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離家求學的日子
記得父親曾經說過隔壁家伯父的兒子都很棒，每個都唸大學。但是我們家卻沒一個能唸大學的。為了滿足父親的心願，所以我鎖定聯考的目標是上第一志願的高中，期望將來能上大學。聯考後父親卻不肯讓我唸，他說隔壁另一家的男生唸中壢高中，大學聯考考了三年結果還是被三振出局，所以他決定要我唸五專，他說女孩子還是要有一技之長，將來才有謀生的出路，考不上大學的話高中就等於白唸沒有用。
新生報到那天父親帶著我和一床厚重的棉被、臉盆蚊帳拖鞋…跟一堆行囊，輾轉坐公車到學校。一切搞定，目送父親搭車離開，不知怎的，我偷偷的哭了，我覺得他好像不要我了，這是我第一次離家那麼遠來到完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夜裡，在宿舍，我躲在被窩裡，哭了三天。好想家！想著父親離開的背影並沒有讓我感受到朱自清寫“父親的背影“的情景，而是我可以進一步肯定我應該不是我這個父母生的，因為他離開時頭也不回的就走了。於是我努力地回想著我的父親，天呀，我幾乎不認識這個人！生活裡沒什麼印象的人，我們不親近，但是他不是那種會打罵小孩那種形象的嚴厲父親，他是我心中很遙遠的大巨人，一個不怎麼熟悉的陌生人。我的單眼皮帶給我很多身世不明的困擾，所以我沒有放棄繼續努力唸書，因為我將來要賺錢存錢，這樣才好查明我的生世。
在學校的五年，我依然每學期可以領獎學金，但是其間有幾次，我做了一個弊，就是每到期末若是體育沒過七十分，我一定會跟體育老師要分數，否則就領不到清寒獎學金。很開心，老師每次都讓我過。
在班上我是個不起眼、嬌小、土裡土氣，鄉下來的女生。班上有搞小圈圈，我跟男同學很不熟，只有幾個姊妹淘比較要好。其中一個跟我的體型很像，我們像個雙胞胎似的總是黏在一起，班上男生經常把我們搞錯。她叫羅敏文，也是客家人，雙眼皮的大眼睛令我很羨慕，她家在大街上，二層樓房的日式木造房屋。一樓租給摩托車行，聽說她爸爸以前是開西藥房的。我很羨慕人家的房子有二層樓，我常去她家玩。我期望將來自己的家也是二層樓，特別喜歡，感覺上有二層樓房子的人才算是有錢人的家。
雖然在學校的成績不錯，畢業當年也考上證照，但是畢業後我的工作並不如想像的順利。而在班上功課一般般的幾個同學竟然可以進公立醫院，我心裡很不平，後來才知道，因為我沒有家勢和背景，我這才開始意識到什麼叫“出社會“。
就在這個階段的同時，母親的一位日本籍的親哥哥回台探親，我那時才知道原來外婆的爸爸是個來台打仗的日本兵，外婆的媽媽是住在海邊的一位姑娘，外婆是私生女。當外婆被生下時，這個日本兵就隨部隊回日本了。後來有良心的這個日本兵年老了，透過很多關係找到了外婆，也許是為了彌補良心的不安，我這個舅舅小時候就被帶去日本。
我在學校有選修日語課，還蠻喜歡的。但是我很討厭倭寇，因為社會課本裡學到倭寇欺負台灣人。正好，在我工作不順遂的這時我央求母親讓我去日本唸書（我想我是逃避現實吧）！
母親不斷地跟父親要求後，終於可以透過舅舅的協助到東京唸書。
臨行前母親向我提及我小時候的一段往事：她說早年我大約四五歲，舅舅因為生了三個兒子，沒生女兒，舅舅和舅媽希望能收養我當他們的女兒，但是不知怎的那天一直都找不到我的人。母親帶著愧疚又欣慰的語氣跟我說：【還好當年沒把你送給舅舅，自己生的，留在身邊，好好壞壞也總會有長大的一天，那天你突然不見了，我想或許是天意吧！】聽她這麼一說，彷彿印象中有這麼一段模糊記憶，那天我是躲在隔壁阿伯家菜園的雞寮裡，也許是下意識怕大人又要把我帶走，所以偷偷地躲起來，到了天黑才回家。
昭和五十九年十月，我到東京高田區，距離池袋車站坐公車差不多五站的路程。我很獨立，自己找房子住，也在中華料理店打工，功課也不錯，但是我還是一樣沒交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就是交了在學校附近一家咖啡店的老闆和我的房東太太野村艷子。我在那兒愛上了喝咖啡，也愛上了日本的生活，學會抽菸。同時，我也解開了我身世的謎底：日本女人很醜，單眼皮，蘿蔔腿，矮不嚨咚。原來，我有日本血統。
我的好姊妹羅敏文在我放寒假時到東京找我玩，我也趁這個機會規劃一起到富士山玩。三四分熟日語的我，傻不嚨咚的帶著她一直跑錯線搭錯車的往富士山去，害我好不容易打工存到的一些錢竟然全都花光了。
第二年，準備申請早稻田大學，我寫信給父親說明學費和相關資訊。沒多久收到哥哥來信說家裡沒錢給我唸書，要我回台灣。不得已，十月我只能收拾行囊回台灣。回到台灣，入境時父母親來接我，意外的，看見父親眼眶裡泛著淚水，站得遠遠的，輕輕的說：【回來就好】，這是我生平第二次看見父親哭泣，第一次看見他哭是在阿公的葬禮上。當時我無法理解父親的心境，只是我很開心，開心的是，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不是外面撿來的。而此時，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父親對我的愛，很強烈被愛的滿足。
就因為如此，內心裡我感到對父母親和兄弟姊妹有一種無名的愧疚感和無形的人情壓力，好似為難了父母親。尤其是以種茶維生又重男輕女的父親，要他花這麼多錢讓我出國唸書是件多難的事，還有母親為我爭取到這個機會，沒能達成她的心願，不知她是否會失望？！
幸運的，年末我在台北找到薪水滿意的工作，我開始想認真努力賺錢，目的不再是為了當年想找生世之謎，而是為了彌補父母親讓我去日本唸書的虧欠。我交了一個我不是很喜歡的男朋友，他也是羅敏文的好朋友。其實我的心還是放在工作賺錢上，我對男生一直都很陌生，但是想說如果這個年紀了還沒有男朋友是件很奇怪的事，因為同事都會問我這個問題：“你有沒有男朋友呀“，那時我覺得應該要有男朋友才會符合“出社會“的樣子。
隔年一月阿婆中風了，小腦語言區的血管阻塞，除了不能說話以外，手腳都還算靈活，只是覺得阿婆的眼神有點呆滯，衰老了許多。阿婆生病後我經常要趁放假時回家幫忙照顧阿婆和打理家裡。不知為何，直覺裡我認為阿婆不能說話，也許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因為之前她實在是太愛在我的面前說母親的壞話，姊姊們也是這麼說的。
某天接近中午時分，我放假在家，幫阿婆洗完頭，我讓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曬春天的太陽。哥哥剛退伍不久（他還是不跟我說上一句話），他正在院子裡整理花圃，沒多久功夫，哥哥在花圃裡挖出了一個隱約可見是子母牌麥粉的鐵罐子，他好奇的想打開，但是鏽得嚴重無法打開，於是他到廚房拿菜刀，正在廚房做飯的母親也跟著出來幫忙。母親、哥哥和我三個在阿婆的面前，湊著身子蹲著合力把鐵罐子敲開了。哥哥將罐子裡用紙包著的東西倒在地上，打開一看，全是金子和鑲有玉石打造的戒指和鐲子。母親細看了之後一個個說著：【這支戒指是阿公八十大壽阿由姑姑送給阿公的紀念品，這個鐲子是哪年阿公生日時是阿甜妹姑姑送的，這個是阿公……】總之，那些全都是阿公生前的金子手飾。阿婆邊看邊聽著這一景一幕，眼裡散發出憤怒的眼神。於是我帶她回房間休息，中午，我餵她吃午飯，她不吃，用力將我手中的碗一撥，碗被打翻了，碎了一地的碎片和稀飯湯汁。
母親跟父親商量後將這些金子拿去銀樓重新熔合，母親自己還貼了一些錢，打造新的金子戒指和鐲子手飾，平均式的全都送還給姑姑們。（我有很多姑姑、兩個親姑姑，一個是阿公抱來養的姑姑，一個是阿婆親生的姑姑，一個是阿婆抱養的姑姑。）
阿婆的祕密被揭發後不久，母親跟我說了一個事件，她說當年阿公出殯當晚，她在整理阿婆的房間時不經意的在梳妝台抽屜下的底部有一個祕密格子，格子裡發現一些文件，文件中有阿婆以前的離婚協議書，阿婆不識字所以不知道那裡面的內容，還有阿公雖然再娶阿婆入門，但是阿公卻從未曾辦過結婚登記。阿婆來家裡前已經有過三段婚姻。母親說那天晚上她拿這些文件給父親看的同時，才告訴父親當年阿公早已把房產地契交給母親的祕密。母親說完也才讓我記憶起阿公出完殯當晚阿婆胡亂翻房間的衣櫃和床鋪，是不是為了在找阿公的房產地契之類的東西？也許是找不到而歇斯底里的亂發脾氣，還把我的書本搞壞了。
原來阿公根本就沒正式娶阿婆入門，而母親和父親一直都很善待阿婆，尤其是母親，在阿公走後她總還是一如往常的帶阿婆去街上買上好的布料，找最好的裁縫師給阿婆做衣服，阿婆愛漂亮，母親總是捨得花錢給她打扮。只是我不懂阿婆在中風之前還是不斷的在我面前說母親的壞話，這點讓我很不舒服，也覺得母親二十多年來在這個家真的很委屈也很了不起。
四. 訪客台北來（三）
訪客聽到蘇西說是爸爸來了，倒是坐立難安的抖了抖身子，左顧右盼了一下，然後又故作鎮靜的問說：
【“我爸爸來了”，是什麼意思？】
蘇西思索了一下，想說該怎麼解釋好呢？
【你有宗教信仰嗎？】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宗教信仰，不過，家裡有拜拜。我有時也會去廟裡拜拜，應該算是信佛教吧？】
【家裡拜什麼？】
【老家有拜祖先，還有拜觀世音菩薩和一尊……一尊玄天上帝的樣子，我沒很注意。】
【家裡都是誰在拜？】
【媽媽，媽媽常拜，逢年過節都是媽媽在拜比較多。】
蘇西評估訪客和媽媽的拜拜根本算不上是什麼信仰，只不過是傳統習俗的延續，一種敬畏鬼神的模式。而訪客這個六年級生不相信這些東西也算是一種常態。
【嗯…好，我這麼說好了…】蘇西盡量以訪客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著說：
【我們人呢有所謂的三魂七魄。所謂的三魂就是指天魂、人魂和地魂。你要有興趣的話可以上網查，網路上講得很仔細。我要講的是當一般凡人離世的時候，他的魂魄出離身體時天魂會回歸到天界、地魂回歸地界，人魂就會停留在墓地。當這個人在死亡的最終狀態若心中有罣礙有怨恨或是不滿，或是未了的心願等等的心結或情緒很重，那麼他不安的人魂就會干擾到家人或周邊的人。所以，依照我的判斷，爸爸是有些心願未了或是罣礙的事讓他的人魂不安。他的不安反應在你們兄弟姊妹身上，所以會有像你這種不治之症的這些毛病。爸爸來了，就是他想要被拯救，他希望透過你來找到被解決的途徑。剛剛你也聞到惡臭的腐屍味，有兩種意義：一是我們一般人看不到他的存在，所以用氣味來讓陽上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二是腐屍味的意義讓知道的人知道他可能是在靈魂出脫的哪個階段出了問題，所以，他的人魂跟著你來也是讓我知道他是來求救的，還有你需要協助爸爸。】
訪客努力的、不可思議的聽著。臉上表現出似乎感覺很有道理，但是又有說不上來的狐疑。
【可是爸爸走的時候都有做超度法事，七七也做得很圓滿，怎麼……怎麼…我真的不能理解…】
蘇西笑笑的，很耐心地繼續細說：
【沒關係，我很能理解你的不理解。因為我們一般人對鬼魂這一塊是不相信的，看不到摸不著，所以感受不到靈魂的存在也是很正常的。所以當親人過世的時候通常我們家屬為了求得心安，於是都會請法師來超渡亡靈。問題就出在超渡的法師是不是有這個超渡的功力或能力，或說是法力也可以，家屬對這個就很難判定了。爸爸往生後還留有這樣的後遺症，我想當時超渡的法師應該能力上不是很強。】
【那現在該怎麼辦？】訪客心急地問道
【我再解釋一下，別急。】蘇西停了停，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的茶水。繼續說：
【我們一般人根本不懂所謂＂超渡＂的意思，總以為超渡就是唸唸經、念念咒語或法號，或是一些儀式之類的，目的是將亡靈帶往西方極樂世界或是天堂之類的，以避免亡者墮落地獄受苦。各個宗教對自己的天堂或是極樂世界各有一套說法或做法，那個不管，重點是超渡的人必須要有跟亡靈溝通的能力，溝通者能知道亡靈的意識（或靈識）到底是處在什麼樣的狀態。然後依亡靈的狀態跟亡靈溝通，讓亡靈知道自己可以選擇往天堂或是更好的方向去，或是透過某些方式的引導來協助亡靈通過障礙，而能順利的前往好的方向去。而爸爸的問題就是在當時他的靈魂出脫時並沒有妥善地處理好，靈識有罣礙或障礙，所以還停留在要被解決的狀態下。如果不處理，爸爸依然在受苦，也會連累到你們。】
【那我爸爸現在有什麼請求嗎？我要怎麼做？或是爸爸有什麼罣礙的事？】訪客漸漸能進入問題的核心了。
【嗯…我看一下……】蘇西一邊正襟危坐一邊燃起一根菸，低著頭目視著寫在紙上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她在等待進一步的訊息。
訪客驚恐又帶點驚喜的神情，盯著蘇西盯著看的紙張。他很疑惑且好奇的想：怎麼可能就憑這兩樣東西就能知道那麼多事情？當他想到蘇西說的＂爸爸來了＂，於是他不敢再狐疑亂想，耐心地期待著蘇西是不是會告訴他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嗯……這有點麻煩了，這樣吧，我親自去看一下墓園。爸爸的墓園正前方是不是有一條水溝？有點像是鴻溝，灌溉用的溝渠？】
【是，沒錯】訪客盯著蘇西看，不敢大意。
【嗯，墓地的地勢是有點低，不過四周倒是還好，我擔心的是墳墓本身的土太鬆軟有塌陷的情形，有可能是這個緣故，棺木泡到水。我最怕的就是土葬，土葬要注意的細節太多了，最忌諱的就是像這樣的情形，棺木泡水。不過，這還不是重點，也許可以克服或是忽略它，除非不得已真的很嚴重，非必要，我不會建議人家改墓，因為那很花錢和花時間，很多人也處理不來。】
【那…還有什麼？是不是有其他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還是，還是要怎麼做才好？】訪客按耐不住地想進一步的知道更多。
【爸爸是在醫院走的？】
【是的。在醫院走的。】
【爸爸說他不想待在醫院走，他想回家，但是你們沒聽他的話，他不高興。】
【啊？？？可是當時，當時我們是想…】訪客似乎感受到怒犯了父親一般的惶恐，他想極力辯解，但是被蘇西打斷了：
【依照你先前說的，爸爸本身生前就已經會先為自己留了墓地的思維來看，爸爸是個思想傳統保守的人，有這種觀念的人不難推斷他離開時是會希望能留在家裡走的。在家裡離世對往生者而言是一種安全感的象徵，你要他在外面走，一般指的是在醫院離世對他而言，他的靈識會不安，況且癌症病人在離世前身體是相當受苦的，身體就像被千根針萬根線的刺痛著束縛著。而且他說他在安寧病房裡聽到護士們說爸爸的五臟六腑都壞了，氣血都已經不通了還不走人真是折磨。護士們其實不太理爸爸的痛苦。我可以感受到當時爸爸非不得已的痛苦的出脫身體的那種掙扎和悲苦，真的是難以形容。】
訪客聽得緊閉著雙唇，心臟噗通噗通的跳著，臉上泛出脹紅焦躁的緊繃，且流露出不捨不安與懊悔痛苦混雜的眼神，空氣頓時的僵住，不知該如何答腔。
【對不起，我上一下廁所，你喝個茶】說完，蘇西起身轉向洗手間去。她很清楚這個時候訪客是需要靜一下，平衡一下情緒和思緒的。而＂尿遁＂是蘇西最常用的招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