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外頭的天還沒全亮。
陳景睜開眼,用了幾秒才從睡意裡爬出來。
手機螢幕亮起來時,時間顯示六點四十五分,鬧鐘被他按掉,螢幕上緊接著跳出幾個提醒:會議時間、文件截止日、還沒回覆的郵件數量。他側躺著刷了一遍通知,眼睛還有些乾。
本來的習慣是直接起床、刷牙、沖澡、換衣服,然後順手拿一罐便利商店咖啡出門。
今天他多停了幾秒。
視線下滑到通訊軟體的那一排圖示上。
裡面沒有誰特別讓他期待的名字。
他突然想到昨晚走出咖啡館時,風鈴在門上輕輕響了一下的聲音,還有林予安站在門口調侃他「不要讓這裡跟壞心情綁在一起」時的表情。
那句「有機會再見」在腦子裡短暫掠過。
他把手機翻面,螢幕闔上,才起身下床。
會議如預期般地漫長。
投影布幕上的簡報一頁一頁換過去,字體統一、顏色統一、格式統一,連聲音都像被設定在相似的頻率裡。
主管一邊翻資料一邊說:「這裡數據要再補強一點」、「這裡的結論太保守」之類。
陳景坐在桌子的一邊,筆記本打開,寫下重點。
旁邊的同事時不時偷偷看手機,傳訊息、回訊息,又裝作很認真地點頭。
輪到他報告那一段時,他站起來,把準備好的內容講完。
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楚,沒有特別華麗的表現,也沒有出什麼差錯。
主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
最後,他說,「但如果可以再有一點故事感會更好。」
「故事感?」陳景重複。
「就是…」主管看看簡報上的圖表,「不是只給數字,還要讓人家有畫面。」
他點點頭:「了解。」
坐回位子的時候,他心裡短暫浮出一個有點諷刺的念頭——自己每天在處理數字、流程、預算,卻被說缺乏故事感。
反倒是昨晚在咖啡館裡,隨便幾句對話,都比會議裡有畫面得多。
會議散去時,同事拍了拍他的肩。
「還好啦,主管沒有特別念你。」
同事說,「這已經算是很高分的評價。」
「嗯。」陳景回。
「中午一起吃嗎?」對方問。
「你們去就好。」
他看了看時間,「我想自己吃。」
他向來不是喜歡太多社交的人,尤其在開完會之後。
那種時候,他只想從堆滿人聲的地方抽身出來,找個不需要應付誰的角落。
他走出公司,沒有往公司附近的餐廳走,而是往昨天那條路去。
午間的街道比晚上安靜一些。
太陽躲在雲後面,光線被均勻地灑開來,不亮,也不完全陰。
辦公大樓附近的人大多還困在電梯與會議室之間,路上只有偶爾從巷子裡走出來的居民、外送員和幾個提著購物袋的阿姨。
那家咖啡館的招牌安安穩穩地掛在原位。
玻璃窗裡看得見吧台、咖啡機、桌椅,門是關著的。
門上掛了一塊小小的牌子——營業時間:13:00-22:30
現在是十二點二十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門內空空的店面。
理性上來說,他應該轉身去找一間普通的便當店買午餐。
工作日的中午時間有限,他還得回去整理會議記錄。
但不知怎麼的,他沒有立刻走。
他後退一步,仰頭看了看招牌,再低頭看手機,把咖啡館名稱記在心裡。
然後,他繞道去了不遠處的便利商店,隨便買了一個飯糰和一瓶水,帶回公司吃。
午休時間很快過去。
下午的工作一樣被各種零碎的事情填滿,直到下班時間逼近,桌上的待辦事項才總算清了一部分。
同事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麵慶祝「熬過會議」,他想了想,婉拒了。
「最近先不吃太鹹。」
他說,「胃會不舒服。」
同事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養生?」
他沒回答,只是笑笑,把電腦關上。
走出公司時,天色還沒完全黑。
雲層厚了一點,似乎又在醞釀什麼,但暫時還沒有雨。
他沒有直接走捷運站那條路,而是下意識地拐到咖啡館那一條巷子。
這次,門是開著的。
玻璃窗裡有燈光,吧台後的老闆正在擦杯子,店裡坐了幾個人——靠窗兩個女生在看平板,角落一個人戴著耳機,對著筆電打字。
陳景站在門口,一手握著背包肩帶,指尖有點緊。
他不確定自己期待的是什麼。
是再見到那個人,還是單純想喝杯昨天同樣味道的拿鐵。
風鈴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響了一聲。
老闆抬頭,看見他,露出一個有點熟悉的笑。
「嘿,又來了。」老闆說,「昨晚那杯還可以嗎?」
「不錯。」
陳景說,「所以再來一杯。」
「一樣熱拿鐵?」老闆問。
他點點頭。
「糖度呢?」
「半糖就好。」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昨天那樣剛好。」
老闆笑著點頭,開始準備。
陳景視線掃過座位。
昨天他跟林予安坐的那張桌子現在被一個女孩占據,桌上擺滿了課本和螢光筆,看起來像正在準備考試。
另外幾張桌子也各自有主人。
只有靠牆較裡側的一張空著。
他把背包放在那張椅子旁,坐下,背對門。
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整個店裡,但看不到門外的人走過。
老闆把咖啡端過來時,順口問了一句:「加班完?」
「沒有。」
陳景說,「開完會而已。」
「哇,那更需要咖啡了。」老闆笑,「你看起來是認真在聽人講話的那種人。」
他愣了一下:「看得出來?」
「會議完來喝咖啡的人,大概分兩種。」
老闆靠在吧台邊說,「一種是來抱怨,一種是來放空。你看起來更像第二種。」
陳景低頭,笑了笑:「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兩種都想要?」
「抱怨的話通常會找人。」
老闆說,「你一個人來,大概是想先安靜。」
他沒有否認,只是捧起杯子,讓熱氣蹭過鼻尖。
老闆沒有再多問,轉身回到吧台。
咖啡館裡,音樂緩慢地流動著。
不是什麼有名的歌曲,但旋律很柔,像是在提醒人可以慢下來一點。
陳景喝了一口,味道跟昨天一樣——濃度剛好,甜度不過頭,牛奶把苦味包住,卻沒有完全遮掉。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心裡卻忍不住算起時間——昨天他是幾點鐘離開這裡的?林予安又是幾點走的?他平常會在這裡待到幾點?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他沒有多帶什麼工作資料,只把早上沒來得及整理的會議筆記拿出來看了一下。
看不到幾頁,注意力又飄到門那邊去。
風鈴在某個時刻響了一下。
那聲音不算大,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心臟邊緣輕輕勾了一下。
他抬頭,下意識地往門口的方向瞥去。
林予安站在那裡,左肩斜背著一個帆布袋,右手還握著門把。
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他,愣了一秒,馬上笑了。
「哇。」
他走進來,對著老闆和陳景先後點頭,「今天的客人品質不錯。」
老闆抬頭,一眼看到他,笑得更開:「你來啦,老位子有人坐喔。」
「沒關係。」
予安擺擺手,「今天不一定要坐老位子。」
他視線掃了一圈,很快就停在陳景那桌。
「我可以坐這裡嗎?」
他走過來,直接在桌邊停下。
陳景放下筆記本,點頭:「可以。」
「謝啦。」
予安把布袋放到椅子上,整個人坐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待會兒可以把時間丟進去的地方。
老闆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麼。
「一樣。」
他說,「冰美式,少冰。」
「今天不加牛奶?」老闆問。
「今天醒得比昨天清楚。」
他笑,「需要苦一點。」
老闆聳聳肩:「好。」
等老闆走開之後,桌上只剩他們兩個。
「所以,你真的來了。」
予安雙手交握在桌面,眼睛帶著一點打量。
「你不是說咖啡可以加零點五分?」陳景說,「我來試試看。」
「那現在幾分?」他笑著追問。
「還沒喝完,不能太早打分數。」
陳景端起杯子,避開了正面回答。
「你很嚴格欸。」
予安說,「以後如果我叫你看稿,是不是會被你寫成紅字?」
「你怕被改?」
「也不是怕。」
他想了想,「只是有時候會不想承認別人說的是對的。」
這話說得很坦白。
陳景聽了,反而覺得好笑。
「你昨天那篇稿子,今天有比較順嗎?」他問。
「有。」
予安說,「因為昨天晚上有人陪我把分數從四分拉高到七點五。」
「你很會記數字。」陳景說。
「你很會讓人記數字。」
他笑著回敬。
老闆把冰美式送過來,杯壁很快沾上薄薄的一層水珠。
予安拿起吸管攪了攪,抬眼看向他。
「你今天看起來比較累。」
他說,「會議不順?」
「也還好。」
陳景說,「只是被說缺乏故事感。」
「喔?」
他精神來了,「這個我可以發表意見。」
「你又沒有聽。」陳景說。
「但是我可以腦補。」
予安一臉認真,「你一定是拿很多很完整的數據,然後邏輯清楚、條列分明,但整份報告裡沒有一句話跟人有關。」
這個描述讓他停了一下。
「……差不多。」他承認。
「所以他們會說你需要故事感。」
予安說,「因為現在不管做什麼,大家都很愛講故事。」
「你不喜歡?」陳景問。
「我喜歡故事。」
他說,「但我不太喜歡把本來不是故事的東西,硬說成故事。」
他說這話時,表情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息息相關的原則。
「那你寫稿會這樣嗎?」陳景問。
「以前會。」
他笑了笑,「現在比較不敢。」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真的有在過生活的人,看得出來。」
他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子,「他們知道什麼叫『硬掰』。」
陳景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他久一點。
他突然有點好奇——這個看起來似乎很隨性的人,到底是經歷了多少次「硬掰」之後,才變成現在這幅對故事挑惕的樣子。
「你今天有工作嗎?」他問。
「有。」
予安抬抬下巴,「但我先來喝咖啡。」
「又是那篇搬家的稿?」陳景問。
「還有兩篇新的。」
他苦笑,「有些客戶會在你交稿之後,突然發現他們原來有好多東西想說。」
「那你就有更多稿費。」陳景說。
「也是。」
他攤手,「這就是依賴文字的人生。」
陳景把喝完一半的咖啡放下,指尖在杯身上摩挲了一下。
「上次那幾張便條紙,你後來有改嗎?」他問。
「有啊。」
予安點頭,「你不是說可以給你看?」
「我有說嗎?」
「你沒說。」
他笑,「但你的眼神有說。」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些。
陳景被他堵了一下,卻也很難反駁。
予安從布袋裡拿出一本小筆記本,翻了幾頁,把其中一頁轉向他。
那是一段已經寫出成型段落的文字,不再只是零散的句子。
字跡依舊有點跳,卻看得出順序已經被重新整理。
陳景沒有立刻開始讀,而是抬頭看他。
「我可以看嗎?」他問。
「可以啊。」
予安說,「只是你看完要講實話。」
「我本來就不太會說謊。」
他淡淡地回。
「那最好。」
予安靠回椅背,「不過你不要講太狠,我今天狀態只有七分左右。」
陳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低頭看紙。
字裡行間寫的是離開家鄉後第一次在異地過節的心情。
寫那種明明只是換了一個城市,卻突然在某一刻意識到自己和「家」之間已經隔了好幾個車站、幾百公里。
有幾句寫得很直白,有幾句寫得有點繞。
但整體讀下來,確實有畫面。
他看得不快,偶爾停在某個詞上,像是在腦中試圖把它換成別的可能。
「怎樣?」
過了幾分鐘,予安終於忍不住問,「太爛了嗎?」
「還不錯。」陳景說。
「只有還不錯?」他皺眉。
「你要聽實話。」
陳景把紙推回去,「前面兩段很好,後面有一個句子有點多餘。」
「哪一句?」他立刻警覺。
陳景把那句話念出來,然後解釋自己覺得為什麼多了。
「因為前面其實已經讓人感覺到了。」他說,「你再寫一次,就變成你不相信讀者感受得到。」
予安聽完,沉默了一下。
他低頭看那句話,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我昨天寫到那裡的時候,就有一點這種感覺。」
「那你還是留下了。」陳景說。
「因為我怕別人看不懂。」
他苦笑,「這就是你說的——不相信。」
陳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但你還是有把它拿出來給我看。」
他說,「沒有完全不信。」
這句話說得很淡,卻像在某個地方輕輕落了一筆。
予安愣了一下,眼神忽然變得有點不那麼輕浮。
「好。」
他說,「那我晚點回去就把它刪掉。」
「你不用因為我說了什麼就刪。」陳景說。
「不是因為你說。」
他笑,「是因為你讓我承認我原本就知道。」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
咖啡館裡又進來兩個客人——一對穿著制服的高中生,背著沉重的書包,點了兩杯便宜的飲料,坐在角落小聲聊天。
老闆在吧台後面整理豆子,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們,又把視線收回去。
陳景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考慮該不該把接下來那句話說出口。
「你之後的稿寫完,可以傳給我。」
他終於說,「如果你想要別人幫你看。」
予安眨了眨眼,像是沒有預料到這種提議。
「你確定?」他說,「你不怕我稿子很多?」
「你可以挑。」陳景說,「不用全部。」
「嗯⋯⋯」
他拉長了聲音,像是在衡量這個提案的重量,「那我可能真的會丟給你。」
「沒關係。」
陳景說,「我看得慢。」
「那我要怎麼傳給你?」
他笑了笑,「總不能每次都帶紙來給你看。」
這問題丟出來時,語氣是輕鬆的,卻直接把話題推向某個關口。
陳景略微停了一下。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跟人交換聯絡方式的人。
以往就算聊得還不錯,他也常常在「要不要加好友」這一步退縮。
可這一次,他沒有退太久。
「你用 Line 嗎?」他問。
「用啊。」
予安說,「我這種靠訊息吃飯的人,如果沒有 Line,應該早就餓死。」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綠色圖示。
「要不要先加你?」
他問,「比較省事。」
「我來。」
陳景說,「你給我 ID。」
「喔?」
予安挑眉,「你是那種會開隱私設定的人喔?」
「習慣。」
他回答得簡單。
予安念了自己的 ID,陳景慢慢打上去,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才按下搜尋。
螢幕上跳出一個人頭貼圖——是一張照片,畫面是在某個路邊咖啡攤前,他側坐在高腳椅上,笑得很隨意。
畫面有點模糊,但看得出來是他。
名字顯示:「林予安」
下面小小一行狀態消息:「正在試圖寫完該寫完的東西。」
陳景看了一眼,指尖按下「加入好友」。
「好了。」他說。
幾乎在同時,予安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嘴角一下子勾起來。
「你大頭貼跟本人很像。」
他抬頭,「但你名字只寫『Chen』。」
「習慣。」陳景說。
「你很多同姓的朋友?」
他笑,「那我是不是得自己幫你備註清楚?」
「隨便。」他說。
「那我就叫你——」
予安拿起手機打字,指尖飛快,「『會議需要故事感先生』。」
陳景聽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敢。」他說。
「開玩笑的。」
予安笑到整個人有點往後仰,「我會寫正常一點啦。」
他實際輸入的備註,陳景看不到。
只看得到自己那邊的好友列表裡,多了一個名字。
【林予安】
乾乾淨淨地躺在那一欄裡,比他原本那些工作群組和同學群組顯得更活。
之後的對話變得比剛坐下時更輕鬆。
他們聊了一些跟工作無關的事情——聊附近的餐廳、聊這間咖啡館開了多久、聊老闆以前是做什麼的。
也聊了一點點家裡,但都還停留在很淺的層面,沒有誰真的往太深的地方挖。
時間又慢慢往後移。
咖啡館的客人三退兩進,老闆擦了幾次桌子,外面的天從灰暗變成完全的黑。
九點出頭的時候,陳景看了看手機。
「我差不多該走了。」
他說,「明天早上還有資料要整理。」
「嗯。」
予安點點頭,「那我再多坐一下。」
他們一起走到門口。
老闆從吧台那邊抬起頭:「明天還會來嗎?」
「看會議分數。」陳景說。
老闆愣了一秒,笑出聲:「你們什麼時候發展出這套評分系統?」
「很多事情都可以評分。」
予安在旁邊補了一句,「這樣比較容易活下去。」
老闆笑著搖頭:「好啦,明天有緣再見。」
門被推開,風鈴又響了一下。
外面的風比前幾天涼一點。
街燈把巷弄照得比實際寬一點,影子被拉長,落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
兩人肩並肩走到巷口。
這一次,他們沒有刻意停下來寒暄什麼。
也許是因為心裡都知道,今天的告別,跟之前不太一樣。
因為有了那串存在於手機裡的名字,之後的「有機會再見」不再只是客套,而變成一個真正可能被兌現的預約。
「你回去會改稿嗎?」陳景在分岔口前問。
「會。」
予安說,「我得先刪掉那一句。」
「刪完之後可以傳給我。」
陳景說,「我想看最後的版本。」
「好。」
他笑,「那你今天回去,也好好讓明天的會議不要低於五分。」
「會議能不能過五分不一定。」
陳景說,「但咖啡可以。」
「那就先從咖啡開始。」
予安聳聳肩,「生活有時候只能這樣分段處理。」
他們對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那我先走了。」陳景說。
「好。」
予安點頭,「今天改稿到一半的時候,我會傳訊息給你。」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但在聽的人耳朵裡,卻多了一點「被預告」的期待。
回家的路上,陳景的手機安靜了一整段。
他搭捷運到站,出站後走過幾條熟悉的街,路燈、超商、藥局一一經過。
每一個地方他都看過很多次,卻因為今天心裡有別的事,變得有一點不一樣。
回到房間,把背包放下、換衣服、沖澡,一切照舊。
唯一不同的是,洗完澡坐到床邊時,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也沒有直接滑起新聞或影片。
而是把手機拿在手裡,像是在等什麼。
時間過了十點十一分。
他忍不住苦笑一下,放下手機——自己這樣有點像在等客戶回郵件,卻又比那種等待多了一點莫名其妙的心情。
他去倒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喝完。
回頭時,床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一點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站快了一點。
螢幕上顯示一則新訊息。
是剛加進來不久的那個名字。
【林予安】
訊息只有一句話:「我真的把那句話刪了。」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是剛才那一頁筆記本的近照。
那段文字的中間果然空了一行,像是有人把原本站在那裡的句子移走,只留下痕跡。
陳景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指尖落在輸入框上,又抬起,反覆幾次,才打了幾個字。
「看起來沒有少什麼。」
發送出去之後,他立刻覺得這句話有點太嚴肅。
正想補一句比較輕鬆的,對方那邊又跳出訊息。
「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少一個字,沒有少一個畫面。」
後面那一句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你很相信讀者。」
過了幾秒,對方打字的提示點點跳了一會兒。
「也不是一開始就相信。」
「是被迫學會的。」
陳景靠在床頭,手機握在手裡,眼睛盯著螢幕。
房間只有床頭燈亮著,光線柔柔的,把牆上的陰影拉得很淡。
他想起白天主管說的那句「缺乏故事感」,又想到咖啡館裡予安說他「很會讓人記數字」。
過去他很少對自己的故事多說什麼。
大部分時候,他覺得,把話講清楚已經很費力了,再去裝飾它,會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但現在,他第一次有一種感覺——也許「故事」不是把東西說得多漂亮,而是有人願意在你說完之後,還想聽你下一句。
他想了幾秒,打字。
「你今天說,我讓你比較相信你自己。」
「這句話我記得。」
發出去之後,他有一瞬間的遲疑。
這句對他來說,已經比平常的自己坦白很多。
那一端很快回來。
「那就平衡了。」
「你讓我相信我自己。」
「我可以試著讓你多相信一點故事。」
這次,他沒有立刻回。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一小塊沒被光照到的角落。
那個角落平常對他來說只是陰影,現在卻莫名其妙地變得有點像什麼要被填滿的東西。
幾秒之後,他打下兩個字。
「好啊。」
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微笑符號。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往上彎一點的那種。
過了大概半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那我得先多存一點故事起來。」
「不然之後你會覺得,我的故事感也只有六分。」
陳景忍不住笑出聲。
「你可以先從明天開始。」
他回,「比如說,明天咖啡喝幾點。」
對方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在約我嗎?」
最後跳出這一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說不是,像是否定了自己剛才那個還算清楚的意圖。
說是,又好像太快,太直接,太不像他。
最後,他選了一條夾在中間的路。
「如果你有時間。」
「我明天會在同一個地方,差不多同一個時間。」
發送。
這次,對方的回覆比剛才都要快。
「那剛好。」
「我明天大概也會需要一杯,能讓分數從四變七的咖啡。」
末尾加了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
陳景看著那個符號,心裡有一種很細微的感覺浮上來——不像開心那麼澎湃,也不像不安那麼沉重。
比較像是某種東西正在被悄悄打開。
他把手機放到一旁,躺回枕頭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
閉上眼睛之前,他最後想到的是一句看似很輕、實際上卻有點重的事:
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對明天的某個時間點,有一點不只是「工作」的期待。
而那份期待,現在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手機裡——
以一串新加進來的名字、一段簡短的對話的形式,慢慢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