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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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孟 Ruo Meng

清晨的光還沒完全醒來,窗簾邊緣只是輕輕透著一圈淡白。

陳筱婷坐起身,整個房間靜得像被羽毛輕掃過,只有她的呼吸在空氣裡慢慢浮動。她沒特別餓,但身體有種微微的空洞感,像是睡了一整晚後靈魂還沒回到位置上。

這種時候,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顆荷包蛋。
不是任何華麗的早餐,也不是複雜的料理,就是一顆單純、乾淨、熱騰騰的荷包蛋。

她從抽屜裡取出那只常用的平底鍋。
鍋底略有歲月的痕跡,是油氣與火候與數次煎蛋記憶共存的顏色。她一直覺得,煎蛋是鍋子與人之間的合作,雙方都必須心平氣和,否則蛋會焦、鍋會黏,心情也會跟著糟掉。她打開爐火,先讓鍋子喚醒。油在鍋面散開時,發出輕小而溫暖的聲音──噠、噠、噠,像是某人在門外輕敲三下。

世界仍舊安靜,只剩她跟鍋裡的那點油光。
記憶裡母親煎蛋的方式總是很俐落,火大一點、油溫剛好,蛋一入鍋就要在第一秒煞住火勢,讓邊緣立刻收成柔軟的波浪。
母親說,這樣煎出來的蛋看起來比較漂亮。

但陳筱婷不太追求漂亮,她喜歡那種邊緣微微過火有金褐色的、蛋白被煎得像懶散的裙擺、蛋黃則圓鼓鼓地立在中央,看著就讓人心情安穩。

她打開冰箱,空氣裡浮出雞蛋淡淡的味道。
一顆、兩顆,都靜靜躺在透明盒子裡。她取出其中一顆,敲開蛋殼,蛋液滑進鍋裡,油聲瞬間由輕柔變得熱鬧。吱——嘶——那是早晨被正式點亮的聲音。有時候只要聽著這聲音幾秒,她的心就能從半夢半醒的霧裡被領回現實。

她用鍋鏟輕輕推著蛋白邊緣。
感覺煎荷包蛋就是一種練習,練耐心、練直覺、練生活的步調。火太大會焦,火太小又煎不出香味;急了會破,慢了又會過熟。每一次煎蛋都是一個小選擇,而她開始享受這些細小、自己的決定。

蛋白起泡時,她把火稍微調小。
鍋裡的蛋黃像一枚柔亮的月,安靜地待在中央不動。她看著它,突然想起一些舊事。

小時候的早餐桌總是熱鬧又香氣四溢,母親會端上烤吐司、煎蛋、醬油澆白飯、肉鬆蛋吐司、偶爾是前晚的炒飯。而她最喜歡的永遠是那顆荷包蛋。
母親煎的蛋黃恰好是半熟,戳破時會慢慢流出濃稠的金色,滲進白飯或吐司裡,那滋味她到現在都記得。

母親從沒說過煎蛋有什麼訣竅,卻每次都煎得一模一樣。
她後來才懂,那不是技巧,是陪伴的溫度。

隨著年齡增長,早餐變得匆忙、簡化、甚至被忽略。
有一段時間,她靠瓶裝飲料或路邊匆匆買的麵包打發早晨;甚至根本不吃早餐,任憑胃空著、心浮著,讓一天從混亂開始又混亂結束。

直到某天,她突然很想念那顆荷包蛋。不是味道,是它代表的那種「被照顧」的感覺。
她開始重新為自己煎蛋。
早晨煎蛋,像是對自己輕聲說的:「妳值得一份好好開始的早晨。」

鍋裡的蛋邊緣開始金黃。
她把火再調小,讓蛋黃慢慢凝成她最喜歡的那種,晃一下會抖,戳一下會流的完美半熟。香味漸漸溢出來,像有一隻溫柔的手拂過鼻尖。

她拿起盤子,像捧著什麼重要的儀式。
荷包蛋滑出時,邊緣的薄脆在空氣裡發出極細微的聲音。清脆、輕巧,是屬於清晨的微響。蛋黃圓亮,蛋白柔軟,盤子邊緣還有一點油光。這是一份很小、很簡單、卻很完整的早餐。

她坐下來,把盤子端到面前,用叉子輕輕刺破蛋黃,濃稠的金色緩緩流出,像是替這個安靜的早晨劃開第一道暖意。

她突然明白,這整個清晨真正讓她安心的不是荷包蛋本身,而是「為自己煎蛋」的那個動作。在沒有角色、沒有身分、沒有觀眾的廚房裡,她只是陳筱婷,能夠擁抱自己安靜煎著蛋的靈魂。

她咬下一口。味道鹹淡剛好、油香溫潤,微微燙口,正好把她從昨夜殘留的疲累裡輕輕喚醒。有些人靠咖啡清醒,有些人靠運動,而她靠一顆荷包蛋。

煎蛋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提醒自己──
生活不一定很豐盛,但可以很溫柔。也許世界很大、很吵、很急躁,但妳的早晨,可以很慢、很亮。

她把最後一小口吃完,放下叉子,看著空盤裡殘留的一點亮油,心裡忽然覺得,
今天大概會是個好日子。

因為最難的部分──
好好開始,她已經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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