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城門開啟時天空的夜色還未完全散去,清晨的低氣溫讓每個人的呼吸都帶著些許白霧,不過很快就被寒風給扯散消失。
調查軍團的隊伍一如往常從卡拉涅斯區出發,準備開始第四十四次牆外調查,芙珞絲騎在盧卡背上,位置接近右翼第二列,她抬頭看了一眼昏黃天光下的雲層,天氣看起來不差,但氣流似乎有些不安。
才剛出牆不到兩公里,長距離搜索陣形都還沒完全展開,一點鐘方向便陸續傳出好幾發紅色的信號彈,最後是代表緊急狀況的紫色信號彈。
「太多了吧?!」
「已經被突破了嗎?可惡,偵查班到底在做什麼!」
「五、六、七⋯⋯」她低聲數著,「八隻。」
「艾爾文,左側那邊也有巨人,數量聞起來不少!」米凱大聲示警。
「各分隊原地待命,米凱班跟著我!」艾爾文舉槍射出一發黃色信號彈,同時下達了命令,「里維,你去確認左翼的情況!」
「知道了!」里維迅速策馬往左翼奔去。
「芙珞絲!」艾爾文接著喊道。
不需要更多的指示,芙珞絲已經知道自己的職責是什麼,她用力吸氣,踩穩了腳蹬。
盧卡長腿飛馳,勇敢地朝巨人群衝去,這是他們第十一次一起參與牆外調查,牠早已能完全理解芙珞絲的每次呼吸與動作代表什麼,也相信芙珞絲所做的每一個選擇。
芙珞絲直視前方,在馬蹄聲與不遠處的巨人咆哮聲中張口,旭日隨著她的歌聲一同照亮了整片天空。
「將藏在心中的思念 靜靜地用言語刻劃出來
向摸索中的明日邁出步伐 目光堅定毫不迷惘
我想成為那個無論什麼未來都能接受的自己
現在已經不再回頭
放任疾馳的衝動 奔向不斷擴展的世界
在變幻的命運之中一定藏著答案 我相信著
那天清晰描繪的 未曾改變的夢想
就算觸碰到極限 也絕對能超越
化作堅定不移的聲音 一定可以傳達出去
直到某天抵達那個時刻為止」
前方狂奔而來的八隻巨人,在歌聲闖入他們耳中的瞬間就全部停止了動作。
一隻巨人舉著雙臂,彷彿在高喊萬歲;另一隻嘴巴大張,口水緩緩滴落在地;還有一隻才剛舉起腳跨步,膝蓋甚至還是彎曲的狀態,在被定住的瞬間,他就因無法保持平衡而直接面朝地撲倒。
「滿溢而出的無數答案 再次確定那無法抹滅的願望
創造出毫無虛假的歌聲 堅定地留下足跡
忘記那個裝作不在意而活著的我
只顧著朝那耀眼的地方前進
搖擺不定的感情與眼淚 在縫隙之間連接
筆直奔向夢中描繪出的風景
縱然懷抱著的幻想與痛楚緊緊相依
我也必定會緊握住實現夢想的瞬間
如同不斷循環一般 一次又一次更加靠近
向遠方朦朧的天空伸手」
在芙珞絲的策騎之下,盧卡以那群巨人為中心,快速地沿著外圍奔跑,這樣若是還有巨人靠近,才可以第一時間被控制住,不過幸好,周遭沒有出現其他巨人。
「很好。」艾爾文騎著白馬掠過芙珞絲身邊,目光快速掃過附近的地形,「就是現在,殲滅他們!」
在艾爾文的命令下,士兵們紛紛衝向戰場,無數立體機動裝置的鋼索劃破空氣,刀刃也閃著危險的寒光,但那些巨人仍舊一動也不動,如同時間被靜止的標本,只能任人宰割。
「細語般的雨滴中 心跳聲盈滿胸腔 溫柔地將我包圍
即使因憧憬而遍體鱗傷 那時的約定依然延續著
放任疾馳的衝動 奔向不斷擴展的世界
在變幻的命運之中一定藏著答案 我相信著
那天清晰描繪的 未曾改變的夢想
就算觸碰到極限 也絕對能超越
化作堅定不移的聲音 一定可以傳達出去
直到有天抵達那個時刻為止」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芙珞絲彷彿耗盡所有能量,身體瞬間癱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盧卡低聲嘶鳴一聲,巧妙地調整身體重心,用脖子輕輕撐住芙珞絲,好讓她不會從牠的背上摔下去。
芙珞絲靜靜地趴在馬背上,呼吸綿長,眼睫毛微微顫動。
她兀自陷入了沉睡當中,在她還不知道,那個人尚未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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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珞絲甦醒時,陽光從帳篷縫隙裡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些微暖意。
她眨了幾下眼睛,讓視線重新對焦,然後才緩緩起身,掀開帳篷的門。
「芙珞絲!」守在帳篷旁邊的士兵見她出來了,馬上轉身通知不遠處的中央指揮區,「團長,她醒了!」
艾爾文與米凱聽到通知,立即停下他們的討論,並肩朝她走來。
「恢復了嗎?」米凱語氣平靜地問道。
「嗯,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鐘,妳昏睡的時間似乎越來越短,這是個好現象。」話雖如此,艾爾文的語氣當中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是⋯⋯」芙珞絲正心不在焉地掃視四周,因此並沒有發現艾爾文的不對勁,「那個,請問,里維他人呢?」
她以為他會理所當然的站在這裡,像往常一樣,雙手抱胸靠牆,用那副“終於醒啦”的表情盯著她。
但他不在。
艾爾文的眼神一凝,沒有馬上回答,看到他這個樣子,芙珞絲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上。
「里維為了掩護幾名受傷的士兵撤退,決定獨自斷後,他們順利跟我們會合了,但里維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艾爾文頓了頓,「我推測,恐怕是他附近沒有馬匹在,因此無法進行長距離移動。」
芙珞絲這才猛然想起,斯佩前兩天剛好進入發情期,因此沒有辦法執行牆外調查,里維這次騎的是另一匹馬。
「⋯⋯沒有派人去找他嗎?」
「目前沒有觀測到信號彈,派少數人進行大範圍的搜尋太過冒險了,我們得先重新整隊,補充物資跟治療傷員,最快也要再半小時才能出發。」
「芙珞絲。」米凱嚴肅地喚道,「我知道妳很擔心里維,但妳不可以擅自行動。」
「我知道。」芙珞絲答應得很快,「我會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聽到她的回覆,米凱跟艾爾文放心的點頭,轉身去處理其他事情,而芙珞絲則佯裝自己還想躺一會兒,慢慢走回帳篷裡。
但一進到帳篷內,她就迅速穿戴好自己的立體機動裝置,然後從帳篷後側的另一個門走出去。
她低低的吹了一聲馬哨,不一會兒,盧卡就出現在她面前,嘴裡還嚼著一根翠綠色的草。
「盧卡。」她伸手順了順牠的鬃毛,語氣柔和,「我們要出去一趟,但不能被發現,所以小聲點哦。」
盧卡很配合地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歪頭看著她。
「我得去找他⋯⋯你應該可以認出他的味道吧?」
盧卡知道芙珞絲口中的他是誰,雖然牠一向跟那個男人不對盤,但牠可以感受到芙珞絲的情緒明顯不同於往常,於是牠吞下那根草,用鼻子頂了頂芙珞絲,像是在說牠可以做到。
芙珞絲輕拍盧卡的頭,接著靈巧地翻身上馬,盧卡幾乎是在同時就飛奔出去。
「⋯⋯等等我,里維。」芙珞絲低聲說道,聲音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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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如離了弦的箭一般盡情地奔馳著,呼嘯的風聲與馬蹄聲串成連綿不斷的節奏。
牠是一匹天生就不願落在人後,熱愛衝在最前方領頭的馬,這一次,沒有隊列、沒有指令、沒有顧忌,牠終於可以如牠所渴望的那樣,無拘無束地馳聘在這片大地上。
牠明白,背上的少女也正需要這種瘋狂的速度,他們專心職志的朝同一個方向狂奔,是為了找回某個無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芙珞絲上半身前傾,幾乎緊貼著盧卡的背脊,好讓風阻的影響可以減到最低,接著她張口,唱起了歌。
「我是一顆光速之星 連光芒都能超越
飛得更高 直到有一天能抵達為止
宇宙明明這麼惹人討厭 卻又洋溢著光輝
今天也被刺眼的光線折磨得頭暈目眩
被迷惑的話 就不是你了
"你到底想怎麼做"
只當個乖孩子的話 似乎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做好覺悟 作為目標的地方只有一個
一旦鎖定 就開始吧
我是光速之星 像彗星一樣
把悲傷和寂寞全部踢散
就連曾懼怕的過去也逐漸褪色
連光芒都能超越 奔馳而去
飛得更高 直到有一天能抵達為止」
兩隻巨人朝芙珞絲他們迎面而來,奇怪的是,即使聽到芙珞絲的歌聲,他們依然沒有停止動作。
但芙珞絲絲毫不慌,她默默地鬆開韁繩,轉移到立體機動裝置上,迅速地飛躍過巨人的頭頂,金色長髮彷彿彗星的尾巴一般掃過天空。
她的速度之快,在巨人都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她就已經穩穩落在他們身後幾十公尺的位置,並且再次騎上奔跑到她身邊的盧卡,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
「宇宙令人感到舒暢的 無限延展開來
那些虛幻的"祈願"什麼的
都會被抹去並道別
如果強烈希望的話 就響徹直到傳達為止
那些想守護的東西 我要親眼將他找出來
四散的火花 炙熱的燃燒
懷抱著思念 開始吧
我是光速之星 像彗星一樣
擺脫痛楚與哀傷
看膩了的地圖已經不需要了
就算痛苦也不畏懼地向前奔去
飛得更高 直到有一天能抵達為止」
芙珞絲本來就沒有打算要靠歌聲停止巨人的動作,因為即使不那樣做,光憑著盧卡的速度以及她的身手就足以甩掉那些巨人。
若是她使用能力而導致昏迷,不僅沒辦法救里維,還會把自己的命也搭上,那才是本末倒置的行為。
想到里維總是罵她“明明就有足夠的判斷力,卻總是做些不顧安危的蠢事”,芙珞絲的嘴角不禁浮現一絲苦笑。
「乖乖聽話照做 那會有多麽輕鬆
想坦率地活著 這也不合理嗎
完美的生活方式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照教科書活著的話 你會後悔的
不管別人說什麼都無所謂
我要活出真正的自己」
今天,如果是其他人失聯的話,她也會像此刻這樣,不顧一切地去尋人嗎?
這個問題突然在芙珞絲腦中閃過,當她得知他未歸的消息,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焦慮,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籠罩住她。
回想過去幾次的牆外調查任務,若是哪位同伴失聯,她會擔心、會焦急、會希望對方平安,卻從未像這次一樣,毫不猶豫地做出違反軍令的決定。
她以為她早就習慣失去同伴了,甚至到有些麻木的地步,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里維已經成為唯一一個例外,她無法忍受自己什麼都不做,只能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結果。
一直以來,他都是戰場上那個最沉靜也最孤獨的背影,他從不說自己需要誰,但如果他現在孤立無援地被困在某處,那麼她就要趕到他身邊,成為他的力量。
盧卡嘶鳴了一聲,芙珞絲微微仰起頭,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地平線出現一片茂密的樹林。
「你在那裡嗎,里維⋯⋯」
芙珞絲咬緊牙關,加速策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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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一百多公尺之外的一棵巨大樹木上。
里維倚靠在粗壯的枝幹邊,手裡緊握著瓦斯幾乎耗盡的立體機動裝置,刀刃也只剩下兩把。
他沒有受傷,連一絲一毫的擦傷都沒有。
不過這不代表他可以輕易脫困,這片林地離最近的據點有一小段距離,徒步走過去至少得花上兩個小時,沿途若是倒霉地遭遇巨人⋯⋯
「⋯⋯麻煩死了。」里維低咒一聲。
但他沒有後悔做出斷後的選擇,他一向討厭無謂的犧牲,不論是讓別人死,還是讓自己死。
「如果馬一直沒有回來,那就只能等到晚上再行動⋯⋯只是不確定他們那邊的狀況如何。」里維冷靜地盤算,「不曉得那傢伙醒了沒。」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馬蹄聲,聽起來不像是大批部隊,里維正想吹馬哨嘗試讓馬過來,但緊接著傳來的聲音讓他停止了動作。
「我是光速之星 像彗星一樣
把悲傷和寂寞全部踢散
就連害怕的過去也逐漸褪色
連光芒都能超越 奔馳而去
飛得更高 無論多麼遙遠的星星也好
直到有天 一定能抵達為止」
隨著那個歌聲逐漸從模糊轉為清晰,里維的表情也越來越不敢置信。
「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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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一頭衝進樹林當中,馬蹄聲驚動鳥群亂竄,在飛散的鳥羽與紛落的樹葉中,芙珞絲拼了命地搜尋里維的蹤跡。
然後,她看到了。
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從茂密的枝葉之間探出頭來,與她四目相交。
「⋯⋯!」芙珞絲的心臟猛然一緊,所有情緒在一瞬間爆發出來,「里維!」
樹上的人微微皺眉,眼神裡除了有戰鬥過後的疲憊,還有無法掩蓋的怒意。
「妳他媽來這裡幹什麼?」
芙珞絲拉出鉤爪飛上樹枝,在他面前站定。
「我來找你啊!」
「艾爾文讓妳來的?」
「不。」芙珞絲搖了搖頭,「我自己決定要來的,其他人不知道。」
「妳發什麼瘋?」里維的聲音冷冽得像刀,「艾爾文是死人嗎?米凱的鼻子被鼻屎堵住了嗎?妳就這樣一個人擅自跑來,有沒有考慮過後果?」
「沒有。」芙珞絲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我只想盡快確認你的安危。」
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思考其他事情,心裡只有一件事:想見到他,現在、立刻、馬上。
里維一怔,目光有些複雜,接著,他重重嘆了口氣。
「回去再跟妳算帳。」
「好。」芙珞絲終於露出笑容,「不管要寫悔過書還是罰跑操場,我都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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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依舊沿著草原吹拂,但跟來時比起來,芙珞絲的心情放鬆許多,盧卡的腳步彷彿也跟著輕快起來,但速度依舊不減。
芙珞絲坐在前方,手握韁繩,里維的手穩穩扣在她腰間,他沒有說話,唯有呼吸規律地拂過她的後頸。
但這段如同夢境一般的安穩時光,沒能維持多久。
在某個瞬間,盧卡奔跑的姿勢突然出現異狀,速度也顯而易見的慢了下來,牠背著他們兩人,一瘸一拐的走向一棵老樹,然後停住腳步。
兩人連忙翻身下馬,里維第一時間蹲下來,手掌撫過盧卡的左前腿,芙珞絲則抱著盧卡的脖子安撫牠。
「⋯⋯粉碎性骨折。」里維低聲判斷道,「在腳跟的位置。」
「不、不可能⋯⋯!我們明明才⋯⋯」芙珞絲怔怔地看著里維,連話都說不完整,「牠、牠剛剛還⋯⋯!」
盧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鳴,身形不穩的晃了一下,但很快又強撐著站直。
「都、都是我,如果我沒有執意跑出來⋯⋯」
「不是妳的錯,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里維站起身,輕拍芙珞絲的肩膀,「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牠別再繼續痛苦下去。」
那匹驕傲的馬明明正在被劇烈的疼痛侵蝕,卻仍舊堅持站立著,牠很清楚自己已經抵達極限,剩下的,就只等他們做出決定。
「我⋯⋯我可以幫牠固定起來,我們走慢一點,不騎上去也沒關係,只要牠可以⋯⋯」芙珞絲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也開始顫抖。
「芙珞絲。」里維的聲音打斷了她,短促卻沉痛,「牠的骨頭碎了,一動就會痛,剛剛還有辦法撐著,是因為怕妳摔下來。」
「可是,我不能讓牠獨自留在這邊⋯⋯」芙珞絲不自覺的將盧卡抱得更緊,「拜託了,里維,一定有辦法帶牠回去⋯⋯」
「妳知道牠不會想要這樣。」里維抬頭看向芙珞絲,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
他不是在逼她放棄,而是在提醒她,盧卡是那匹喜歡跑在最前方的馬,不會願意變成需要被人拖著走的負擔。
芙珞絲緩緩轉頭,視線對上盧卡那對烏黑的眼曈。
盧卡低低地哼了一聲,歪著頭輕輕蹭了蹭芙珞絲的臉,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道別。
「讓我來吧。」里維低聲説道,然後他開始調整立體機動裝置的繩索。
芙珞絲的胸口痛得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劍貫穿,她緩緩抬手,盧卡低下頭,舔了舔她的手。
「對不起,盧卡⋯⋯」她輕輕將額頭靠在盧卡的脖子上,淚水沾濕了牠溫熱的皮毛,「你真的、真的做得很好⋯⋯謝謝你。」
里維伸手掀開盧卡的鬃毛,割下一撮栗色的毛,然後將那撮毛遞給芙珞絲。
「妳先站旁邊一點。」里維淡淡地出聲提醒。
芙珞絲再一次抱了抱盧卡的脖子,又依依不捨地摸了摸牠的身體,才拖著腳步走到一旁,手中緊握著那撮鬃毛。
里維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看向盧卡,後者烏黑的眼瞳也正盯著他不放,一人一馬彷彿在傳遞什麼無聲的約定。
「⋯⋯我知道。」里維堅定地吐出這麼一句,然後他握住了裝置的手把,「放心吧。」
里維扣下板機,噴射出去的並不是子彈,而是立體機動裝置的鋼索,能夠輕易嵌入磚牆的鉤爪無比精準的擊中盧卡的前額。
盧卡的前腿一彎,重重地跪了下來,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掙扎,歪倒的身體被一旁的老樹穩穩撐住,栗色的睫毛微顫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芙珞絲一步一步地走近盧卡,跪坐在牠身邊,伸手覆上牠仍然溫熱,卻已經不再呼吸的鼻樑。
她沒有大聲痛哭,唯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滾落地面。
里維走到她身邊蹲下,沉默地將她摟進懷中,他從沒學會用言語來安慰人,他很清楚自己在這方面毫無天分,但是至少,他可以給她足夠長的時間跟盧卡道別。
不曉得過了多久,感覺到盧卡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芙珞絲終於忍不住將臉埋在里維的肩頭,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嗚咽。
里維輕撫她的頭髮,直到她停止抽泣後,里維才鬆開手臂,讓她從他的懷裡退開。
「我們得走了。」
芙珞絲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握住里維朝她伸出的手,任由里維拉著她站起。
盧卡的身影靜靜地留在原地,像一座不會腐朽的碑,在離去之前,芙珞絲又回頭看了一眼,將這幅畫面深深刻印在她的腦海當中。
她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牠時牠那乖戾的樣子、好不容易認同她之後愛撒嬌的樣子、在戰場上初次見到巨人驚惶的模樣⋯⋯
以及,牠用盡全力奔馳,把她送到了牠知道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那個人身邊,然後才倒下的這件事,她永遠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