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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漂流郵便局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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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和J安排來日本旅行,她唯一指定要來這個地方。我們從港口走過來約十幾分鐘,出現一個塗著白漆的簡單平房,招牌燈箱上是紅白色的郵政符號,大門寫著「漂流郵便局」。

就算J沒有特別說什麼,她的步伐根本藏不住緊張興奮,拉開門大步走進去,緊接大吸一口氣。我跟著進到平房,和穿著郵局制服的白髮老先生對上眼,向他點頭示意。「漂流郵便局」是個展示空間,中間區域是自天花板垂下的鐵絲吊著銀色信箱,牆邊格子櫃裡是一落落的明信片。整個空間很樸素,普普通通,毫無驚奇。

我就近挑了個格子,手指挑翻幾張信件,從間落的漢字辨識出埋怨、遺憾、思念、思念、思念。而J像被不知名的力量牽引到某個格子前,彷彿本來就知道她想找的東西在那裡,手指直接抽出一張信簡,與文字一同靜止在某個時空。

原來J看得懂日文嗎?那為什麼整趟路程都是我在用破英文跟翻譯app在跟日本人博感情?這是我遲來的領悟。

正在猶豫要湊過去關心還是留點時間給J,她說了此行只想來這兒。我才在思考,她突然抬頭望向我,淚眼汪汪。

「怎麼了?上面寫什麼?」

她把明信片交給我,吸了吸鼻子。明信片上的筆跡很稚嫩,是我看不懂的平假名或片假名,推測是小朋友寫的。猜不出上面寫什麼,也不懂J為什麼這麼激動。我拿出手機翻拍進行翻譯,總算猜懂信上訊息,卻更困惑了。

媽媽,您過得好嗎?即使沒有我,請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和J是在友人聚會上認識的,那時全場只剩我們是單身,大家刻意把我們湊對。我不討厭這樣的安排,J很健談,長相也是我喜歡的類型。聚餐後我們持續聯繫,很快就討論出這場日本旅行,並在幾個月後順利成行。

我以為她對藝術祭有興趣,才想特別撥一天搭船到粟島造訪專門收留無主信件的展覽場所。原來,是她的前世今生領她踩上這座島、進入這間白色平房,要她親手抽出這張明信片。至於是前世還是今生,我想等她自己告訴我。

「妳認識寫信的人嗎?」我問。

J搖頭,淚珠一顆顆滾落碎成一地。白髮老先生投來關注的眼神,J調節呼吸強迫自己回復冷靜,再拉著我移向角落,顫抖著聲音:「我不知道,我希望是我想的那個人。」

J終於開口,對我說出她從未提及的過往。

「在認識你的三年前,我本來要當媽媽了。」J強迫自己擠出笑,眼眶紅潤:「那個人要先解決在台灣的居留問題,說好等小孩出生才登記結婚。我們連小孩名字都想好了,就叫あさひ,是朝陽的意思。」她指著明信片上的署名,意會到我不懂日文,補充道:「這裡寫的也是あさひ。」

「我們沒有留住這個孩子,感情也留不住。從此以後,我常常夢見一個模糊的小男孩對我揮手,我一直感覺他想對我說什麼,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也許他恨我,恨我沒能讓他看見這個世界。」

J拿回我手上那張明信片,指尖停留在「請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文字為她的碰觸發出微微顫動。

「後來我在雜誌上看到『漂流郵便局』,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我必須來這裡才能繼續往前走。」

我喜歡J,和她相處起來很舒服,可是總是感覺觸及不到她的真心。J的告白終於鬆動了心門的門鎖,她的眼神正在邀請我走近。郵便局裡懸吊的信箱似是對此發出了共鳴,用肉眼很難察覺的方式輕輕晃動。

「這個筆跡、這個語氣,就像是他已經在另一個時空長大了,他知道我放不下,所以特地把信寄給我。」

J用哽咽的聲音說著,卻笑了,在淚雨中劃出一道炫目的彩虹。美麗,也很悲傷。我不相信這麼玄的事,但J一進門就找到這張明信片也是事實。我什麼都不說,我讓J自己打開那扇門。

「應該只是巧合,可能是某個孩子寫給他過世母親。」J閉上眼,彷若聽得見遠方的海潮聲和孩子無聲的呼喚。

「可是我直覺這張明信片在等我,是他在夢裡沒辦法傳達給我的話。我一找到這張明信片,就知道他再也不會來找我了,他不會再來了......」

J再也說不下去,她將明信片緊緊貼在胸口,淚珠又碎落胸前。我過去摟著她,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背。我終於明白她對這個景點的堅持,她早就打算在這趟旅程告訴我她的故事,想和我一起往前走。

那個叫「あさひ」的孩子,無論是J失去的那個生命,還是某個時空交錯的靈魂,「好好活下去」給予她最溫柔的寬恕,也讓我對這份新感情有了確信。

「謝謝你。」J悄聲道,我知道不是對我說的。

她主動牽起我的手,手指冰涼卻很堅定:「走吧!我們繼續旅程吧!」

取得同意後,J將明信片收進包包,與我一齊走出漂流郵便局。白髮老先生對我微微一笑,像是早就預見我們會從這裡帶著解答離開。而他身後隨著海風飄流到此,一落落的無主思念層層疊疊,將繼續等待誰來翻閱,或是最後沉積壓縮成回憶的板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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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青年.迪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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