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燼街的目光
夜風冷硬。
巷子像一口井,牆面向內傾斜,壓得周井喘不過氣。他跌跌撞撞逃離那間屋子,肩胛骨的刀痕隱隱作痛,每一次動作都拉扯著皮肉。血滲透衣襟,在冷風中迅速變涼,貼在身上,像一層不肯脫落的殼。
他靠著牆滑坐下來。
呼吸失序,心臟在胸腔裡亂撞,節奏全亂了套,像在替誰倒數。
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活下來。
鐘聲再度響起。
低沉、悠長,震得空氣微微顫抖。那聲音不像提醒,更像某種已經啟動的程序,正在確認他的位置。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熱。
周井猛地低頭,手忙腳亂地扯開衣襟。
一枚木牌壓在胸前。
邊角焦黑,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在暗處微微發亮。它本該是冷的,可貼著皮膚的地方卻傳來詭異的溫度,像細蛇沿著血脈游走,一點一點鑽進身體裡。
他的心臟猛然一縮。
「這是……什麼?」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帶著這種東西。
第一個念頭浮現得非常清楚——丟掉。
可手指卻像被什麼鎖住。
他用力掰,卻發現自己連鬆開掌心都做不到。那不是力氣不足,而是一種被否決的感覺,彷彿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灰燼街在他眼前展開。
石板斑駁,縫隙裡殘留著暗色痕跡,像舊血。灰黃的光籠罩整條街,彷彿永遠停留在傍晚,沒有日出,也沒有真正的夜色。空氣裡漂浮著細碎的灰燼,無聲無息,卻讓人無法忽視。
街角站著一個女人。
她的臉清秀,鵝蛋臉型,目光明亮卻不帶溫度。麻布袍遮掩了身形,只露出一雙穩定得近乎冷酷的手。她手裡握著一本破書,紙頁焦邊,像被火燒過,又被人強行留下來。
她抬起眼。
那目光很冷,卻異常清晰,像一面沒有裂痕的鏡子。
「你終於醒了。」
周井的呼吸一滯。
他不認識她。
但某種直覺在提醒——這個人,知道得比他多得多,而且不是那種會主動解釋的人。
「別在巷口站太久。」她語氣平靜,「命案的聲音,還沒散。」
背脊一陣發冷。
周井下意識把木牌塞回衣襟,動作近乎本能。但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他的胸口,像能穿透布料,直接看見那枚焦黑的牌。
「你是誰?」他沙啞地問。
女人翻開破書。
紙頁上的焦痕像記錄,又像無法癒合的傷疤。
「蘇映瞳。」
「殘頁持有者。」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遇到的,不是殺手。」
「是守簿人。」
周井的心沉了下去。
冷酷的刀光、重生在屍體裡的感覺,一瞬間全都被拉到同一條線上。
這不是隨機事件。
「守簿人?」他低聲重複。
「灰燼簿的執行者。」蘇映瞳合上書,聲音像替某個流程蓋章,「燃木牌在你身上,你已被牽引。」
鐘鳴再次落下。
灰燼街的空氣像潮水湧起。周井掌心一陣灼痛,木牌在胸口發熱,那股熱度毫不猶豫地往心臟鑽,沒有徵詢,也沒有退路。
他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判決。
他想退。
但整條街像被火痕鎖住,牆壁、地面、空氣,全都在拒絕這個動作。蘇映瞳的目光像釘子,把他固定在原地。
「退一步,你就死。」
周井的呼吸急促,心跳狂亂。
他站在一個陌生而殘酷的世界門口,而門,已經在他身後關上。
夜風裡,灰燼低語。
「為什麼是我?」他的聲音幾乎被吞沒。
蘇映瞳的指尖停在殘頁上。
「灰燼簿不挑人。」
「它挑債。」
她抬眼。
「而你身上的債,比你以為的多得多。」
周井的腦中閃過零碎畫面——雨夜的便利店、失火的家屋、那些他選擇缺席的瞬間。
「我不想死。」他低聲說。
蘇映瞳的聲音冷靜而確定:
「那你就得還。」
「燃木牌,會逼你補刀。」
「殘頁,會逼我斷言。」
灰燼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