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cales_(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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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鬧鐘在赤坂的頂層公寓裡準時響起。

竈門炭治郎幾乎是在第一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陌生的天花板讓他有片刻的恍惚,隨後,腰間沉甸甸的重量和耳邊平穩的呼吸聲,便將昨夜所有混亂而溫存的記憶,全部帶回了現實。

他正被富岡義勇從身後緊緊地抱著。

那是一個毫無防備的、全然信賴的睡姿。義勇的一條手臂環在他的腰上,另一條腿也霸道地橫在他的腿上,將他整個人都圈在了自己的領域裡。他睡得很沉,眉頭不再緊鎖,那張總是顯得疏離冷峻的臉上,此刻有著炭治郎從未見過的、近乎平靜的安然。

炭治郎的心臟,在一片靜謐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試圖從那個懷抱中掙脫出來,卻在他有所動作的瞬間,那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

「……再五分鐘。」

義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悶悶地響在他的耳邊,像是在撒嬌。

炭治郎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他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這五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炭治郎能清晰地感覺到義勇胸膛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著雪松與他自身體溫的氣息。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昨夜那個無聲的擁抱和留宿的決定之後,已經徹底改變了。那份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名為「上司與下屬」的契約被撕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更為私密也更為危險的契約。


五分鐘後,義勇像是內建了計時器一般,準時地鬆開了手臂。

他睜開眼,那雙剛睡醒的藍色眼眸裡沒有了平日的銳利,反而帶著一絲迷濛。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炭治郎,沉默了幾秒,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早安。」

「早……早安,義勇學長。」炭治郎有些狼狽地坐起身。

公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曖昧。

然而,當兩人各自洗漱完畢,換上西裝後,那種屬於戰友的默契又迅速回到了他們之間。炭治郎像往常一樣煮著咖啡,義勇則打開了靜音的電視,螢幕上,每一個新聞頻道,都在用最大的篇幅報導著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國會質詢。

「『貴族的反擊』、『平成的下剋上』……媒體真會取標題。」炭治郎將咖啡遞給義勇,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他們需要故事。」義勇接過咖啡,目光卻落在另一則剛剛冒出來的、被標示為「速報」的新聞標題上——


【獨家】舊華族名門「時透財團」,被疑涉入海外避稅……

炭治郎昨夜播下的種子,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悄然發芽了。

義勇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炭治郎一眼。那眼神中沒有讚許,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更為複雜的、彷彿在重新認識他的探究。

炭治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只是說:「這是戰爭。」

既然是戰爭,就不可能有人能待在乾淨的地方,但他的心理,卻依然忐忑。

義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炭治郎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主動地、將那條尚未繫好的領帶,遞到了炭治郎的面前。

炭治郎愣住了。

以往,這個清晨的儀式,總是義勇無聲地等待,炭治郎默契地配合。而今天,這是義勇第一次,主動地、明確地,向他發出了邀請。

炭治郎接過領帶,像往常一樣,站進了那個親密的距離。 他為他整理衣領,為他繫上那個完美的溫莎結。

只是這一次,當他完成後準備退開時,義勇卻沒有放他走。

一隻手,輕輕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炭治郎。」義勇凝視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炭治郎有些驚訝的臉,「今天,待在我身邊。」

這句話,不再是「不准成為我的弱點」那種充滿不安的命令。 而是一種平等的、帶著絕對信任的請求。

炭治郎的心,被這句話徹底填滿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的火焰,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是。」


另一邊,麻布區,時透家。

影山管家將一份印有富岡官邸地下停車場監控截圖的文件,和一份最新的網路輿情報告,恭敬地放在了時透無一郎的面前。

無一郎剛晨練完畢,身上還穿著練劍道的白色道服。

他看了一眼那張炭治郎昨夜進入公寓後,再也沒有出來的記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接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則關於時透財團避稅的報導。

「富岡義勇不會親自用這種手段。」無一郎的聲音很平靜,「這是炭治郎做的。」

「是的,」影山回答,「我們追查了消息來源,最初是由一位與竈門先生私交甚篤的資深記者,在個人社群上『不經意』地提出的質疑。」

無一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玩味的微笑。

「你看,影山。」他將那份印著負面新聞的報告,像對待一件無關緊要的廢紙一樣,隨手推到一旁,「他比我想像的,還要更有趣。」

他本以為炭治郎是一隻需要被保護的、純潔的羔羊。 卻沒想到,這隻羔羊在被逼到絕境時,會亮出連他都感到驚喜的、鋒利的獠牙。

這非但沒有讓無一郎感到挫敗,反而讓他那份冰冷的執著,燃燒得更加熾熱。

「他以為,用這種骯髒的手段,就能保護那個『倉庫』嗎?」無一郎站起身,拿起掛在一旁的木刀,隨手揮出一個凌厲的破空聲。

「他越是掙扎,就越是證明,他待錯了地方。」

他轉過身,那雙薄荷綠的眼眸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做出精彩反擊時的、那種混雜著欣賞與殘忍的光芒。

「影山。」

「是。」

「替我向東大校友會,捐一筆錢。」無一郎的聲音輕快得近乎愉悅,「順便,以我的名義,邀請他們下個月,在帝國飯店舉辦一場舊識的『同學會』。」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指名邀請,富岡義勇議員的『特別助理』——竈門炭治郎先生,務必賞光出席。」


翌日,當富岡義勇的公務車再次駛入國會議事堂時,空氣中的氛圍已經截然不同。

等候的媒體記者群依舊蜂擁而上,但他們的問題,卻分裂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富岡老師!對於昨日時透議員提出的『正統性』質疑,您是否認為這是對您家族的侮辱?」 「老師!時透財團被爆出海外避稅疑雲,請問您認為這是否會影響公黨的公信力?」 「請問財團的爭議,是否是您派系發動的反擊?」

一夜之間,攻守之勢悄然逆轉。時透無一郎點燃的、那場關於形而上「資格」的審判之火,被一盆來自現實世界、名為「金錢」的髒水,澆得氣焰頓失。

這一次,義勇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地穿過人群。

他在炭治郎為他開路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全場的閃光燈和麥克風瞬間對準了他。

「關於我的『資格』,」義勇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我的選民,會給我答案。」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言語。

炭治郎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各位,謝謝大家的關心。關於時透財團的相關問題,相信時透議員辦公室會給出更合適的說明。老師的委員會要開始了,請讓一讓。」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議員會館。這一次,他們的背影不再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而是一種步伐一致、密不可分的、屬於戰友的姿態。


富岡辦公室內的氣氛也一掃昨日的陰霾,變得異常亢奮。所有秘書和助理都像打了雞血,電話聲和鍵盤聲交織成一首激昂的戰歌。他們看著炭治郎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這位總是溫和待人的特助,第一次向所有人展示了他那隱藏在陽光之下的、足以一擊致命的鋒芒。

炭治郎沒有時間理會這些目光。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靜地處理著雪片般飛來的資訊,直到一封新的郵件,悄然滑入了收件匣的最頂端。

寄件人是:「東大政治學研究科校友會」。 主旨是:「【邀請函】秋季校友聯誼酒會通知」。

炭治郎的心,微微一沉。

他點開了郵件。精美的電子邀請函上,清晰地標示著時間與地點——下個月,帝國飯店,孔雀廳。要求正裝出席。

而在邀請函的末尾,有一行特別註記的「預計出席貴賓」名單。一長串閃亮的名字中,他看到了參議院的幾位長老,幾位退休的大使,以及……

「參議院議員 時透無一郎」。


炭治郎拿著平板,走進了義勇的私人辦公室。

義勇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那雙藍色的眼眸在看見炭治郎臉上的凝重時,微微一沉。

「怎麼了?」

炭治郎沒有說話,只是將平板遞了過去。

義勇的目光掃過螢幕,他臉上的線條瞬間繃緊了。辦公室內的氣溫,彷彿又回到了昨天最冰冷的那一刻。

「不准去。」

義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這是一個陷阱。」

「我知道。」炭治郎回答,「但我們不能拒絕。」

義勇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如果我不去,」炭治郎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就等於向所有人承認——我,竈門炭治郎,是您富岡義勇不敢示人的『弱點』。」

「他們會說您心虛了,您害怕我被時透議員的『高貴』所吸引。您昨日在國會上所有的反擊,都會因為這次退縮,而顯得色厲內荏。」炭治郎深吸一口氣,「這不僅僅是我的事,義勇先生。這是一次政治表態。」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

義勇死死地盯著炭治郎。他看到那雙赤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膽怯,只有作為戰略夥伴的、冷靜的決心。

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太陽,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在身後的理想主義者。 他已經成長為,能夠與他並肩,直面黑暗的火焰。

保護他的最好方式,不是將他藏起來,而是站在他身邊,與他一同面對。


良久之後,義勇終於開口。

「好。」

他從炭治郎手中拿過平板,放回桌上。

「那我就陪你去。」

這句話,讓炭治郎的心猛地一跳。他錯愕地看著義勇。

義勇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因為早上匆忙而微微歪斜的領結。

「時透無一郎想把戰場從國會,轉移到他熟悉的社交圈。」義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心,「他想讓你看見我所沒有的東西。」

他抬起眼,那雙深藍的眼眸中,映照出炭治郎清晰的倒影。

「那我就讓他看見,」

「他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帝國飯店的「孔雀廳」,是一個時間流速似乎都與外界不同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威士忌、高級古龍水和女士們昂貴香水混合的氣味。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而朦朧的光,將賓客們臉上的客套笑容映照得恰到好處。這裡不是一場熱鬧的同學會,而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名為「人脈」的網。

當富岡義勇帶著竈門炭治郎一同出現時,幾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了過來。

義勇穿著一身近乎黑色的午夜藍西裝,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像一個完美的政治符號,強大、疏離,卻與這裡世襲的優雅氛圍有一絲格格不入。

而他身旁的炭治郎,則是他最完美的陪襯。他穿著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臉上帶著溫和有禮的微笑,恰到好處地應對著四面八方投來的、那些充滿探究與算計的視線。

時透無一郎沒有過來打招呼。 他就像這場宴會理所當然的中心,被一群白髮蒼蒼的退休大使和資深學者圍繞著。他應對自如,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彷彿他天生就屬於這裡。

這是一場無聲的示威。無一郎不動聲色地向炭治郎展示著他所處的世界——一個義勇需要奮力拚搏才能踏足,而他卻能雲淡風輕、遊刃有餘的世界。

炭治郎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放在展覽櫃裡的標本,被無數道看不見的視線解剖著。他應付了幾位前來攀談的校友,每一次得體的微笑都讓他感到身心俱疲。

「我……去一下露台,透透氣。」炭治郎低聲對義勇說。 義勇看了一眼他有些緊繃的側臉,點了點頭。


孔雀廳外的露台,隔絕了廳內的喧囂。晚秋的冷風吹來,讓炭治郎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他扶著冰冷的大理石欄杆,俯瞰著東京璀璨的夜景。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

那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炭治郎回過頭,看見時透無一郎正端著兩杯香檳,向他走來。他沒有帶那種屬於宴會的假笑,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炭治郎,你好像一點都沒變。」無一郎將其中一杯遞給他,「還是不習慣這種地方。」

這句開場白,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像老友間的敘舊,讓炭治郎緊繃的防線,不由自主地鬆動了一絲。

「時透議員……」

「在學校的時候,你可以直接叫我無一郎的。」他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金色液體,「你那時總說,政治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觥籌交錯,不該是利益交換。」

炭治郎沉默了。那是他曾經的、或許也是現在依然堅持的信念。

「我的世界,很無聊吧?」無一郎忽然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冰冷、遵循著無數老舊的規矩,每個人說話都只說三分。」

這番出乎意料的自白,讓炭治郎愣住了。

「這個世界不是我選的,是它選擇了我。」無一郎的視線越過炭治郎,望向遠方的夜空,「富岡學長也是。他的世界,是戰後建立的、充滿鬥爭和妥協的秩序。我們都身不由己。」

他轉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炭治郎身上。

「但是你……炭治郎,你是唯一可以『選擇』的人。」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以為,我在國會上攻擊他,是為了權力鬥爭嗎?」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真摯,「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

「看清楚他那個世界的本質。為了推動法案,他必須和骯髒的人做交易;為了鞏固地位,他必須讓你去做那些『後方攪亂』的髒活。」無一郎的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情緒,「炭治郎,那樣的世界,正在污染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我的世界雖然冰冷,但它是『乾淨』的。」

這句話,像一道電流,擊中了炭治郎。

「在我的世界裡,你不需要去學習那些骯髒的手段。你不需要為了誰,去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無一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那團能給予這個冰冷世界溫暖的、獨一無二的火焰。」

炭治郎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的心跳得很快,腦中一片混亂。

他一直以為,無一郎想要的是一個「得力的助手」,一個能證明他比義勇更強的「戰利品」。 他從未想過,無一郎想要的,竟然是一個「乾淨的」、能做自己的「竈門炭治郎」。

「從在研討會上,第一次看見你站起來反駁所有人的那天起……」無一郎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對他說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我就覺得,我這個無聊的世界裡,似乎……缺少了什麼。」

他伸出手,沒有碰觸炭治郎,只是用指尖,輕輕拂過他身前被風吹起的一縷髮絲。

「原來,是缺少了你。」

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告白的真摯,徹底擊潰了炭治郎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第一次,他看到的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才貴公子,而是一個……同樣身處於孤獨之中,卻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向他伸出手的男人。

他動搖了。

不是因為權力,不是因為地位,而是因為那份他從未預想過的、被理解、被珍視的感覺。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搭上了他的後腰。

炭治郎猛然驚醒,回過頭,看見富岡義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義勇沒有看無一郎,他的目光,只是深深地、牢牢地鎖定在炭治郎那張寫滿了迷茫與動搖的臉上。那雙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比昨夜更深沉的、混雜著不安與佔有慾的風暴。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搭在他腰上的那隻手,以一種宣示主權的姿態,輕輕地、將他帶回了自己的身邊。

無一郎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慍怒。他只是舉起手中的香檳,對著炭治郎,遙遙一敬。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嘆息,和一種志在必得的、從容的耐心。

他已經將那顆名為「動搖」的種子,親手種進了炭治郎的心裡。 現在,他只需要靜靜地等待,它生根、發芽。


回程的車上,空氣彷彿結了冰。

昨夜歸途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與無聲的和解,此刻已蕩然無存。富岡義勇端坐在炭治郎身旁,兩人之間隔著一個遙遠的、無法跨越的距離。他沒有看炭治郎,只是凝視著前方,下顎的線條繃得死緊,整個人像一塊即將崩裂的、蘊含著巨大壓力的冰川。

炭治郎靠著車窗,冰冷的玻璃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一些。但他只要一閉上眼睛,時透無一郎的聲音就會在耳邊響起。


「我的世界雖然冰冷,但它是『乾淨』的。」 「你不需要為了誰,去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原來,是缺少了你。」


那些話語,像帶著魔力的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在他心裡迴盪。那不是挖角,不是示威,而是一種……他從未奢望過的、來自另一個靈魂的理解與珍視。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昨天,就是這雙手,遵照義勇的命令,將時透家的醜聞「不經意地」洩漏給媒體。他當時告訴自己,這是戰爭,這是必要的手段。

但無一郎的話,卻像一面鏡子,讓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正在緩慢變成的、那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樣。

他感到一陣反胃。

車子平穩地駛入赤坂的地下停車場。這一次,義勇沒有等他,幾乎是在車剛停穩的瞬間,就面無表情地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電梯。

炭治郎默默地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間昨夜還充滿了溫存的頂層公寓。

玄關的燈光亮起,照亮了義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義勇先生……」炭治郎試圖開口,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累了。」義勇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客房已經鋪好了,早點休息。」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刀,將兩人昨夜好不容易才跨越的界線,重新冷酷地劃開。他不再請求炭治郎「留下來」,而是直接將他推回了「客人」的位置。

炭治郎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


「炭治郎。」

義勇轉過身,那雙深藍的眼眸在燈光下,像兩片被陰影籠罩的、深不見底的海洋。他看著他,用一種炭治郎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語氣問道:

「他對你說了什麼?」

這不是質問,也不是逼供。那語氣裡,有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害怕聽到答案的脆弱。

炭治郎看著他,看著這個總是將自己武裝得無懈可擊的男人,此刻正向他暴露出最柔軟的、會被輕易刺傷的腹部。

無一郎的話語,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衝動,湧了上來。

「他說……」炭治郎迎著義勇的目光,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清晰,「他說,在你的世界裡,我會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這句話,像一支無形的箭,精準地射中了義勇的心臟。

義勇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徹底碎裂。他看著炭治郎,眼神裡翻湧著痛苦、震驚,以及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深刻的絕望。

「……你也這麼認為嗎?」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形。

炭治郎無法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最殘酷的答案。

義勇的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他自嘲地、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蒼涼。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只是轉過身,拖著沉重的、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腳步,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砰。」

厚重的房門被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充滿了終結意味的聲響。

炭治郎獨自一人,站在那片明亮卻冰冷的玄關燈光下,像一個被遺棄在孤島上的旅人。

他知道,他那句誠實得近乎殘忍的話,和他那無法辯駁的沉默,已經將他和富岡義勇之間那份脆弱的、尚未命名的感情,推向了懸崖的邊緣。

而時透無一郎,正站在懸崖的另一邊,對著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玄關的燈光,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冰冷地照亮著炭治郎的孤獨。

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將他與富岡義勇的世界徹底隔絕。炭治郎在那片冰冷的光暈下站了很久,久到四肢都開始發麻。

他緩緩地,像個夢遊者一樣,走向了那間他只在第一天入住時使用過的客房。

房間裡的一切都整齊得不像有人住過。床單平整,沒有一絲皺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陌生的、屬於高級織品的氣味。這裡很完美,卻沒有一絲屬於義勇的氣息,更沒有一絲屬於「家」的溫度。

炭治郎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在床沿坐下。

「……你也這麼認為嗎?」

義勇最後那句沙啞的、充滿絕望的問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覆在他心裡穿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遵照義勇的命令,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話術去引導輿論、去攻擊一個他本不憎恨的人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厭惡——對那個正在執行任務的自己的厭惡。

他一直以為,只要能待在義勇身邊,只要能成為他的力量,他可以忍受一切。但時透無一郎的話,卻像一個溫柔的毒藥,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他信念的裂縫。

「你不需要為了誰,去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原來,還能有這樣的選擇嗎? 原來,他心中的掙扎與痛苦,是被另一個人清晰地看見,並溫柔地指出來了嗎?

炭治郎痛苦地將臉埋進了掌心。他不是在動搖是否要「跳槽」,他是在動搖,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與義勇並肩作戰的這條路,是否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會將自己燃燒殆盡的錯誤。


另一扇門後,主臥室內,一片漆黑。

義勇沒有開燈。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毯上。屋外東京的璀璨夜景,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映進來,卻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

「他說,在你的世界裡,我會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炭治郎的話,比昨日無一郎在國會上任何一句攻擊都更具殺傷力。無一郎攻擊的是他的「資格」,而炭治郎,否定的是他的「存在」。

是他,富岡義勇這個人本身,正在污染他視若珍寶的太陽。

他一直以來最大的恐懼,就這樣被血淋淋地揭開,由他最想保護的人,親手確認。

他想起那晚,炭治郎睡在他身邊時,那安穩的呼吸和溫暖的體溫。那是他冰冷的人生中,唯一的救贖。而現在,他似乎連這份救贖,也要失去了。

他想要的,是與他並肩的光。可他給予對方的,卻是足以將光吞噬的黑暗。

義勇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他想起了在車上,他曾那樣用力地、充滿佔有慾地握住炭治郎的手。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不是在守護他,他是在……囚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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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電影裡,水柱富岡義勇凝視著炭治郎,心想他已經有柱的實力,回想起當年雪地裡的那個男孩。那一刻,我想起「竈門炭治郎之歌」,在這首歌之前,他也只是個孩子,如今已經長成可以背負別人痛苦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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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電影裡,水柱富岡義勇凝視著炭治郎,心想他已經有柱的實力,回想起當年雪地裡的那個男孩。那一刻,我想起「竈門炭治郎之歌」,在這首歌之前,他也只是個孩子,如今已經長成可以背負別人痛苦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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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昨天知道「令人瘋狂的《鬼滅之刃》」這個主題出來,今天就馬上請假把他看完了(其實是剛好有事請假),嗯...人家都會說我的大刀已經飢渴難耐了,所以我要說,我的手和腦已經躍躍欲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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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昨天知道「令人瘋狂的《鬼滅之刃》」這個主題出來,今天就馬上請假把他看完了(其實是剛好有事請假),嗯...人家都會說我的大刀已經飢渴難耐了,所以我要說,我的手和腦已經躍躍欲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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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享受在大螢幕觀看《鬼滅之刃 刀匠村篇》與第四季《鬼滅之刃 柱訓練篇》,動畫原創加戲誠意滿滿的全新篇章,鬼滅鐵粉不容錯過的先行上映總集篇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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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享受在大螢幕觀看《鬼滅之刃 刀匠村篇》與第四季《鬼滅之刃 柱訓練篇》,動畫原創加戲誠意滿滿的全新篇章,鬼滅鐵粉不容錯過的先行上映總集篇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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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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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擊潰得多麼狼狽 仍有著必須守護之物'' 浪漫,我想是這部作品最迷人之處。 其實曾經也會因為悲傷憤恨而吶喊,為無力感而苦痛。 所以我們情不自禁地喜歡上炭治郎。 那個曾經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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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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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物塑造,無論主角、配角,正派、反派全部都有戲,尤其反派陣營,除了大Boss鬼舞辻無慘是個只會以恐懼支配下屬「小物臭」爛人之外,其餘幾乎都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觀眾幾乎可以投入各個角色的立場,繼而肉緊地追看,絕對是《鬼滅》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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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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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滅之刃》的兩個討論度高的橋段,主角竈門炭治郎回想和父親炭十郎的互動,憶起「日之呼吸」衍生的家傳舞步「火神神樂」;還有看到祖先記憶,悟得失傳的「日之呼吸」第十三式,固然是主角威能,但其實這種祖先記憶的傳承是有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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