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已經連續五年，每當跨年倒數後，我都會準時收到他的訊息。
姑且叫他Ｙ好了，並不為了方便，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麼。Ｙ是他在交友軟體上的名稱，我們配對成功之後馬上換了Line，但就像大多數的萍水相逢一樣，我們只簡單交換過基本身家資訊，對話就無法再進行下去。
當他第一次跟我說新年快樂時，我甚至想不起這個人是誰。翻了對話紀錄，趕緊替他貼上了23歲小麥色金融男的標籤，我才回應他同樣的祝福。不過就像當初沒有繼續的對話，聊天室又休止於一張他傳的熊大貼圖。我是個在人際關係中隨波逐流的人，即便他的外表是我的菜，也無法提供我足夠的動力問出我不是真的在意的問題。
一年後再收到他的訊息，我複製了傳給別人的新年快樂給他，連打出四個字都懶。第三年甚至拖到隔天中午才回覆。第四年、第五年，他就像101的煙火般固定綻放，但我總站在只看得到煙霧的那一側，心中毫無波瀾，只想著這片不成景色的戲碼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今年，卻沒有收到他的「新年快樂」。
我頻頻拿起手機查看，想說或許只是今年遲到了而已。但直到元旦結束，仍沒有收到Ｙ的訊息。我懸著的心被定格在了前一年的23:59:59，少了他的祝福，竟有種一年沒有辦法開始的感覺。
於是我點開了他的對話，發現他換了大頭照，陽光的笑容被看不見人影的城市街景取代。我試著從這點細節拼湊他這五年的人生，23到28歲，足以體驗幾次失敗的戀愛，跟過去的摯友漸行漸遠，或從拼勁十足的社會新鮮人，進化成只懂察言觀色的職場老鳥。就像我一樣。
然後，可能是受得失心之類的東西驅使，我主動傳訊息向他拜年。
我反覆打開視窗，直到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已讀了。不知道螢幕前的他是驚訝還是冷眼看待。也許前五年他發出訊息時也是這般忐忑。
「新年快樂」Ｙ回覆了。
若是比照過去的經驗，我們的訊息就會停在這，不再推進。但我卻有種不希望互動就此結束的心情，彷彿只要停下來，就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去年過得好嗎？」我硬是擠出一句問候。
「還不錯，你呢？」
「普普通通。工作不算順利，有種只是在勉強活著的感覺。」
才剛把訊息送出我就後悔了，他不需要承擔一個近乎陌生人的人的抱怨。就在我以為自己搞砸了的瞬間，他卻問了一句：
「要不要見個面？」
跟Ｙ相約的日子正好寒流來襲，在台北車站見到他時，他全身包覆著厚重的衣物，僅有臉部跟雙手看得見他小麥色的肌膚。他身高略高我半顆頭，近看才發現他有雙漂亮的圓眼睛，在日光燈照射下閃閃發亮。
「你好。」
他有著少年般的嗓子，跟他人的氣質很搭，各方面都是我喜歡的樣子。我有點緊張，說出來的話坑坑疤疤，但他絲毫不在意。在他面前，我好像可以不用那麼完美，這讓我感到安心。
抵達目的地的咖啡店時，因為客滿，我們只好買了外帶到附近走走，最後在公園的長椅坐了下來。我有些冷，不斷搓動手中握著的熱飲。突然，他將紅色圍巾解開了一半，輕輕披在我的頸上。我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身體卻相連在一塊。
「其實，我說謊了，我去年也過得不太好。」他說：「我跟主管起衝突，他把我的工作分給同事。我因為壓力太大生了一場病，在接近年底時決定離職。」
我蠻意外，「你現在看起來精神很好。」
「要謝謝你還有大家的新年快樂。」他笑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我才想起，可以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留在去年，重新開始。」
我從沒想過「新年快樂」的意義，他這麼一說，我才體認到一句祝福的重量。我悄悄朝他多靠近了幾公分。
「那你今年有什麼新希望嗎？」
「嗯，我決定出國唸書了。」
看著Ｙ幸福而紅潤的臉，我感到有些苦澀。緣分還沒完全發生就註定錯過。我們明明有好幾年的時間可以認識彼此，卻被我浪費掉了。
「你還會回來嗎？」我問。
「不知道，可能就留在那工作了。」他沒有察覺到我語氣中的不捨，也不為我留任何一絲懸念。「那你有什麼新年新希望嗎？」
面對他的問題，我的腦海成了一望無際的雪白，某個角落短暫地出現了Ｙ的身影，隨後又消失在風雪之中。突然，我的手背一陣熱，他用掌心輕撫著我，足以將寒冷融化。他說：「無論是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夠順利達成。」
「如果什麼願望都沒有怎麼辦？」
「那⋯⋯就把找到一個新願望當作今年的目標吧！」
我咀嚼著他的話，突然一陣風吹來，從他身上飄來淡淡的皂香，我想我會記得這個味道好一陣。即使這份緣分無法延續，但他的出現對我而言已經有了意義。
我們慢慢回到車站，臨別前他給了我一個擁抱。
「明年我會記得。」
他這麼說，但我沒有馬上意會到他的意思。
「記得跟你說『新年快樂』。」
我笑了，跟他說了聲「一言為定」，並決定了新一年的目標：
我會好好活著，直到明年再跟你說一聲「新年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