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城門在辰時三刻開啟。
鼓聲自城樓傳下,一聲一聲,沉而穩,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今日不是尋常日子。
和親的隊伍,自長街盡頭緩緩而來。
隊伍很長,卻不張揚。異域的旗幟被收得很低,只在最前方露出一角,像是刻意避開眾人的目光。馬蹄聲整齊,步伐一致,顯然早已被反覆演練過。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有百姓,也有官員,更多的是——來看熱鬧的眼睛。
他們不是在看儀仗,而是在看隊伍正中央的那一輛車輦。
車輦外垂著厚重的紗簾,風一吹,紗影微晃,卻始終看不清裡頭的人。
「就是那位異域公主?」
「聽說是來和親的。」
「這一嫁,命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流動,很快又被鼓聲壓下。
車輦裡,笛拜月辭端坐不動。
她聽得見外頭的聲音,卻沒有掀簾去看。
這樣的場面,她並不陌生。
從她被定下要來帝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路不會有人真正關心她是誰,只會關心——她值不值得。
車輦停下時,禮官的聲音響起。
「請公主下輦——」
紗簾被侍女從外掀開。
陽光灑進來的一瞬間,外頭的聲音明顯靜了一下。
笛拜月辭站起身,步伐不急不慢。
她的衣著並不繁複,卻每一處都合乎禮制。
頭飾不重,步伐卻穩,落地時沒有一絲遲疑。
她一出現,所有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不是驚艷。
而是審視。
笛拜月辭感覺得到。
那些目光在看她的站姿、她的神情、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像是在等她出錯。
她沒有。
禮官引路,她便隨行;該行禮的地方,她一分不差。
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少走一步。
宮門前的石階很長。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裙擺貼著階石,沒有拖沓,也沒有提得過高。
她知道,這不是尊重。
是試探。
試她會不會亂,會不會慌,會不會在第一步就露出不該有的東西。
她只是照著走。
走到最後一階時,前方的宮門已經開了。
她抬頭,看見那個站在殿前的人。
晏無缺。
帝都的皇帝。
他站得筆直,身上的冕服端正,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一眼,不長,卻足夠。
不是看新娘。
而是在看——她這個人。
笛拜月辭行了禮。
動作標準,語氣平穩。
「臣女笛拜月辭,奉旨入宮。」
晏無缺這才開口。
「免禮。」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殿前都安靜下來。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簡單示意禮官繼續。
婚儀在鼓聲中展開。
一切都照著流程走,沒有波折,也沒有意外。
可笛拜月辭很清楚,從她踏進這道門開始,真正的事才剛要開始。
儀式結束後,她被引往內宮。
這一次,周圍的人更多了。
妃嬪們站在廊下,或遠或近。
有人看她一眼,又很快移開;有人笑得溫和,眼底卻冷;也有人低聲與身旁的人說了什麼,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回望。
只是往前走。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來迎她的。
她們是在看——這個新來的,能站多久。
承恩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殿內很靜。
隨嫁的侍女很快退下,只留下她身邊的人。
笛拜月辭坐下時,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是因為累。
而是因為,她很清楚一件事。
這裡不是她的家。
這是一局棋。
而她,已經站在棋盤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