜風微涼,吹動他陳舊的戰袍,左額的疤痕在淒冷的月光下若隱若現。
「老夥計,定要平安歸來。」他低聲呢喃,話語隨風消散在無邊的夜色中。
遠處的帝都依舊燈火通明,像一頭蟄伏的、等待吞噬生命的巨獸。而軍團大營的火把,依舊在黑暗中頑強地燃燒著。盾的堅守與劍的鋒芒,在這一刻,終將化為撕裂黑暗的精准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