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嗨!楊徽少尉!這裡!」
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一名黑髮男子向我揮手招呼,聽聲音,應該是先前的維修執行長。
我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在這種模擬重力下,跑步可不是個好主意,天知道要是控制不好,會摔得怎麼狗吃屎。
「還再適應這裡嗎?」
「嗯,感覺走起來不太穩,很容易跌倒。」
「不錯了!像你這種只受訓一年就上來的太空人,適應能力已經很強了。」黑髮男子爽朗地笑著,「之前有一批新進的宇航員,剛進來時連站都站不穩,東倒西歪的,活像剛學走路的孩子。」
「這麼誇張?」
「還有更誇張的呢!」他壓低聲音,湊近我,「有個傢伙每天摔得頭上都是包,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每次站起來都撞牆,後來乾脆不敢站了,非得扶著東西慢慢移動。」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確實挺慘的。」
「哈哈,太空環境可沒那麼友好。」他笑著伸出手,「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這座寒芒空間站的總指揮官──田梨恩中校,請多指教!」
「啊,剛剛失禮了!長官好!」
「別拘謹,這裡沒那麼多繁文縟節。我們太空軍可不吃這一套,畢竟常年待在這邊緣地帶,該輕鬆就輕鬆,不然還怎麼招人?」
田梨恩顯然是個爽朗又不失親和力的人,與他談話毫無壓力,雖然是指揮官,卻不擺任何架子。他斯文的外表與豪放的個性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這次翼行師登上太空,倒還是頭一遭呢!」他頗有興致地打量著我,「早就想跟你們交流一下了!」
「是!」我微微一笑,看著他。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我想問楊徽少尉你關於自由的問題。」
「自由?」我微微一怔,這個話題有些突然。
「你們翼行師總是把自由掛在嘴邊,認為在天空翱翔是最接近自由的狀態。」田梨恩頓了頓,眯起眼看向舷窗外的無垠星空,「可現在,你真正離開了地球,來到了無重力的太空世界,那麼……你覺得這種自由,如何?」
這個問題瞬間擊中了我的內心。
從突破大氣層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自由」的真正代價──
好安靜……好孤單。
那種純粹的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抽離了聲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四周沒有邊界,沒有方向,沒有回音,甚至連地心引力都不再束縛我……
但這樣的自由,卻讓人感到不踏實,甚至讓人懷念起地球的重量。
「說實話……」我低聲開口,「這裡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少了點什麼,讓人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有時候,真的很想回家。」
田梨恩微微一笑,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答案:「是吧?」
他望向窗外的地球,語氣帶著些許深意:「你們總說追尋自由,可是自由到底是什麼呢?擺脫地心引力,就是自由了嗎?可你仍然受到太陽的引力牽引……那麼,假如我們脫離了太陽系呢?還是會被銀河系的引力束縛。如果自由的定義是擺脫束縛,那麼,你覺得自己真正自由了嗎?」
我愣住了。
「你所嚮往的自由,可能也只是另一種束縛。」
他的話語在我腦海中不斷迴盪。
這是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過去的我總以為,「翼行」代表自由,「擺脫重力」代表自由,可當我真正來到這片失重的世界,卻發現這種「無重力」的自由,並不如我想像的美好。
它帶來的,是孤獨,是不安,甚至是對家的思念。
「可是……」我猶豫著,反問:「如果自由真的如長官你所說,只是擺脫一層束縛,然後進入另一層,那麼,難道我們就不該去追求嗎?」
田梨恩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他拍拍我的肩膀,語氣透著一絲敬佩:「我可沒說不該追求自由,而是想讓你明白──自由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過程。」
我怔怔地看著他。
「如果你問我,人類為什麼要上太空,為什麼要挑戰未知……我會告訴你,這不僅僅是為了擺脫地球的束縛,而是因為我們總要向前走,感受到自由之後才能回過頭來享受被束縛的美好。」
他收回手,繼續道:「所以,不管是脫離地心引力的第一層自由,還是脫離太陽系的第二層自由,又或者是未來人類探索銀河的第三層自由……這些都不是真正的自由,而是更好讓自己回過頭來享受自己過去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愣住了,心臟猛然一震。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自己的飛行生涯──
每一次挑戰,每一次突破,不也是這樣嗎?
從訓練翼行,到突破大氣層,再到駕駛青鳥號飛向太空……每一次,我都在向更高、更遠的地方邁進。
這,或許才是真正的自由。
不是擺脫束縛,而是勇敢前行!
「所以,」田梨恩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你還覺得太空是自由的象徵嗎?」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訓練時的點點滴滴,每一次衝向天空,每一次突破極限,真的只是為了遠離地面嗎?
不,那些奮鬥與努力,或許只是為了讓我們回到地面時,能更加珍惜腳下的土地。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遙遠的地球,目光變得更為堅定。
「不,」我緩緩開口,「自由,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田梨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錯嘛,這答案我喜歡。」
他轉頭望向舷窗外,那顆靜靜懸浮於黑暗中的藍色星球,語氣頗有深意地繼續道:
「蔚藍的地球,看起來繁華且美麗,是人類的溫室,孕育了我們,也養育了萬物。在這片溫室中,人類得以茁壯成長,文明得以繁衍延續。」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待在溫室裡,未必是不自由;而走出溫室,也未必就是真正的自由。」
我微微一怔,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地望向地球。
「人總要回家,」田梨恩繼續說道,「不管飛得多遠,走得多遠,最終的歸屬,還是那片土地。可是,家裡總有規矩,總有責任,有時候甚至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束縛。但人會因為這種『束縛』而不願意回家嗎?」
他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我的心上。
自由與束縛,真的只是對立的嗎?
我們離開地球,以為這裡就是無拘無束的領域,可是我們依然受到宇宙法則的制約。就像地球上的人,以為逃離家庭就是自由,可到了外面,才發現還有更大的風暴與枷鎖等著自己。
或許,真正的自由,並不是完全沒有束縛,而是──選擇在哪裡扎根,在哪裡飛翔。
「人類探索宇宙,不是為了逃離地球,而是為了回到地球時,能更理解它的珍貴。」田梨恩淡淡地說,「這就是為什麼,無論我們飛得多遠,總要想辦法回家。」
我凝視著窗外那顆靜靜懸浮於黑暗中的藍色星球,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是啊,無論我們飛得多遠,最終還是要回家的。
此刻,我終於明白──真正的自由,並非來自擺脫束縛,而是來自歸屬。
哪怕我們衝破大氣層,遠航至星辰彼岸,當我們回望地球,那份熟悉而溫暖的牽引,才是最深刻的自由。
一直以來,我都錯了。
自由並不存於遙遠的銀河某處,不是在無垠宇宙的某個角落,而是始終存在於地球之上,在那片我們曾試圖離開,卻最終選擇回歸的地方。
「所以,許多太空人在完成任務後,最終選擇離開太空計畫,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耕耘,回到這顆他們深愛的星球貢獻一己之力。我見過無數人如此選擇,真正踏上太空兩次以上的,少之又少。」
「我始終會給你們一個忠告:回到地球後,千萬別再上來了。這裡……並不是你們值得長久停留的地方。」田梨恩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
我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苦笑:「是啊……我確實不想再上來第二次了。」
這片無垠的宇宙,壯麗卻孤寂,浩瀚卻無情。或許,真正的歸屬,終究還是在那片蔚藍的星球上。
「好啦!好好吃飯吧!」田梨恩笑著拍了拍我的肩,「這七天可要好好享受一下這裡的『不方便』,才能留下真正深刻的回憶。現在雖然辛苦,但未來回想起來,或許會笑著懷念呢!」
我低頭看著眼前簡單的餐包,雖然稱不上美味,但至少比那些流質太空食物要來得踏實。畢竟,如果是在完全失重的環境下,恐怕連這樣簡單的餐點都無法正常享用。
「也是呢……」我輕輕一笑,拆開餐包,咬下一口。或許,這就是屬於太空的生活體驗吧。
「味道竟比表面看起來的鹹度淡了許多,難道是我的錯覺嗎?」我有些意外地皺眉問道。
「哈哈哈!恭喜,這麼快就已經讓你遇到第一個『不方便』了呀!」田梨恩大笑著接話,「沒錯,在這裡味覺會變得非常遲鈍。所以地面為了讓我們能嘗出味道,都得送特別重鹹的食物上來。」
「說起來,太空人的心理陰影,可不只是來自孤獨喔!很多時候,都是這味覺的遲鈍足以讓人『懷疑人生』呢!」他語帶幽默,「不過,這也算是讓你學到了一門,在地球上根本學不到的寶貴經驗呢!好好珍惜吧,或許這一生也就僅此一次而已。」
「是呀!確實!」我微微一笑。
雖然不習慣,但卻相當有趣!也很新鮮。
《重返無盡的天空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