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紅帆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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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就凝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鄭一官呵著白氣,在媽閣廟前的石階上練拳。這是陳忠新教的南拳招式,說是在海上搏鬥時比刀劍管用——船板搖晃,下盤不穩,拳腳比長兵器靈活。他練了半個時辰,額頭見汗,正準備收勢,卻看見陳忠急匆匆從碼頭方向走來。

「少爺,黃爺讓您立刻回去。」

「出什麼事了?」

陳忠沒答,只是臉色凝重地搖頭。

回到黃程別業,正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除了黃程,還有潮州幫的陳老闆、福建幫的林老爺,都是澳門華商圈裡有頭臉的人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像暴雨前的悶熱。

黃程見鄭一官進來,示意他坐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

紙條很薄,邊緣有焦痕,像是用什麼急法子送來的。上面的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倉促寫就:

「九月初七,荷艦十三艘離巴達維亞。大船四,中六,小三,兵員千餘,炮逾兩百門。指揮官保羅·范·卡登,北海悍將。目標不明,或馬六甲或澳門。萬慎。——振龍 急筆」

「陳振龍?」鄭一官抬起頭,「馬尼拉那位?」

「是他。」黃程點頭,「這是他用信鴿送來的,今早剛到。鴿子腿上還有傷,路上恐怕遇了鷹隼。」

福建林老爺摸著下巴的短髭,沉聲道:「荷蘭人這幾年動作不小。前年佔了萬丹,去年在安汶築了堡,現在往北來……怕是真的盯上澳門了。」

潮州陳老闆卻搖頭:「未必。馬六甲是葡萄牙的命脈,荷蘭人要是拿下那裡,整個香料群島就是他們的了。澳門雖富,但終究只是個貿易點,值得動用十三艘船、一千多兵?」

「正因為澳門富,才值得搶。」黃程緩緩道,「馬六甲是關隘,澳門是錢袋。荷蘭人若是求財,澳門比馬六甲肥得多。」

正議論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豐索推門進來,氣還沒喘勻:「黃爺,議事廳……議事廳敲警鐘了,召集所有葡商和華商代表!」

黃程與眾人對視一眼,起身:「該來的總要來。一官,你跟我去。」

議事廳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上百人。葡萄牙商人、軍官、耶穌會神父,還有十幾家華商代表,個個面色緊繃。鐘樓上的銅鐘還在響,一聲接一聲,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議事會主席費爾南多站在台階上,他今天沒穿常服,而是披了件深紅色的議事袍,手裡握著權杖——這是戰時狀態的標誌。

「先生們!」他的聲音在晨風中有些發顫,「我們收到了確切情報。荷蘭人的艦隊,已經離開巴達維亞,正向北航行。」

底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十三艘船,一千多士兵。」費爾南多繼續說,「他們的目標還不明確,可能是馬六甲,也可能是我們澳門。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一個葡人軍官站出來:「主席,我們有多少兵力?」

「常駐士兵二百八十人,加上臨時可以動員的商船護衛,不超過四百。」費爾南多頓了頓,「但我們有炮台,有堅固的城牆,還有……」他看向華商的方向,「我們有在澳門生活多年的華人朋友,他們會與我們並肩作戰。」

這話說得漂亮,但鄭一官聽出了弦外之音——要華人出力了。

果然,費爾南多接下來說:「從今天起,澳門進入戰備狀態。所有十六歲至五十歲的男子,無論葡人華人,一律徵召勞役,加固防務。各家商戶儲備的糧食、火藥,需向議事會報備,必要時統一調配。」

華商中響起不滿的聲音。一個年輕商人忍不住道:「主席,我們華人按時納稅,從不欠餉。現在要打仗了,卻要我們出人出糧,這不合規矩吧?」

費爾南多臉色一沉:「規矩?敵人打來的時候,子彈可不分什麼規矩!」

眼看要起衝突,黃程這時緩緩起身,走到前面。

「主席,各位。」他的聲音平靜,卻壓過了嘈雜,「華人在澳門營生,澳門就是我們的家。家要被人打了,我們自然要守。人,我們可以出;糧,我們可以借。但是——」

他轉向費爾南多,目光如炬:「華人不是奴隸,不是可以隨意驅使的牲口。要我們出人,就得給我們武器,給我們訓練,給我們和葡軍同等的待遇。戰死了,撫恤金不能少一分;受傷了,湯藥費不能欠一毫。這些,得白紙黑字寫下來,議事會蓋印,在場各位作證。」

費爾南多嘴角抽了抽。他本想用大義壓人,逼華人就範,沒想到黃程把話攤開了說,反而將了他一軍。

僵持中,駐軍指揮官阿爾梅達——那個獨眼老兵——站了出來。

「黃先生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打仗不是兒戲,要人賣命,就得給人尊嚴。我建議,成立聯合防務隊,葡軍出教官,訓練華人民兵。武器從軍庫出,糧餉由議事會和華商共擔。」

這算是折中的方案。費爾南多猶豫片刻,最終點頭:「就這麼辦。但華人民兵只能在華人區活動,不得進入基督徒城核心區域。」

「可以。」黃程也不堅持,「但我們要求派代表參與防務會議,知情權總要有。」

「准。」

第一次交鋒,算是平手。

會後第二天,鄭一官跟著陳忠上了大炮台。

炮台建在澳門半島的制高點,三面臨海,視野開闊。十二門青銅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海面,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幾個葡萄牙炮手正在保養火炮,用長刷清理炮膛,刷子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子,過來。」

一個獨臂老兵朝鄭一官招手。他叫佩德羅,是炮台的炮術教官,左袖空蕩蕩的——十年前在印度洋與奧斯曼海盜交戰時丟的。

鄭一官走過去。佩德羅用僅存的右手拍了拍身邊一門火炮,炮身上刻著銘文:「1583,里斯本,阿方索鑄造」。

「這是二十四磅炮,」佩德羅用生硬的廣東話說,「意思是一發鐵球重二十四磅。從這裡打出去……」他指向三裡外的海面,「能砸穿一般的船板。」

他開始講解火炮操作:裝藥、填彈、壓實、瞄準、點火。每個步驟都有講究,錯一步,輕則啞火,重則炸膛。

「最難的是瞄準。」佩德羅指著炮身上的簡陋照門,「船在動,海浪在動,風也在動。你要算提前量,算彈道,算藥量。打近了,炮彈落海;打遠了,從船頂飛過去。」

他讓鄭一官試著操作推桿——一根五尺長的鐵桿,用來把炮彈推入膛底。鄭一官用力一推,鐵桿只進去半截。

「不夠力!」佩德羅搖頭,「再來!戰場上沒人幫你,你得自己把炮彈推到底!」

鄭一官咬牙,用上全身力氣,這次終於推到底了。手臂痠麻,虎口發疼。

「每天練一百次,」佩德羅說,「練到閉著眼也能推到位,才算入門。」

休息時,鄭一官坐在炮座旁,望著遠處的海平面。陽光下的南海碧藍如洗,幾隻海鷗在盤旋,看起來寧靜祥和。

「教官,」他忍不住問,「如果荷蘭人真的來了,這些炮夠嗎?」

佩德羅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扁酒壺,抿了一口。

「炮是夠的,人不夠。」他指著炮台上忙碌的十幾個炮手,「真正熟練的,連我在內只有八個。其他的,都是臨時拉來的商人、水手、甚至奴隸。真打起來,能不炸膛就算不錯了。」

「那為什麼不多訓練些炮手?」

「因為火炮是權力。」佩德羅獨眼裡閃過一絲嘲諷,「議事會的老爺們怕華人學會了用炮,哪天調轉炮口對準他們。所以寧可讓炮閒著,也不願多教人。」

鄭一官默然。他想起黃程的話:在這片海上,信任比黃金還稀缺。

晚上,黃程在書房召見鄭一官和陳忠。

桌上攤著一張澳門地圖,上面用硃筆畫了許多記號:炮台位置、葡軍駐地、華人區街巷、還有幾條用墨線標出的隱秘小路。

「一官,今天學到了什麼?」黃程問。

「火炮厲害,但人心難測。」

黃程笑了:「說得好。炮是死的,人是活的。葡人以為靠那幾門炮就能守住澳門,那是自欺欺人。」

他指著地圖上的華人區:「一旦開戰,葡人肯定先保基督徒城。華人區地勢低,街道雜亂,易攻難守,他們會優先放棄。」

「那我們……」

「我們自己守。」黃程說,「這幾個月,我已經秘密儲備了糧食、火藥、藥材。數量不多,但夠支撐一陣。」

他看向鄭一官:「從明天起,你跟著陳忠,組織華人護衛隊。不要聲張,就說是『商行護院學徒』。找那些信得過的年輕人,教他們用弓、用刀、用簡易的火銃——火銃我弄到了二十桿,雖然是老式的火繩槍,但總比沒有強。」

「葡人那邊……」

「白天你們照常去炮台勞役,晚上訓練。地點在青洲山後的廢鹽場,那裡偏僻,沒人注意。」黃程頓了頓,「一官,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商戰,輸了頂多破財。這次可能是真刀真槍,要見血的。你怕嗎?」

鄭一官想起佩德羅空蕩蕩的左袖,想起炮台上那些冰冷的鐵器,老實點頭:「怕。」

「怕就對了。」黃程拍拍他肩膀,「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要學的,是在害怕的時候,還能握緊刀,還能瞄準敵人。」

接下來的日子,澳門像一張逐漸繃緊的弓弦。

葡人徵發勞力,日夜加固城防。華人區每天都有上百人被帶去挖壕溝、搬石料,怨聲載道,但在士兵的監督下,沒人敢反抗。

鄭一官白天在炮台勞役,跟著佩德羅學習火炮操作。他進步很快,已經能獨立完成裝填,甚至試射過一次——實心鐵球呼嘯著飛出三里,在海面砸起沖天水柱。後坐力震得他肩膀發麻,耳朵嗡嗡作響,但心裡有種奇異的興奮。

晚上,他和陳忠在廢鹽場訓練華人護衛隊。三十幾個少年,大多是碼頭工人的兒子、小商販的子弟,沒摸過刀槍,但眼神裡有股狠勁。陳忠教他們最簡單的戰術:三人一組,一人持盾掩護,兩人持矛或弓箭;打一輪就撤,絕不糾纏。

阿豐索也來了,他從教堂工地找來幾本西洋兵書,雖然看不懂文字,但陣型圖很有用。

「鄭哥,你看這個,」一天訓練後,他指著書上一幅圖,「這是荷蘭人的戰陣,火槍兵排成三列,輪流射擊,保持火力不間斷……」

鄭一官看著那些整齊的方陣,忽然問:「阿豐索,如果真要打仗,你幫誰?」

阿豐索愣住。月光下,他混血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

「我幫我娘,」良久,他低聲說,「我娘臨死前告訴我,不管身上流著誰的血,心要跟著養大你的土地走。」

「澳門養大了你?」

「華人區養大了我。」阿豐索說,「葡人區的孩子罵我是雜種,華人區的孩子……至少給我飯吃。」

夜風吹過廢鹽場,帶著海水的鹹腥。

鄭一官抬頭望向南方。海平線隱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十三艘戰船正在航行。船上有一千多士兵,兩百多門炮,還有一個叫范·卡登的指揮官。

他們要來了。

什麼時候來?不知道。

來幹什麼?不知道。

但鄭一官清楚,當那些船帆出現在海平線上時,澳門——還有他的人生——將永遠改變。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這疼讓他清醒。

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而他,必須在陰影中學會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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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持續深耕這片土地的脈絡,未來計畫重述更多關於臺灣的歷史,從古老的傳說到近代存在於這座島嶼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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