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冷氣團來襲,我總是在深夜被女兒的哭聲喚醒,不得不掀開溫暖的被子,起身幫她換尿布。
當我掀開被子的一瞬間,忽然回想起十多年前在馬祖東引服役時,一個「凍」未條的回憶--
東引是國土最北方的島嶼,每到冬天,海風和冷空氣融合成強勁的「冰旋風」,刮得我們這些「不願役」叫苦連天。尤其是雨天,體感溫度再下降好幾度,穿再多也擋不住拼命往體內鑽的寒溼氣。
這種天氣,如果輪到站夜哨,一整天心情都好不起來。
而在夜哨當中,最令人深惡痛絕的是「洞洞洞兩」,即凌晨十二點到兩點的哨。
想一想:你九點多好不容易忙完,脫下一身軍裝,鑽進溫暖的棉被中。
然後,才睡兩個小時,又要爬起來重新著裝,準備上哨,難道不會想罵髒話嗎?
有一陣子,連上補充了不少新兵,輪班沒那麼吃緊了,我們總算有機會不用排夜哨,可以睡過夜了。
在一個寒流來襲又下著陰雨的日子,我沒有排到夜哨,業務也完成得差不多,準時十點就寢。我立刻躲進棉被中,等著享受久違的暖呼呼爽睡到天明。
感覺才閉上眼睛沒多久,一隻手在床尾猛拍我的腳,同時喊著:
「俊彥、俊彥,快起床,上哨了!」
我昏頭昏腦的坐起身,一度以為天亮了,但看看手錶,才十一點四十分。
「我看過班表,我今天沒有夜哨,你叫錯人了。」
說完,我又不耐煩的倒頭大睡,心裡咒罵哪個衛兵不長眼,班表也不看仔細。
「沒錯啦!就是你!」他更大力的拍我的腳,並且說:
「原本站哨的○○○突然發高燒,班長叫你頂他。」
他講得那麼篤定,看來我真的就是那個幫別人代「洞洞洞兩」的倒楣鬼。
我又賴床了十分鐘,眼看只剩十分鐘就要上哨,才掙扎著起床,快速穿戴整齊,戴上冰冷的鋼盔,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寢室。
離開寢室前,我瞄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溫度計,竟只有--四度!
打開寢室門,我以最快速度衝進冰風呼嘯的黑夜,跑往連上。
途中,有一段十幾公尺的上坡路。雖然不長,但一方面要對抗冰風細雨,一方面要用力邁開還沒適應冷空氣的雙腿。
那一刻,我想攀登聖母峰應該也不過如此吧。
然而,最慘的還在後頭……
我找到安全士官報到後,才發現剛剛著裝時太急,居然忘記帶防寒手套!

而我站哨的點,還是空曠的坑道口,即使藏身在坑道內遮蔽處,冰旋風還是一陣一陣灌進來。
我冷得發抖,握著槍托的左手還不能縮進衣袖裡取暖。
幸好是深夜,進出的長官不多,我偷偷把沉重的步槍放下,雙手不停磨擦取暖,同時原地小跑步暖身。
我在坑道口凍了兩小時,幾乎被凍成冰雕,雙手已經僵硬得難以抓握,這才盼到安官帶人來輪哨。
交接後,我以最快速度跑回寢室,脫掉一身裝備,再度投入棉被的懷抱,彷彿升天一般的幸福。
不過,我還高興得太早……
隔天一早,我發現兩隻手的指頭關節部分又紅又腫,握東西的時候還隱隱作痛,才知道自己凍傷了,過了兩、三天才痊癒。
退伍後回到本島,我的抗寒能力提升了不少,冬天仍然維持洗冷水澡的習慣。
只有在冬夜驚醒時,會突然想起那段「凍凍凍涼」的痛苦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