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裡,刺眼的燈光下,護理師忙碌地來回穿梭,即使周遭事物吵雜,Bonnie的注意力卻只鎖定在床上那人蒼白的臉龐。
儀器運作的低鳴聲迴盪在耳邊,Bonnie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已經不知道維持這個姿勢多久了,卻仍半刻都不敢鬆懈。Film仍在昏迷中。
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許多,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在一起,手背插著點滴,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卻絲毫不見起色。
Bonnie緊緊握著Film冰冷的手,彷彿只要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腦中反覆浮現的是宴會廳裡那一幕——Film站不穩的身影、倒下的瞬間、那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Bonnie」。
她到現在仍無法原諒自己。
明明早就察覺不對,卻還是讓她硬撐;明明知道姐姐一向逞強,卻沒有早一點走向她。「P'Film......」Bonnie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有回應。
她咬了咬唇,強迫自己把湧上來的情緒吞回去,眼眶卻還是不爭氣地發熱。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灰白,清晨的第一道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病房,靜靜鋪在床沿。
就在Bonnie幾乎要撐不住時,手心裡忽然傳來一點極輕微的動靜。
她猛地抬頭。
Film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睫毛顫動,呼吸變得不再那麼平穩。
「P'Film?!」Bonnie忍不住喊出聲。
聽到呼喚,那雙熟悉的眼眸緩緩睜開,視線仍有些渙散,像是花了好一會兒才對焦,最後,停在Bonnie臉上。
「......Bonnie?」聲音很輕,卻讓懸了整晚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Bonnie撐了一整夜的情緒全數潰堤,她小心避開點滴管線,傾身緊緊抱住Film,靠在她肩上,嗚咽出聲,單薄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她哽咽著,一遍又一遍重複,像是要把所有後怕與恐懼都傾倒出來。
Film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沒插針的那隻手,輕輕地落在妹妹背上,緩緩順著。
「P沒事。」她低聲說,語氣仍舊溫柔「別哭了。」
Bonnie聞言不斷搖頭,壓抑哭泣讓她的聲音悶得破碎「都進醫院了還說沒事!我不會再讓P'Film這樣對待自己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不像話,卻是不容否決的堅定「等妳出院,我要回家住。」
「我要好好照顧妳。」
這句話落下時,周遭安靜地只剩下心跳聲。
Film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妹妹,這張臉如此熟悉,卻又像隔了一層時間的霧——那份急切、那份依賴,久違得讓她心口一緊。
然而,她下一刻想到的人,不是自己。
而是Emi。
那個溫潤有禮,進退得宜,卻硬生生橫在她與Bonnie之間的人。
「Bonnie。」Film開口,語氣多了幾分遲疑「妳已經結婚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直直刺進Bonnie心裡,她微微一僵,卻沒有鬆開懷抱。
「我知道。」她低聲說「但我現在不能放著P'Film不管。」
她說要好好照顧自己,並不是詢問,也沒有讓自己選擇的餘地,而是單純宣告。
Film沉默了很久。
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做對Emi並不公平,也知道,其實經過新婚那段時間她們的相處,Bonnie的心早已不是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可生病的虛弱,讓理智變得脆弱,更不用說,自己......也同樣深愛著Bonnie。
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好好親近自己的妹妹了。
【就任性一次吧。】心底的聲音將她吞沒。
沉吟半晌,她終於開口「......就一段時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等我好一點,妳就回去。」
Bonnie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抓住救命的浮木,用力點頭「好。」
-
住院的這幾天,Bonnie幾乎寸步不離。
她替Film準備三餐、督促她吃藥、陪她散步聊天,所有動作都熟練得理所當然。
直到某個深夜,Film已經睡著,病房只剩下Bonnie一個人清醒著。
她站在窗邊,拿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心口忽然一緊。
她想起了Emi。
想起那天宴會後,那個被自己拋在原地的身影;想起自己只顧著擔心Film,而簡單編打的那則近乎敷衍的訊息。
Emi不吵不鬧,即使被這樣對待,仍是回答自己「好。」
但人也有底線,自那天後,兩人便沒有任何的聯繫,她無暇顧及,Emi也沒再聯繫。
拇指在螢幕上停留許久,緩緩地打下一串串文字。
【對不起。】刪掉。
【P'Film已經好轉,P'mi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刪掉。
【我知道這樣對P'mi不公平......】刪掉。
她突然不知道該如何主動聯絡Emi,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分對她說這些話。
是妻子?
還是那個,曾經靠近卻又退開的人?
最後,她只默默地將手機鎖定,坐回床邊,她告訴自己,等事情穩定下來,再好好道歉。
可是她沒有察覺,有些傷,劃下之後,就會深深地烙印在心裏。
一旦傷疤形成,就難以恢復如初。
-
出院後,Bonnie跟著Film回了家,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熟悉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曾往前走。
起初的日子,意外地平靜而幸福。
Film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保持距離,也不再因為任何親密而退開。
她會在Bonnie替她整理頭髮時任由她動作,會在看電視時靠過來,甚至在夜裡被纏著要睡在一起時,主動伸手抱住她。
彷彿那些曾經的禁忌、掙扎,全都不存在。
Bonnie沉浸其中。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照顧,只是家人之間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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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傍晚,她們一起點了壽司當晚餐,Bonnie下意識多點了幾道熟食。
「妳不是最愛吃生魚片?」Film看著袋子,有些意外。
Bonnie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吃點熱的。」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那是因為Emi不吃生魚片而養成的習慣。
又或者,某個午後。
Film躺在沙發上,難得起了興致,略帶撒嬌的對妹妹開口「Bonnie彈吉他給P聽吧,好久沒聽了。」
Bonnie拿起吉他,彈到一段較難的和弦時,卻忽然笑出聲「這段P'mi之前怎麼都學不好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空氣靜了一瞬。
Film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淺淺的笑了一下,試圖化解尷尬。
雖然這段時間兩人默契的閉口不談,可她意識到——即使Bonnie現在在自己身旁,可她的心,早已滲入了別人的痕跡。
那不是背叛,也不是選擇,只是變化;無聲無息,卻無法逆轉的變化。
夜裡,Film躺在床上,聽著Bonnie在隔壁房間整理東西的聲音,胸口泛起陣陣鈍痛。
理智告訴她,這樣才是對的。
Bonnie不該被困在禁忌的感情,不該為了自己停下人生。
可她的私心卻像惡魔在低語,不斷的慫恿著——再等等,再讓她多留在自己身邊一會。
她捨不得,捨不得戳破這些天的美夢。
她怕一旦說出口,Bonnie就真的會離開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