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裂海霧,石階浸血斑。
混兒無根土,浪裡覓三餐。
——前回詩云
澳門的清晨是從兩種聲音開始的。
先是教堂的晨鐘,“噹——噹——噹——”三響,渾厚沉穩,驚起一群棲息在十字架上的白鴿。接著是媽閣廟的晨鼓,悶雷般滾過港灣,漁船上的疍家人開始撒下第一網。
鄭一官醒來時,陳忠已經在院中等候。他換了身粗布短打,腰間掛著皮尺和算盤,完全是商舖管事的模樣。
「少爺,今日學辨貨。」陳忠開門見山,「黃爺說了,七日內要認全十二大類貨品。第一日,先學三樣:絲綢、瓷器、香料。」
兩人出了別業,穿過「萬里長城」。清晨的華人區已是一片繁忙,攤販叫賣著熱騰騰的粥點,苦力們蹲在街邊等活計。空氣裡瀰漫著油炸鬼的香氣和隔夜的魚腥味。
「咱們去‘三巴坊’。」陳忠說,「那裡是番人區的市集,各國貨物最齊全。」
走到那扇分隔華人區與基督徒城的石門前,兩個葡萄牙士兵攔住去路。他們穿著紅藍相間的軍服,手持長矛,腰間別著短銃。
「通行證。」士兵用生硬的廣東話說。
陳忠從懷裡掏出個皮夾,抽出兩張蓋了火漆印的文書。士兵仔細驗看,又打量鄭一官幾眼,這才揮手放行。
踏入石門,景象驟變。
街道鋪著整齊的石板,兩旁是西式建築,拱形門窗,有些還裝著彩色玻璃。行人衣著也大不同:穿黑袍的神父、著華麗裙裝的葡人婦女、裹頭巾的阿拉伯商人、甚至還有幾個皮膚黝黑的非洲僕從。
空氣裡飄著陌生的香味——咖啡、乳香、以及某種濃烈的香水味。
「這裡是議事廳前地。」陳忠低聲說,「看見那座噴泉沒有?番人叫它‘仁慈堂噴泉’,說是從葡萄牙運來的石料造的。」
噴泉中央立著天使石雕,水從手中的瓶子流出。幾個混血孩童在水池邊玩耍,他們的面容奇異地融合了東西方特徵:深目高鼻,卻是黑髮黃膚。
「那些是‘土生葡人’,」陳忠解釋,「父輩是葡人,母輩多是日本人或馬來人。在番人區他們算二等,在咱們華人區又算番人,兩邊不靠。」
正說著,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混血少年從巷子裡跑出來,差點撞到鄭一官。少年懷裡抱著個木盒,慌張地回頭看了一眼,繼續狂奔。
緊接著,兩個葡萄牙少年追了出來,邊追邊喊:「小偷!抓住那小雜種!」
混血少年跑得太急,在噴泉邊絆了一下,木盒脫手飛出,「啪」地摔在地上。盒蓋摔開,裡面的東西滾出來——是幾塊彩色的琉璃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光。
「我的琉璃!」混血少年慘叫一聲,想去撿,卻被追上來的葡人少年一腳踢開。
「馬蒂姆,你這雜種!」為首的葡人少年揪住混血少年的衣領,「竟敢偷我家的東西!」
「我沒有偷!」被叫作馬蒂姆的少年掙扎著,「這是我在工地撿的廢料!」
「廢料?這可是威尼斯琉璃!你說謊!」
眼看拳頭就要落下,鄭一官突然上前一步,用剛學會的幾個葡語詞彙說:「等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葡人少年轉頭看他,皺起眉頭:「你是誰?多管閒事!」
陳忠想拉鄭一官,卻沒拉住。
鄭一官蹲下身,撿起一塊琉璃碎片。斷面嶄新,沒有灰塵積垢,確實不像廢料。但他注意到碎片邊緣有燒熔的痕跡。
「這是在聖保祿教堂工地撿的,對吧?」鄭一官問馬蒂姆。
馬蒂姆一愣,點頭。
鄭一官轉向葡人少年:「你說這是威尼斯琉璃,可威尼斯琉璃的熔點高,燒熔痕跡不是這樣。這應該是本地仿製的次品——教堂工地每天要處理很多這樣的廢料。」
他將碎片遞還:「若真是威尼斯琉璃,不會出現在工地廢料堆裡。要麼你家的琉璃本就是仿品,要麼……」他頓了頓,「這根本不是你家的東西。」
葡人少年臉漲得通紅,接過碎片仔細看,果然發現是仿品。他狠狠瞪了馬蒂姆一眼,又看了看鄭一官,啐了一口,帶著同伴走了。
馬蒂姆爬起來,一邊撿碎片一邊低聲說:「謝謝。」
「你叫馬蒂姆?」
「中文名阿豐索。」少年說,「馬蒂姆是葡文教名。」
鄭一官幫他收拾琉璃碎片。這些碎片雖然是仿品,但色彩斑斕,在陽光下依然美麗。
「你要這些做什麼?」鄭一官問。
「補窗。」阿豐索指著遠處山坡上一間破敗的木屋,「我家窗戶破了,買不起玻璃。這些碎片拼起來,能擋風。」
陳忠在旁催促:「少爺,咱們還有事……」
鄭一官卻對阿豐索說:「帶我去看看。」
阿豐索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三人離開議事廳前地,往山坡上走。路越來越窄,房屋也越來越簡陋,最終來到一片混血貧民聚居區。這裡的房屋大多是木板搭建,有些甚至是用廢船拆下的材料拼湊而成。
阿豐索的家在最角落,是間低矮的木屋。窗戶果然破了個大洞,用油紙勉強糊著,在風中嘩啦作響。
屋裡很簡陋,一張木床、一張破桌、幾個陶罐。牆上掛著兩幅畫:一幅是聖母像,一幅是日本風格的浮世繪。奇異的組合。
「你一個人住?」鄭一官問。
「我娘去年病死了。」阿豐索語氣平靜,「我爹……在果阿,可能還活著吧。」
他開始拼貼琉璃碎片。手很巧,將不同顏色的碎片分類,用魚膠黏在木框上,拼出簡單的圖案。
陳忠在門口低聲說:「少爺,這種地方少來為妙。混血兒在澳門沒地位,番人不認,華人不收,只能幹些最苦的活計。」
鄭一官沒說話。他看著阿豐索專注的側臉,忽然問:「你會說葡語和漢語?」
「會。還會一點日語,我娘教的。」
「想不想學做生意?」
阿豐索手一頓,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光,隨即又黯淡下去:「我沒本錢,也沒人肯教我。」
「我教你。」鄭一官說,「作為交換,你教我葡語,還有……」他環顧四周,「告訴我澳門真正的樣子。」
陳忠想勸阻,但鄭一官擺擺手。
阿豐索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
當日下午,鄭一官如約開始跟阿豐索學習。兩人坐在山坡的榕樹下,俯瞰整個澳門港。
「澳門有三層。」阿豐索說,手指劃過港灣,「最上層:炮台上的葡人貴族、耶穌會神父、還有像你舅父那樣的大華商。他們制定規矩。」
「中層:普通葡人、士兵、小商人、還有能辦到通行證的華人。他們遵守規矩。」
「底層:」他指著腳下的貧民區,「我們這些混血兒、新來的華工、黑人奴隸、還有從南洋販來的苦力。我們……」他笑了笑,「沒有規矩,只有活著。」
鄭一官沉默地聽著。
「你知道為什麼葡人允許華人住在澳門嗎?」阿豐索忽然問。
「為了貿易?」
「不只。」阿豐索說,「嘉靖三十六年,葡人剛來時,這裡只是個小漁村。他們向明朝官員行賄,說‘借地晾曬貨物’。後來人越聚越多,成了現在這樣。」
他撿起一塊石頭,在手心掂量:「我爺爺那輩,親眼見過屯門海戰。」
鄭一官一震。林老爹在船上講過,那是正德十六年(1521年)的事,明軍與葡萄牙艦隊在屯門激戰。
「你爺爺是?」
「葡人水手。」阿豐索語氣平靜,「那場仗,葡人輸了,死了不少人。但我爺爺活下來,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他會說廣東話,投降後給明軍當了翻譯。」
「後來呢?」
「後來明軍撤走,葡人又回來了。我爺爺留在澳門,娶了個日本女人——那是我奶奶。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我爹是老三。」
阿豐索看著遠處的教堂尖頂:「我小時候,爺爺常說一句話:在這片海上,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敵人。沒有永遠的忠誠,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話與父親所言何其相似。
「你爺爺現在……」
「死了。」阿豐索說,「五年前,在去長崎的船上病死的。船主把他扔進海裡,說是怕傳染。連個墳都沒有。」
風吹過山坡,帶來教堂晚禱的鐘聲。阿豐索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該去做工了。教堂工地晚上要趕工,能多掙幾個錢。」
「我跟你去。」鄭一官說。
陳忠這次堅決反對:「少爺,工地危險,而且黃爺吩咐……」
「就一個時辰。」鄭一官說,「陳叔,你先回去告訴舅父,我晚點回。」
聖保祿教堂工地比想像中宏大。
大火後的殘骸尚未清理完畢,焦黑的梁柱像巨獸的骨骸矗立在暮色中。數百名工人正在忙碌:華人石匠雕刻著聖像,葡人監工拿著圖紙指揮,混血少年們則負責搬運碎石。
阿豐索領了竹筐和鐵鍬,開始清理廢料。鄭一官也找了工具幫忙。
「這些石料從哪來?」鄭一官問。
「有的是從葡萄牙運來的,有的是本地採的。」阿豐索指著一塊巨大的花崗岩,「但最貴重的,是從泉州運來的白石。」
鄭一官蹲下身,撫摸那塊白石。石質細膩,與泉州開元寺的石材相似。
「聽說這些石料上船時,沾過血。」阿豐索壓低聲音,「嘉靖年間,倭寇劫掠泉州,守軍和百姓死傷無數。這些石材原本是準備修城牆的,後來戰亂停了,就被商人買下,運來澳門。」
鄭一官想起林老爹的話:「海水都紅了三天」。
歷史的血,竟然以這種方式,流淌到了千里之外。
天色漸暗,工地點起火把。火光跳躍中,石雕聖像的面容顯得模糊而詭異。鄭一官搬運石塊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阿豐索扶住。
「小心,這裡死過人。」阿豐索說,「上個月,有個華人工人被掉下的石樑砸死。葡人監工賠了十兩銀子,屍體扔到亂葬崗了事。」
正說著,遠處傳來爭吵聲。
一個葡人監工正用鞭子抽打一個老石匠,罵著聽不懂的葡語。老石匠抱著頭,用閩南話哀求:「不能再快了,這浮雕要細刻……」
「他說工期趕不上,要石匠加快。」阿豐索翻譯,「但那浮雕是聖母像,刻壞了要重來。」
鄭一官看見老石匠臉上已有了血痕。他正要上前,阿豐索拉住他:「別去。你去了,那老石匠會更慘——番人最恨華人抱團。」
果然,旁邊幾個華人工人都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鞭子又抽了幾下,監工才罵罵咧咧地走了。老石匠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默默回到石料前,繼續雕刻。
阿豐索輕聲說:「你看,這就是澳門。教堂蓋得再高,十字架立得再直,底下的血和淚,沒人在乎。」
夜色完全降臨時,鄭一官告別阿豐索,獨自返回別業。走在石板路上,他腦中迴盪著今日所見所聞:
琉璃碎片折射的光。
混血少年說「沒有規矩,只有活著」。
石料上虛無的血跡。
鞭子抽在血肉上的悶響。
回到院中,黃程正在榕樹下喝茶。見鄭一官回來,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聽說你今天管了閒事?」
「是。」
「還去了混血區?去了教堂工地?」
「是。」
黃程喝了口茶,緩緩道:「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七天內背熟《澳門要略》嗎?」
鄭一官搖頭。
「因為在澳門,不懂規矩的人,活不過七天。」黃程放下茶盞,「但你今天做的,超出了規矩。」
鄭一官心頭一緊。
「不過,」黃程話鋒一轉,「你做得對。」
鄭一官愕然抬頭。
「澳門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黃程說,「你今天救了那個混血少年,他會記你的恩。在這種地方,多一個記你恩的人,比多十兩銀子有用。」
「可是陳叔說……」
「陳忠是守成之人,適合管賬,不適合開拓。」黃程看著他,「你要記住:規矩是用來保護弱者的,強者制定規矩。在你成為強者之前,要學會在規矩裡周旋;但同時,也要培養將來為你效力的人。」
他站起身:「那個阿豐索,你可以繼續來往。但記住一點——」他轉身,目光如炬,「永遠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鄭一官似懂非懂地點頭。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又傳來咸水歌和誦經聲的交織,但今夜,他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那不只是兩種文化的並存。
那是無數個像阿豐索那樣的人,在夾縫中掙扎求存的背景音。
他摸出古錢,在黑暗中摸索那個「王」字。
王。
什麼是王?
是制定規矩的人?是超越規矩的人?還是在規矩的夾縫中,依然能活出自己樣子的人?
沒有答案。
只有遠處工地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也像歷史的腳步,正踏著血浸的石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