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調查兵團總部的地下禁閉室遠比芙珞絲想像的還要冰冷黑暗,那裡透不進任何自然光,就連油燈的數量都被刻意減到最低,因為這裡的目的從來都不是安置,而是懲罰。
看守士兵推開鐵門,微銹的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芙珞絲的神色淡漠,腳步也異常安靜,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全力壓抑恐懼的表現。
芙珞絲走進禁閉室後,士兵立刻關起鐵門,走上樓梯準備交班,被獨自留在地下室的芙珞絲靠坐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額頭抵著臂彎,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她知道這樣的處罰已經算輕了,畢竟,她確實在眾目睽睽之下違反了軍令。
即使理由再正當,即使她真的成功帶回了調查兵團的重要戰力,也無法抹去她擅自離隊的事實。
艾爾文雖然沒有多責備她,但她很清楚,這樣的行為對於一個士兵而言,是絕對不能被寬容的。
然而,當四周燈火一盞一盞熄去,整個地窖陷入無盡的黑暗時,她的呼吸還是開始變得急促。
她怕黑。
不僅是單純的不喜歡,而是那種深植記憶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叔父那黏膩的呼吸、濺在牆上的鮮紅色血液、還有被她硬是按在心中的尖叫聲,都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悄然復甦,像藤蔓一樣盤繞住她。
她不曉得這種恐懼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消失,明明她已經長大了,甚至面對牆外的巨人都能面不改色,但小時候的陰影仍然如影隨形地緊跟著她。
芙珞絲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後背也濕了一層冷汗,整個人陷入難以言喻的恐慌當中,以至於她完全沒察覺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芙珞絲。」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闖入她耳中。
芙珞絲不禁一怔,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實在太害怕了,才會出現幻聽。她緩緩抬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
「⋯⋯里維?」她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有些乾啞。
「睡不著就喝點水,別在那裡像隻快癟掉的鼴鼠。」里維說出的話還是那麼不客氣,但他提著油燈的手,卻穿入了鐵欄杆的縫隙中。
那盞燈不大,只能照亮他半張臉與身後一小塊空間,但對芙珞絲而言,已經足夠了。
「你怎麼來了⋯⋯這裡不是不能探視嗎?」她站起身,走到牢門前,與里維對視。
「我跟米凱換了夜哨,因為我怕某人會自己把自己嚇死。」里維彎腰將提燈放在地上。
「⋯⋯謝謝你,里維。」芙珞絲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還泛著些微水光。
「謝什麼?」里維的聲音平穩,「謝我來看妳這個違反軍令、膽大妄為的笨蛋嗎?」
「你果然還在生氣啊⋯⋯?」芙珞絲露出苦笑。
「我不是氣妳跑出來救我,我氣的是,妳完全不考慮自己的後果。」
「我沒有想要逞英雄,我只是⋯⋯」
「妳只是想要救人,我知道。」他淡淡地說,然後轉過身,「仔細想想,妳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只是這一次特別蠢。」
看到里維的動作,芙珞絲還以為他只是來送個燈就要離開,不過下一秒,里維卻蹲下身,背靠鐵欄杆坐了下來。
「坐下,傻站在那邊是想當雕像嗎。」
「⋯⋯嗯。」
芙珞絲學著里維的動作,隔著鐵欄杆與他背靠著背。
她還來不及收回撐地的手,就感覺到里維寬大的手掌覆了上來。
「妳能獨自在滿是巨人的牆外冒險衝來找我,結果卻在這種地方抖成這樣,真是莫名其妙。」
「我才沒有發抖⋯⋯」她嘴硬地辯解,聲音卻帶著一點鼻音。
里維沒有戳破她的逞強,只是默默地將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只到妳睡著為止,聽到了沒?」
「⋯⋯嗯。」芙珞絲側過頭,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從手上傳來的溫暖讓她逐漸放鬆了下來,「晚安,里維。」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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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吉靠在椅背上,一邊翻閱一份傷兵名單,一邊偷偷瞥向坐在對面的艾爾文。他筆直坐著,一臉專注地撰寫戰後報告。
「喂,艾爾文,你知道嗎?」漢吉語調隨意地開口,「昨天有人看到里維跑去地下禁閉室,待了整整一晚。」
「我知道。」艾爾文沒有抬頭,語氣淡淡地回應。
「喔——你知道?」漢吉拉長語尾,「所以你默許這件事了?」
「他知道我不會阻止。」這回艾爾文停下了筆,終於抬起頭,目光仍沉穩,「我也知道他肯定會去,芙珞絲是為了救他才違令出走,他不會讓她一個人承受代價。」
「你們兩個果然有默契得可怕啊。」漢吉手肘撐桌,指尖轉著筆,「我說,艾爾文,雖然大家都以為他們是真的在一起,但你我都知道,他們只不過是假扮成戀人而已。」
「呃?」站在一旁的莫布利特頓了一下,眼神微露驚訝,「是假裝的嗎?」
漢吉這才想起莫布利特還不知道內情,她朝艾爾文看了一眼,像是在請示是否要解釋。
「這是機密,莫布利特,請你不要傳出去。」艾爾文輕聲說道。
「當然,團長。」莫布利特立刻站得筆直,以表達自己的重視。
「嘛,照理來說,被關進禁閉室就該一視同仁地執行處罰啦⋯⋯」漢吉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我們里維兵長擺著那張冰塊臉待在禁閉室門口一整晚,誰敢說什麼?」
「我也沒打算讓這件事變成內部的分裂點。」艾爾文不疾不徐地說,「她違反軍令,確實該罰,但從結果來看,她找回了里維,兩人也平安無事,沒有造成部隊任何損失,這種時候強硬處理,只會讓一部分人失去信心。」
「但是啊,艾爾文,你不覺得假扮戀人到這個程度,已經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了嗎?包括他們自己。」漢吉聳了聳肩。
「里維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確定?」漢吉忍不住挑眉。
「會做到這種地步,是因為里維已經不在意是不是假裝的了。」艾爾文放下筆,手指交握,視線靜靜地落在桌面。
房內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那她呢?」漢吉忽然低聲問道,「芙珞絲知道自己對他來說,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特別了嗎?」
「我得跟她聊過之後才能確定。」艾爾文就事論事的說道。
「嗯⋯⋯芙珞絲小姐有時候還滿遲鈍的。」莫布利特苦笑了一下,「尤其是對於自己的事。」
「偏偏那個潔癖鬼一天到晚都一副冷漠又毒舌的樣子。」漢吉笑得開懷,「接下來他會怎麼做,我也好奇得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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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了禁閉室後,芙珞絲第一時間被叫到團長辦公室,陽光透過窗戶斜灑而入,精準地打在牆上懸掛的地圖與戰略圖釘上,艾爾文坐在辦公桌後方,表情一如往常地令人看不透。
芙珞絲站在艾爾文對面,雙手交握在身前,神色帶著一絲無法完全藏住的緊繃。
「請坐吧。」艾爾文語氣溫和,抬眼看她。
「是。」芙珞絲輕輕頷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不用緊張,我只是想跟妳好好聊聊。」艾爾文用手指輕敲桌面兩下,「那一天,妳的體力剛恢復不久,行動風險極高,妳為何選擇違反命令?」
「⋯⋯因為那是里維。」
「因為里維在明面上是妳的戀人嗎?」
「不是的,團長,我不是那個意思。」芙珞絲用她那雙澄澈的紫色眼眸直視著艾爾文,語氣堅定,「在那種狀況之下,里維存活的機率很高,因為他很強⋯⋯但是,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艾爾文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用眼神示意芙珞絲繼續說下去。
「即使他是調查兵團的兵長,是人類最強士兵,但他還是會有獨自一人無法完成的事情⋯⋯也會有不安或者害怕的時候。」芙珞絲深吸了一口氣,「當時的我⋯⋯有盧卡,有足以行動的體力,我有把握我能最快找到他,給予他需要的支援。」
「就只是這樣?」艾爾文開口確認。
「是的,就這樣。」芙珞絲眨了眨眼睛,表情看來有點不解。
「⋯⋯我明白了。」艾爾文凝視她許久,然後緩緩開口,「我知道妳不會輕易做出無謀的決定,我只想確定,直到現在,妳都沒有後悔嗎?」
「是,即使再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芙珞絲毫不猶豫地答道。
「很好。」艾爾文看著她,目光銳利得不容忽視,「只要妳有想清楚就好,我相信未來妳還會有比這更關鍵的時刻需要做決定,希望到那時,妳也不會對自己的判斷感到後悔。」
芙珞絲沉默良久,然後緩緩站起身,深深低頭行禮。
「謝謝您,團長。」
「不客氣。」艾爾文的語氣帶著極輕的笑意,「里維可能會罵妳,但我不會。」
聽到那個名字,芙珞絲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已經罵過了⋯⋯」
「呵,我想也是。」艾爾文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低頭收起桌上的報告,「妳可以回去了,好好休息,還有很多事等著妳做。」
她再度行禮,然後才轉身離開,艾爾文看著她的背影,等到關上門後,艾爾文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關於芙珞絲剛才所說的那些話⋯⋯艾爾文從來沒有想過。
打從他第一次見到里維開始,就一直認為里維會是調查兵團的羽翼,更遑論其他士兵與一般民眾,對他們來說,里維就是人類的希望。
但是對芙珞絲而言,里維是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重要的存在。
不過,就如同莫布利特所說的,看來她還沒有自覺。
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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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團長辦公室之後,芙珞絲獨自來到馬術場,她坐在馬場的圍欄上,靜靜地看著遠方。
風輕輕吹過她的側臉與她的金色長髮,她輕輕開口,吟唱起一首歌。
一首,只為了盧卡而唱的歌。
「之所以唱著歌 是因為感到寂寞
之所以閉上眼 是因為想要聽見
之所以讀著風 是因為哪怕只有一點點
也想要感覺到你在身邊
致已成為光的你
請等著我 直到我能夠飛向宇宙
已成為光的你的心臟 是否還會閃爍呢
之所以唱著歌 是因為感到悲傷
之所以閉上眼 是因為想要哭泣
之所以讀著風 是因為哪怕只有一點點
也想要更快地見到你
致已成為光的你
請等著我 直到我的聲音能傳到宇宙
已成為光的你的心臟 還沒有凍結吧
致已成為光的你
請等著我 直到能在宇宙中再相會
已成為光的你的心臟 仍會發出紅色的光芒嗎
致已成為光的你
請等著我 直到我能夠飛向宇宙
已成為光的你的心臟 是否還會閃爍呢」--Sirius's Heart・Isekaijoucho花譜--
她已經在戰場上的經歷過太多次生死離別,她不曉得到底該不該慶幸,自己至今還沒有麻痺。
「對了,盧卡的鬃毛⋯⋯」她想起里維為盧卡剪下的那束毛,禁閉室裡不能攜帶任何個人物品,所以她把鬃毛留在房間的床頭櫃上。
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那束毛,這不是第一次有戰馬在牆外犧牲,在情況允許的情況下,士兵們通常都會把鬃毛剪下,並且帶回來埋在墓園裡某個屬於戰馬的區域。
但不曉得為什麼,芙珞絲不太想這麼做,可能是因為她知道盧卡不喜歡只待在一個地方,也可能只是她自己還無法忘懷盧卡。
「⋯⋯回去吧。」芙珞絲喃喃自語著,然後她站起身,轉身的那刻,她剛好看到里維牽著斯佩朝她走來。
里維鬆開韁繩,斯佩腳步輕快的走向芙珞絲,歪頭蹭了蹭她的臉,芙珞絲抬手抱住牠。
「手。」里維也走了過來,語氣淡淡的說了一聲。
「咦?」
「左手,伸出來。」
芙珞絲困惑地伸出手,里維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輕輕套在她的手腕上。
那是一條由淺棕色的馬鬃編織而成的細手環,編得簡潔卻紮實,兩端用暗銀色的小釦固定,中間還墜著一個馬蹄鐵的吊飾。
芙珞絲沒有立刻說話,指尖緩緩摩挲那繩編交錯的觸感,某些記憶在她腦中重新具象化——盧卡在陽光下甩頭的模樣、追風時輕哼的鼻音,如今,全都濃縮成在這一條手環上。
「這是,你做的?」
「不是,我找人做的。」里維頓了頓,「這種事還是交給專業比較好吧,我可不希望它隨隨便便就散開來,到時候還得再看妳哭一次。」
芙珞絲低頭輕笑了一聲,眼眶卻悄悄泛紅。
「你不會覺得我太放不下嗎⋯⋯?」
「妳不用勉強自己放下。」里維伸手覆住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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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陽光從窗縫灑入房間裡,柔和地鋪在床邊的木地板上,芙珞絲在模糊的夢境邊緣醒來。
她先是感受到自己被一股溫暖包圍著,接著是近在耳畔的呼吸聲。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額頭正緊貼某個熟悉的胸膛,一隻手還環著對方的腰,而對方的手也輕輕地、安穩地搭在她的後腰上。
她不自覺地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偷偷往上瞄了一眼。
里維已經醒了,正低頭看著她,兩人就這樣對上視線,隔著一個幾乎不存在的距離。
「醒了?」
「呃、嗯⋯⋯」芙珞絲僵硬的點頭,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聲音虛得像蚊子叫,「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里維淡淡的說,「妳半夜睡迷糊過來抱我的時候,嘴裡叫的是牠的名字。」
「哎⋯⋯」芙珞絲頓了一下,然後緩慢垂下眼,「是嗎⋯⋯」
「但我可不記得那匹馬的脖子有這麼粗。」
芙珞絲一愣,再次抬頭看向里維。
里維眉宇間的線條比平常還要放鬆,看起來不僅沒有感到不悅,就連一絲不自在的樣子都沒有,嘴角甚至帶著若有似無的弧度。
「你明明很瘦啊。」芙珞絲此言一出,才發覺自己的手依舊在里維身上,「呃,那個⋯⋯那,我放開了?」
「時間還沒到。」
「什麼時間?」
「起床時間。」里維閉起雙眼,補充了一句,「還可以再躺五分鐘。」
「嗯。」芙珞絲低低的應了一聲,將自己重新埋到里維胸前,想要隱藏她紅透的雙頰。
然後,她想起昨天艾爾文問她的“就只是這樣?”
她的確沒有說謊,卻也沒有把話說滿。
她沒有說她聽到消息時心裡的慌亂,不願意回想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再也回不來時那幾乎快要窒息的感受,那究竟代表什麼,此刻她好像隱約明白了。
⋯⋯只是,她還不曉得里維究竟是怎麼想的。
天空泛起魚肚白,巡邏交接的哨聲響起,訓練場也傳來此起彼落的吆喝聲。
後來還是里維先動了。
「該起來了。」他靜靜睜開眼,將手從她身後移開,然後下床準備泡茶。
芙珞絲從床上坐起身,緩慢的整理被子跟枕頭,試圖掩飾自己的動搖。
「早安,里維⋯⋯」她小聲試探。
「妳那聲音,是在跟螞蟻打招呼?」里維睨了芙珞絲一眼,手上動作一如往常的俐落。
看到里維跟往常沒什麼兩樣,芙珞絲才放心下來,內心同時閃過的一絲失落就這麼被她無視了。
「我們房間才沒有螞蟻呢!」
「誰說的?我面前就一隻。」里維一面說,一面順手扔了三顆方糖到其中一杯茶裡,並且將那杯茶端給芙珞絲。
「咦,哪裡?」芙珞絲低頭仔細看了看桌面。
「妳去照個鏡子就看得到了。」
「原來是在說我嗎?!」
看到芙珞絲癟嘴的樣子,里維輕笑了一聲。
他知道她會緊張,她總是在想得太多與說得太少之間擺盪,但他不會逼她,對他來說,維持現在的狀態也無不可。
不過昨晚,當她主動靠過來時,他還是忍不住回抱住她。
因為不想讓她孤單一人⋯⋯這可能只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主要還是,他想這麼做,於是就做了。
甚至心中某處還罕見地出現了“若是可以每天都這樣醒來也不賴”的貪心念頭。
但他並不想趁人之危,在芙珞絲還沒完全從失去盧卡的悲傷心情走出來之前,他沒有打算再多做什麼。
就先繼續保持現在這樣,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