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剛寫完一篇長文,有關散文詩發展沿革的討論,發現一種特別的寫作形式,叫「斷片」(Fragmentos),與歐洲浪漫主義的精神內涵有很深刻的連結。其實,它原本就存在,只是自己孤陋寡聞,在過往的閱讀中,即使曾經閃過眼前,卻只當它是瑣碎而忽略。
因為寫這篇文,越翻閱資料,越覺得這種書寫形式很貼合當今人們的思維模式和心理狀態。覺得這個世代,超適合書寫這種短小精幹,又不拘形式的小文(管它是詩歌、小說、戲劇、散文)。
研究這種寫作形式的當然也是以歐洲為主,日本學術界也非常關注,大陸也不少研究產出,甚至有人專門寫斷片而出書。我想臺灣應該也會有人用這種形式來寫作,但大概會被歸為散文吧。
以下擷取我那篇文當中寫到有關「斷片」的部分。

(圖案由Gemini生成。)
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詩人諾瓦利斯(Novalis, 1772-1801)是經營此類作品最有名的實例,他於1798年出版的斷片小集子〈花粉〉(“Blüthenstaub”),相當受到讀者歡迎,可惜臺灣書市找不太到中譯本。他這一系列斷片作品的特色,正如其花粉意象的隱喻,他有意識地以碎片化的斷片書寫作為一種哲學概念的隱喻,來質疑建構系統性意義的追求,也開始摒棄以模仿自然為其美學訴求。對他而言,「符號與所指之間的關係本質上包含某種程度的隔絕,這意味著語言的對象永遠無法完全獲得表達。」簡言之,文本意義的詮釋,總是包含著某種程度的開放性和再詮釋的可能性,需要讀者積極地參與和發揮自身的想像力。
因此,斷片的書寫形式以其本身所呈現的不完整性和未完成狀態,昭示著對讀者參與的強烈召喚。它訴諸於受眾接收的一種偶然性,但在內容上又充滿作者賦予意義指向的必然意願,故而,每一幀作品均展現出極度凝鍊與意象的集中。
正因為諾瓦利斯秉持著如此的信念,在他的概念裡「斷片的創作猶如『種子』的散播,孕育著對宇宙真諦的洞見」;由此之故,他發出以下所言:「『這類斷片是文學的種子。誠然,其中或許有一些不發芽的種子;然而,只要有一些能夠結出果實即可!』(〈花粉〉,《著作集》第二卷,頁463,第114條)」。[i]
他所追求的不在於終極意義的完成,而是在想像與哲學思考的過程中持續不斷地感受與展延。因此,也唯有斷片書寫的不完整性和未完成狀態才能體現其核心的精神本質,也才能讓捕捉到此空缺而結出果實的讀者共感到那綻放的靈光乍現。
這種看似過渡性且尚待發展中的書寫形式,在檯面上雖一直未能獲得驗明正身而成為傳統正式文類,但在創作實務上卻似乎未曾消失過,這種模式的寫作甚至跨越了二十世紀歷經現代主義的洗禮,且經常現身於後現代特色的各類創作中。如尼采中期的作品《人性的,太人性的》(Menschliches, Allzumenschliches, 1878)系列、《朝霞:道德偏見之反思》(Morgenröte: Gedanken über die moralischen Vorurteile,1881)、以及他寫於1883至1885年間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一作;此外,羅蘭.巴特的《文之悅》(Le Plaisir du Texte, 1973)、《戀人絮語》(Les 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 1977)[ii]等也是著名的經典實例。
上述大段是我文章中寫到有關斷片的部分,記述於此主要是想將當時書寫這段時的「心動感」寫下來。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就像有時候你明明用一種客觀疏離的態度在寫作,可是偶而會有與筆下的人或事聯結上的感覺,所以我把它叫做「心動感」而記於此。
[i] 此段有關於諾瓦利斯與其對於斷片概念的描述,請參考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IEP-A Peer Reviewed Acdemic Resource, Novalis條目。https://iep.utm.edu/novalis/ (瀏覽日期:2025年11月22日)
[ii]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於1977年發表的《戀人絮語》,原文書名即直接命名為Les 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巴特以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為基礎,敘寫每一個瞬間閃現的領悟與生命哲思,其間融合了詩歌、戲劇,以及跨藝術創作形式(音樂、繪畫等)的展現。他結合自身的思考與沉澱,抒發一幀幀看似散狀的單篇小品,整體呈現的卻是在論述關於語言與情感之間的複雜關係。此作是巴特流傳最廣的著作,譯有近三十種語言,成為符號學、解構主義詮釋與應用的代表作之一,對於文學、文化研究與哲學領域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