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從小相識的朋友,在成長歷程中逐漸分道揚鑣,建立了不同的價值觀與信念,最終活成了彼此的樣子。
生命就是相聚後各自分散。我覺得我們都可以從七月與安生的故事裡,找到自己和某個人相處的片段:一起惡作劇的朋友、分享心儀對象的朋友、可以躺在彼此臂彎裡的朋友⋯⋯這樣的朋友,有時也是傾軋著無限心思的,像七月到北京找家明時,撞見家明扶著安生回家後,在浴室裡和安生說的那段話:
「除了我以外,你覺得還有誰是真的愛你的嗎?」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與人相處時,我覺得我們或多或少,都會很輕易地就瞧不起別人:你怎麼捨不得花錢買手搖飲、怎麼沒做好垃圾分類、怎麼講話這麼失禮、怎麼會在乎這條眼線啊根本沒人看得到。彼此看輕的同時,又能夠滿面笑容,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浴室,是一座必須赤裸的城堡。當七月拿起蓮蓬頭,從安生頭上狠狠澆下去時,所有的保護色和偽裝全都化開了,而真心話,也終於能明晃晃地說出來。褪去的不只是衣服,還有強撐了好久而變得恐怖無情的臉孔。
我們又不禁為這一幕的真實而感動。
同時有兩個面向,才能叫作鏡子
很喜歡兩人在酒吧的那一段對白。價值觀的衝撞,永遠都沒有和解,只有各自忍讓,並且在自己終於體會到對方的人生時,才能迎來真正的理解和原諒。
看到這裡,想到兩人的名字,也很有意思:七月應該是一年中最熱鬧、旺盛的時節,但電影中的七月直到離開,總是靜靜的,只有安生,才能勾引出她的夏天。另一方面,從原生家庭就無法安生的安生,最後安於生活、安於生命,種種不安才終於得到平息。
然而,從不同角度看,安生其實一直都順應生活帶給她的一切。沒有能支持自己的父母,就自己找到了七月和七月的家人;沒有穩定的收入,就追著對她唱歌的吉他手到北京;沒有足以依恃的戀情,就四處飄蕩。她是最能為自己安生立命的人,因為到哪裡都可以是家。
我們的身體裡可以住著七月,但心裡一定要住著安生。七月是離不開安生的,像是我們終究要符合社會期待的樣子過活,否則無法立足;但我們也需要偶爾放縱、偶爾喧譁,才能夠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鏡中世界超越現實,但又反映了現實
作者想為劇情做許多反轉,但個人覺得有些太多了;或許原著的情節更加飽滿,但電影敘事選擇在後段一口氣和盤托出,有點太過刻意:
1「七月」是安生的筆名,整篇故事是由安生所寫
2七月早就看見蘇家明將項鍊交給安生
3七月生完孩子後就過世了
畢竟還是超越現實的一部作品。七月基本上是在真空的環境中長大,身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只有安生和家明;但她如果真的是會拿起石頭敲警報器的小女孩,她的生命裡一定也有著衝動和慾望,促使她往不同的方向走去。看到中段時,一直在想:「七月的生命不會就是這樣吧?」看到婚禮時,就理解她受到傳統觀念的羈絆,或許就是這麼隱形而深刻——只有被一個男人拋棄、只有在愛情中成為弱勢、只有在客觀環境中大敗虧輸而再也沒有臉面對所有人,一位女性才終於有了出走的可能。
出走之後,七月的結局似乎在暗示:死亡是最後的自由。二十七歲是一個關口,七月前半生走得順遂,但其實都在掙扎。分別多年後,與安生第一次見面,她們也是什麼都沒說,照樣先去玩樂。這是七月的浪漫,也是她理性下的悲傷。
截然不同的鏡向生命,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後相擁。彼此活成了相反的樣子,有點李安《飲食男女》的味道。生命的聚與散,往往從一段關係中,就體現了所有。七月與安生是一篇說出來會有點不好意思的青春故事,但就是這樣短短的、小小的,祕密一樣的回憶,堆疊出我們的人生,左右了我們遇見下一個人時,露出的第一個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