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三不五時一到假期就衝日本,你認為旅遊究竟是一種逃脫?一種朝聖?還是一種幻想的毀滅?
當我們被一部動漫、電影,或是一本小說深深打動時,總會生出一種近乎執念的衝動:我想去那裡。我想去那個在螢幕上、在文字裡讓我魂牽夢縈的場所,彷彿只要雙腳踏上那片土地,我就能觸碰到那個世界的「真實」,就能物理性地佔有那份感動,讓自身浸泡在那種崇高(Sublime)之中。
但往往,等待著我們的卻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美景--的旁邊是擁擠的遊客、骯髒的攤販、隨時注意的小偷,坑殺觀光客皮包的業者。
那個在動畫中閃閃發光的街道,在現實中不過是一條充滿雜亂招牌的柏油路;那座在小說中象徵著神聖救贖的教堂,遊客喧囂,甚至帶著一點陳舊的霉味。我們在網路上搜尋資料時感到的「不過如此」,到了現場有時甚至會變成「這就是全部了嗎?」的虛無。
這種「幻滅」,難道是因為現實真的比較貧乏嗎?還是我們掉進了布希亞所說的「擬像」陷阱,讓地圖覆蓋了領土?
重讀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第一卷〈斯萬家那邊〉,早在一百多年前,那位躺在軟木塞房間裡的病弱作家,就已經探討現代人的心靈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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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一場靈魂的加速運動
普魯斯特在書中描述了一種極致的閱讀體驗。他說,當我們閱讀時,我們其實是將自我的靈魂「借」給了書中的人物。
「一位真實人物的悲歡在我們心中所引起的各種感情,卻只有通過悲歡的具體形象作媒介,才能得到表現……小說家的創舉在於想到用數量相當的抽象部分,也就是說,用靈魂可以認同的東西來替換靈魂無法看透的部分。」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對他人的理解總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肉體與感官(就像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但在閱讀時,這種障礙消失了。書中人物的喜怒哀樂,直接成為了我們的喜怒哀樂。普魯斯特說,我們在書中一小時內經歷的激盪,可能比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好幾年經歷的還要多,還要深刻。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看《葬送的芙莉蓮》,《長門有希的消失》或是任何「神作」會流淚,為什麼我們對虛構角色的共情有時甚至超過了身邊的活人。因為在那個當下,我們把「自我」完全投射進去了,我們在進行一場由表及裡、高強度的內在運動。
旅行:試圖衝破牢籠的徒勞飛躍
正因為這種內在體驗太過真實、太過美好,年少的馬塞爾(書中敘述者)產生了一個錯覺:他以為這種美好是屬於「那個地方」的。他以為只要去到書中描寫的巴爾貝克海灘或威尼斯,就能掌握真理。
然而,普魯斯特寫下了這段讓我讀到背脊發涼的文字:
「倘若我的父母允許我去實地考察我讀到的書中所描述過的那些地方,我倒真可以認為自己向掌握真理跨出了不可估量的一步。因為如果一個人感到始終置身於自己的心靈之中,那麼他不會覺得自己像置身於一座穩然不動的牢籠中一樣,而會覺得自己像同牢籠一起捲入無休無止的飛躍,力求衝出牢籠,達到外界……」
這裡出現了一個絕妙的比喻:
心靈是一座跟著我們移動的牢籠。
我們以為旅行是從「這裡」移動到「那裡」,是從「自我」走向「世界」。但實際上,我們只是帶著這座心靈的牢籠到處跑而已。我們渴望衝出牢籠,渴望接觸外界的真實,但無論我們跑得多快、飛得多遠,我們始終聽到的只是「自己內心激盪的共鳴」。
這就是
「聖地巡禮」必然失望的哲學根源。
當我們站在真實的風景面前,我們失望地發現,「自然中萬物彷彿失去了原先在我們的思想中由某些相近的觀念所賦予的魅力」。因為那個魅力,從來就不在石頭、樹木或建築物裡,而是在我們的「觀念」裡,在我們閱讀時投射出的光輝裡。
現實的風景是客觀的、冰冷的物理存在;而我們腦中的風景,是經過了回憶、藝術與想像力濾鏡處理後的「加強版」。
孤獨的迴響與光華熠熠的機敏
如果物理世界的追尋註定是幻影,那我們轉向人與人的交流呢?
普魯斯特在文末給出了更悲觀(或許也是更透徹)的觀察。他說,因為我們無法在自然界找到那種心靈的反光,有時我們會試圖把這種精神力量轉化為「光華熠熠的機敏」(wit/charm),去影響那些「我們明知在我們身外卻又無法觸及的他人」。
這句話其實也是現在的社群網路,或者說在這裡Vocus。
我們在網路上發文、展現才華、拋出梗圖、撰寫長篇大論的分析,試圖用這些「光華熠熠的機敏」去觸碰螢幕另一端的人。我們期待對話,期待共鳴,期待像19世紀沙龍那樣的智慧交鋒。
但往往,我們得到的只是按讚、表情符號,或是淺層的附和,唯一的討論對象是極酸的酸民與指責。那些深刻的、關於存在本質的討論,在資訊流的快速沖刷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像普魯斯特所暗示的,他人終究是「身外且無法觸及」的。那種深度的交流,或許本質上就是一種奢望。
結語:擁抱那座牢籠
那麼,如果旅行註定幻滅,溝通註定隔閡,我們還剩下什麼?
我想,普魯斯特談完後,放棄旅行或停止閱讀沒有效果,要我們認清「感動」的來源。
當我們意識到,所有的美景、所有的激情,其實都源自於我們那座「心靈的牢籠」,源自於我們自身的想像力與感受力時,這或許不是一種悲哀,而是一種賦權。
我們之所以對喬托的壁畫失望,是因為我們還不懂得用知識與想像去填補顏料的空隙;我們之所以對聖地巡禮感到空虛,是因為我們忘記了,真正發光的不是那個地點,而是那個曾經熱愛著那個故事的自己。

https://taste-of-milano.com/2021/07/29/cappella-scrovegni/
也許,寫作與閱讀,就是我們在這座移動牢籠裡,唯一能做的、最真實的飛躍。
即便外面的世界依然沉默,文章、小說、論文,就像普魯斯特的書一樣,是丟入茫茫大海的瓶中信。或許當下無人回覆,但它們在那裡,等待著某個頻率相同的人或者一個夠聰明的AI,或者未來的讀者將其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