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灶房的煙氣還未散盡。
花枝忙完最後一鍋湯粥,臉上被油煙薰得微黑,額前的碎髮沾著細汗。
她連手都來不及擦乾,便一路小跑到了衛冷月的小院。院中風靜,竹影搖曳。衛冷月正坐在樹下石桌旁,擦拭著剛從土裡挖出的酒罈。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見花枝立在門口,兩眼通紅,卻一聲不吭。
「花枝……」
衛冷月剛開口,話還未說完,花枝便撲了過來,一把緊緊摟住她的腰。
低頭一看,花枝的臉貼在自己胸前,呼吸還帶著灶火氣的熱,眼淚早已把那層油灰糊得一塊一塊。
衛冷月伸手欲拍她的背,卻聽花枝在懷裡嘟囔著:「沒事把身板練這麼硬做什麼……像床板似的,一點都不好抱……」
衛冷月如今的身長已高過花枝一個頭。
因習武和常鍛鍊的緣故,她的身形看似纖瘦,實則肌肉勻稱,線條柔中帶剛。被花枝這樣一抱,只覺對方幾乎整個人都埋在自己懷裡。
她那含著哭腔的抱怨模糊不清,卻讓衛冷月嘴角微動。
「那妳還不放開?」
「不放。」
院門被推開,伴著一陣輕風。
四娘帶著小蠶走了進來,剛踏入院中,便瞧見花枝緊抱著衛冷月,那副模樣讓她眼角一酸。
小蠶比她還快一步,眼圈一紅,直接衝上前,一把抱住二人,嗓音發顫:「妳都在折騰些什麼啊……把自己也折騰走了……」
四娘慢了半步,站在一旁望著這三人,神情裡既有心疼,也有無奈。
她歎了口氣,終是走上前,伸手摟住她們,把這幾個小姑娘都圈進懷裡。
「好啦,好啦,哭什麼呢?」她語氣柔下來,輕輕拍著小蠶的背,卻自己也紅了眼。
「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出去避避風頭。」
衛冷月看著眼前兩張哭花了的臉,嘴角微彎。
「妳們就當我是出門遊玩,過陣子就回來了。」
花枝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中還掛著淚,破涕而笑:「當真?那妳是不是該帶點土特產回來?」
小蠶忙不迭地接話:「我也要一份!」她眼珠一轉,又看向四娘,笑得狡黠:「四娘也來一份吧!」
四娘被她這一逗,伸手點了點小蠶的額頭,嗔道:「說什麼胡話。」
正說著,一道溫和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也給我來一份吧。」
眾人轉頭,便見沈如蓉緩步走入,雲雀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
雲雀原本靜靜地立在夫人身後,聽著院中幾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神越來越亮。
她抬頭望向沈如蓉,那雙大眼裡滿是渴求。
「去吧。」
雲雀一聽,立刻眉開眼笑,腳步比誰都快。
她小跑著衝上前,也想學花枝與小蠶一樣抱住衛冷月。可等她靠近,才發現前面早被擠得滿滿當當,根本插不進去。
她眨了眨眼,靈機一動,索性從旁鑽到衛冷月身後,兩手一伸,緊緊抱住她的大腿。
「我也要一份!」她仰起頭,半是撒嬌半是堅定。
衛冷月一愣,低頭看那個趴在身後的小丫頭,忍不住失笑。
花枝與小蠶也被她這舉動逗得笑,三人抱成一團,倒像誰都不願放手。
四娘退後半步,讓她們盡情鬧個夠。
她轉過身,對沈如蓉行了一禮。
「勞駕夫人至此。」
沈如蓉搖頭,目光落在那幾個姑娘身上,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沒事,我就來說說話。」
沈如蓉走近幾步,目光落在衛冷月身上。
「阮府會放出消息,說妳與魯壯士結為異姓兄妹,並一同回鄉祭祖。」
她話音一落,轉身輕輕擺了擺手。
身後立刻有丫鬟上前,懷裡捧著一疊疊折得整齊的衣物與一個小漆盒。
「依禮,本應舉行認親宴,以表正式。只是事急從權,只能以放話的方式,廣而告知了。」
衛冷月低頭拍了拍懷中還緊緊抱著她的花枝、小蠶與雲雀的背,語氣輕輕:「好了,放開吧。」
三人面面相覷,眼裡仍有淚光,但還是乖乖照做。
那疊衣物與小漆盒被恭敬地捧到衛冷月面前。
那件衣是淺靛色的對襟長衫,袖口與下襬繡著極細的暗紋,近看是竹葉成蔭,遠看卻幾不可見。布料柔韌,似綢非綢,手感溫潤,顯然為府中上好細布所制。
沈如蓉微微一笑。
「家中有人遠行,理當贈衣,望妳路上有依。贈遠有禮,衣被承心;願山高水長,寒風可避。」
小盒被打開,裡頭躺著一隻小巧的針線包,不過掌心大小。外層以素白布裹底,角邊繡著淡青的梅花與一抹竹葉,線跡細密,卻不張揚。
「人行於世,衣可補,緣亦可補。凡塵如舊,舊衣可縫;人情如線,情緣亦能再織。」
衛冷月怔怔望著那針線包,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她接過衣物與小盒,雙手合於胸前,低聲道:「多謝夫人。」
沈如蓉柔聲道:「妳與阮府,情分已深,何必言謝。盼妳一路安穩。」
她又囑咐了幾句,說完,便帶著丫環們離開,留下衛冷月四人和四娘。
院門隨著晚風輕輕闔上。
衛冷月回身一看,花枝、小蠶、雲雀三人都還紅著眼,四娘則站在一旁,笑意中帶著淡淡的惆悵。
那夜,本是衛冷月獨居的小院,充滿了歡聲笑語。
五人圍坐在院中那棵杏花樹下。
此時不是開花時節,樹葉的沙沙婆娑聲響,印襯著院中的靜謐之感。
衛冷月斟滿桌上的酒杯,其餘四人靜靜的看著她熟捻的動作。
「嚐嚐吧,這罈酒是我和師傅在年初時埋在樹下的。」
花枝有些無措,幾人都明白師傅在她心中的地位。這罈酒,衛無咎是沒機會喝到,這不代表她們能裡所當人的喝下。
衛冷月輕笑,透露著她的態度。
「沒事的,師傅不會責怪妳們。」
向來沒心沒肺的小蠶率先動作。
「沒錯!衛爺爺也不會喜歡我們這般扭扭捏捏,喝就喝了!」
四娘摀嘴輕笑。
「說的是,衛前輩向來灑脫,想是不會和咱們幾個小女子計較。」
花枝和雲雀見狀,也拿起酒杯。
四人面面相覷,隨即一笑,舉杯一同飲下,清酒入喉。
雲雀先咳出聲。
「好酸!」
四娘微闔著眼,細細品了一口,唇角微抿,似在體味什麼。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
「這酒裡……好像有杏花、還有些米香,末了帶一點酸,是青梅吧?」
衛冷月取起酒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
「不清楚……」
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
她抬眼望向四娘,微笑著補了一句:「但四娘嚐得出來,那就應該是了。」
花枝放下酒杯,吐吐舌頭,皺了皺鼻子:「這杏花酒是好喝,就是有點酸……還是女兒紅好喝些。」
小蠶忙點頭附和:「對對!還是女兒紅香得多,喝起來順口些。」
四娘被她們逗得失笑。
「小姐出嫁後,上回讓妳們嚐了點小姐的女兒紅,這會兒還惦記著呢?」
花枝與小蠶一對眼,立刻又笑成一團。
「我們沒機會喝自己的,只能喝別人的囉!」
「就是就是!」
也許是酒壯人膽,兩人越說越放肆。
一點少女的小任性與俏皮罷了,四娘也不願在此時此刻擺出說教的派頭指正兩人,只是輕輕搖頭,眼底含笑。
雲雀聽到「女兒紅」三字,肩膀微微一僵。
她想起自己娘親也曾替她埋下兩壇。
雲雀連忙低下頭,整個人縮得像隻小鵪鶉,生怕被注意到。
可花枝與小蠶哪會放過她。
花枝壞笑著湊近,小蠶更是拖長聲調,嗓音黏膩又調皮:「小~雀~兒——」
雲雀身子一抖。
那神情就像發現藏在樹洞裡的家當被人盯上了的小松鼠。
她瞪大眼,急喊道:「沒有!別想!」
花枝立刻壞笑起來,拖著尾音:「什~麼~沒~有~啊~」
小蠶也湊上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很可疑喔~這反應太大了吧?」
「那句話怎麼說呢——什麼三百兩的——」
花枝眨眨眼。
「此地無銀三百兩。」
衛冷月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雲雀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她猛地站起身,雙頰鼓鼓,氣呼呼地指著衛冷月:「啊!妳這個叛徒!」
花枝與小蠶當場笑倒,笑得直不起腰。
四娘忍不住輕笑,柔聲道:「好了好了,別鬧她了,再鬧要哭了。」
兩人這才有所收斂。
一陣嬉鬧過後,院中漸漸靜了下來。
夜風吹徐,月色高掛。
幾人抬頭,飲酒賞月間,月影落在酒面上,微微泛光。
花枝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些微的醉意:「阿冷,妳們會先去哪啊?北方嗎?」
衛冷月放下酒杯,望著那輪皎月,語氣平靜:「應是先離開寧川所處的昇州,至於方向,要看魯大哥的意思。」
「魯大哥?」花枝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啊——就是那個一臉大鬍子的人?前幾日我遠遠看到他跟老爺談話!」
小蠶緊接著笑道:「那人好高啊!像熊瞎子一樣!
雲雀湊上前,眼神閃亮:「阿冷姊認的大哥?那也是我們的大哥囉!」
花枝一拍手:「對對對,那我們以後也要叫一聲魯大哥!」
小蠶附和:「是啊,說不定哪天還能見著呢!」
三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說得滿是興奮,不時發出驚呼與笑聲。
她們的世界很簡單。
在阮府有飯可吃,有床可睡,這樣就好。
也許以後會贖身嫁人、也許會留在阮府度過此生。
衛冷月即將離府前去的地方,對她們而言,雖有些許憧憬和無數想像,但不足以讓其心生嚮往。
衛冷月看著她們,嘴角微微彎起。
四娘坐在一旁,也靜靜看著那三張笑臉,與她相視一笑。
月影漸低,風聲輕緩。
小蠶喝得臉頰通紅,抱著酒盞笑得東倒西歪,非要拉著四娘再來一盞。
「四娘,妳也喝嘛——妳不喝,我就不讓阿冷睡!」
四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扶住她的肩,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寵溺:「妳啊,年紀還小,哪裡懂什麼酒量。再喝明早就該頭疼了。」
小蠶嘟著嘴,仍不肯放手。
四娘只得柔聲笑道:「我這年紀,可比妳們大上一輪,早過了胡鬧的時候。」
說完,便帶著笑意離開了小院。
院中又是一陣笑聲。
花枝、小蠶、雲雀三人醉得糊塗,仍圍著衛冷月閒話不休。
那一夜,四個女孩擠在同一張床上。
花枝和小蠶一左一右靠著她,雲雀蜷在腳邊。
——
翌日。
衛冷月推門而出。
她步行至城西,遠遠便看見那扇刻著獅紋的鏢局大門。
金獅鏢局外,一早便熱鬧非凡。
青石鋪就的街口停滿了馬車,車輪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有的車上堆著整齊的木箱與麻袋,貨布下角露出金屬的光;有的空車正在上貨,鏢局的夥計們抬著包裹來回奔走,吆喝聲不絕於耳。
車前聚著幾個做商賈打扮的人,與鏢師們談價議路。
鏢師腰間繫著金獅紋樣的腰帶,胸口的繡章在日光下閃著亮。那金獅昂首張口,似欲躍出衣襟,威風凜凜。
再往旁邊看,一群鏢師正聚在樹蔭下,大聲談笑。
個個粗豪健壯,臉上曬得黝黑,腰間長刀在光下反射著冷光。
「那日老子和守軍在南門殺進殺出,可真是痛快——!」一名滿臉鬍渣的漢子一邊拍腿,一邊大笑。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黑虎幫如此不堪?數百人就這麼給擊退了?」
另一個鏢師嗤了一聲,搖頭道:「聽他在這吹牛呢。官府都說了,那些黑虎幫的傢伙早被人下了藥,只會像莽牛似的往前衝,把刀抵在那兒,自個兒就撞上去了!」
「哈哈哈!」眾人笑成一團。
「要這麼一說,倒是省力得很。站在那兒等賊人自投羅網,也算痛快!」
有人笑著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拔刀比劃,光影閃動。
談笑間滿是江湖的豪氣與粗礪,那股熱鬧與血氣混在晨風裡,讓整條街都帶著一股金戈氣息。
而在這一片喧囂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從街角緩步走來。
她穿著靛青色的輕衫,束髮高馬尾。
她的步子穩而輕,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道時,似與這熱鬧的世界格格不入,卻又毫不突兀。
正當衛冷月抬步欲進鏢局時,忽聽人群中有人高聲喚道:「衛姑娘!」
她回頭一望,只見一名年紀稍長的鏢師提著長刀走來,滿面笑意。
是先前在來春樓遇過的老劉。
衛冷月行了一禮:「原來是劉鏢師,近日可安好?」
老劉笑道:「多謝衛姑娘關心!閒了幾日,哪能有事?如今城裡解封,鏢局也總算又有活兒了!」
「這還得多謝衛姑娘和魯兄的大顯身手啊。解決了黑虎幫一案,這事鬧得整個寧川都在傳,如今我們鏢局也跟著沾了光,活兒是一樁接一樁。」
「劉鏢師客氣了。鏢局有此聲名,靠的還是各位鏢師的本事。」
「衛姑娘這話可太謙了!魯兄提起妳,說妳劍法凌厲,心思又細,這樣的人物,可不是常見的。」
衛冷月只是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她抬眼望向鏢局大門內,陽光在金獅浮雕上流動,光影閃爍。
「魯大哥在嗎?」
「在呢!」老劉應道。
「今日貿然拜訪,可否引見?」
老劉擺擺手。
「鏢局粗人多,不興這套,門都開著呢,妳自個進去就可。」
衛冷月輕輕頷首,道:「多謝。」
說完,便抬步朝鏢局內走去。
老劉望著她的背影,不禁摸了摸下巴,笑著嘀咕:「這姑娘……不簡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