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小小的櫻坐在火缽的肩膀上,搖頭晃腦地叫了一聲。
「怎麼?」
「那裡,有人!」櫻指著一旁陰暗的小巷。
「嗯?」火缽瞇起眼,黑暗當中,他只依稀看得到一對紅色的奇異雙瞳,「是野狗什麼的吧?」
為了以防萬一,火缽把櫻放在一旁的變電箱上,然後才緩緩往巷子裡走。
但他的前腳才剛踏入巷子,就感覺到熟悉的熱度撲面而來,他隨手便將熱度的來源給消去。
「什麼什麼?是小孩子嗎?」櫻興奮的從變電箱上面跳下,跟著跑進巷子裡,「⋯⋯不是小孩子,跟櫻一樣大嘛。」
「妳也一樣是個小鬼啊。」看到櫻一臉失望,火缽嗤笑著揉亂了她亂翹的金色短髮。
小男孩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只是狠狠瞪著面前的一大一小。
「啊,你的眼睛⋯⋯」
「喂,不要過去!」看到櫻突然湊近男孩,火缽緊張的大喝。
男孩對於接下來櫻可能會說出的話,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但他卻完全沒有料到,櫻說出口的,卻不是他心中預設的傷人話語。
「好漂亮哦!」
男孩驚訝的看向眼前的與他同年齡的那個孩子,對方澄澈的紫色瞳孔莫名的讓他感到久違的平靜。
放下戒心後的下一秒,他閉起眼睛,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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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朦朧當中,他聽到了剛才那個孩子,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紺爐哥,他好燙哦!」
「因為他發燒了,妳不要靠這麼近,要是傳染給妳怎麼辦?」
「傳染給櫻的話,他就會好起來了嗎?」
「不會,只會變成我要照顧兩個人。」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哭笑不得。
男孩迷迷糊糊的睜眼,看到被叫做紺爐的那個男人正好拿起蓋在他額頭上的濕毛巾。
「喔,你醒啦?」紺爐露出溫和的笑,「等我一下,我去廚房煮點吃的。小櫻,他就先交給妳照顧囉,要讓他安靜休息喔。」
「好——」櫻立刻跳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
但才過不到十秒,她就彷彿身上長了蟲子似的動來動去,一下扯著垂在床邊的棉被一角;一下拿起床頭的玻璃瓶罐又放下;最後甚至伸手戳了戳男孩額頭上的毛巾。
「⋯⋯喂。」
「欸?啊、你在叫櫻嗎?」櫻終於停下了動作,「我不叫喂,我是櫻哦!」
「這裡是哪裡?」
一開始在街上帶著櫻的那個男人,還有剛剛的紺爐,怎麼看都不像是父子,而櫻對他們的稱呼也不像是尋常家庭裡會出現的稱謂。
「這裡?」櫻唰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跑到房間中間張開雙臂轉了一圈,「是淺草打火隊唷!」
「打⋯⋯火隊⋯⋯?」
就像很多大人會嚇唬普通小孩,要是不聽話就會被警察抓走一樣,身為一出生就有起火能力的特殊小孩,男孩聽得最多的就是“如果不乖的話,就等著被特殊消防隊消滅”。
雖然即使很努力成為一個乖孩子,他還是被拋棄了。
「哎!你在幹嘛?」看到男孩掙扎著要下床,櫻趕忙跑回床邊。
「我要離開這裡⋯⋯!」
「不行!紺爐哥剛剛說你要好好休息!」櫻二話不說地把男孩壓回床上躺著。
五歲正是奉老師的話為聖旨的年紀,櫻雖然稱呼火缽為師傅,但情感上卻是把他當成父親,她的老師,則是教導她劍術的紺爐。
「走開!」
「不要!」
「走開啦!」
伴隨著男孩的大吼,一道火焰猛然從櫻的眼前竄過。
櫻嚇了一跳,不自覺鬆開手,男孩趁著這時候躍下床,從窗戶翻了出去。
「櫻生氣了!」櫻跺了跺腳,抓起牆邊她專用的小木刀後,也跟著跳出窗戶。
當紺爐端著粥回到房間時,只看到隨風飄動的若草色窗簾。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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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櫻啊,要不要吃個大福?」
「哇,謝謝婆婆!」櫻開心地一口咬下婆婆給她的紅豆大福,然後口齒不清的問,「婆婆,請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生?」
「男生?小咲在找人啊?」賣銅鑼燒的大和也靠了過來。
「對啊——」
「他長什麼樣子?」
「黑色的頭髮,比櫻矮一點點⋯⋯」櫻認真伸出手比了比,「還有,眼睛是很好看的紅色!」
「妳說的那個孩子,剛剛好像往那邊跑了。」賣糰子的幸子一面說,一面拿紙袋裝了兩串團子給櫻,「這個妳拿著,等等跟他一起吃吧!」
「謝謝幸子姊姊!」
看著櫻蹦蹦跳跳跑走的小小身影,淺草的居民們笑了笑,轉身又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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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男孩又跑到一條巷子內,靠著牆坐了下來,「⋯⋯到這裡他就找不到了吧。」
外面的陽光,以及那個孩子對他而言實在太過耀眼,他還是習慣待在陰暗的地方,就像這樣,獨自一人。
不過,事情總是不會如他所願,一直以來總是這樣。
「可惡,那個臭女人,老子想約她是看得起她,竟然敢拒絕我!」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走進巷子,洩憤般的用力踢了旁邊的鐵桶,發出巨大的噪聲。
鐵桶倒下之後,他注意到一旁的男孩。
「喂喂,怎麼會有一個小鬼在這種地方?」男人的臉上掛著擰笑,單手提起男孩的衣領,「正好,就拿你來出口氣吧!」
「嘖⋯⋯」男孩因為高燒而全身無力,只能惡狠狠瞪著男人。
「放開他,否則櫻就對你不客氣了!」一個專屬於小孩的細軟嗓音大聲喝道。
男孩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櫻正舉著木刀,氣勢洶洶的站在那裡。
「笨、蛋⋯⋯你在幹嘛⋯⋯!」男孩咬牙切齒的說道。
「哈哈哈哈,怎麼個不客氣法啊,臭小鬼?」
櫻直接用動作回應男人,她竄到男孩跟男人的中間,拿著木刀往上一揮,擊中男人的手腕。
男人吃痛鬆開了手,男孩跌坐在地上。
「臭小鬼⋯⋯」
「廢話太多了。」講話的同時,櫻快速地繞到男人的側面,對準他的膝蓋脛骨用力敲了下去,同時舉腳狠踹他的膝窩。
趁著男人跪下的時候,櫻旋轉手腕,反手握刀,用刀柄捅向男人的的後腦勺,然後牽著男孩的手,朝著巷子外面跑了出去。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等到男孩回神時,自己已經被櫻帶到附近的公園裡。
「到這裡就安全啦!」櫻笑嘻嘻的說。
下一秒,男孩的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啊,你餓了嗎?」櫻拉著男孩坐到一旁的長椅上,然後從口袋拿出剛才幸子裝給她的醬油團子,「這個給你吃!」
男孩接過已經被壓得有點變形的醬油團子,默默地吃了起來。
「吶吶,你叫什麼名字啊?」
「⋯⋯紅丸。」拿人手短,紅丸只好乖乖回答。
「好長哦。」第一次認識四個音節的名字,櫻不禁困擾的皺了皺鼻子。
「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淺草是師父的地盤啊,所以櫻也要幫忙教訓壞人!」櫻自信滿滿的說道,「話說,你為什麼不用火反擊啊?」
「⋯⋯」紅丸悶頭啃著醬油糰子,想藉此逃避櫻的問題。
「櫻有聽到師父跟紺爐哥說哦,說你將來的火焰可能會比他們都還要厲害!」
「他們?他們也會發出火焰嗎?」紅丸猛地抬頭。
「當然啊,師父跟紺爐哥是第三世代的能力者嘛!」
「所以⋯⋯我不會被消滅嗎?」
「為什麼要消滅你?你是能力者,又不是焰人。」櫻的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
跟從小在打火隊長大的她不同,被封閉在糟糕家庭環境裡的紅丸,完全沒有對於這些事情的基本認知。
「所以,我不是⋯⋯怪物嗎⋯⋯?」紅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我的⋯⋯眼睛,真的不噁心嗎⋯⋯?」
那雙有著奇特紋路的紅色眼睛,一直以來都讓他飽受折磨。
「為什麼噁心?」櫻困惑的歪著頭,「很美呀,就像太陽一樣!」
但是此刻,在面前這孩子純真的話語之下,過去的痛苦傾刻間就煙消雲散。
紅丸的眼眶有點發熱,但他決定把原因歸咎在發燒上。
「走吧!」櫻跳下椅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去哪裡?」紅丸抬頭,看到櫻背對夕陽露出燦爛的笑容,並且朝他伸出手。
「回家呀!」櫻再自然不過的說,「紅跟櫻以後就是家人啦!」
「⋯⋯紅?」
「嗯,你的名字太長了嘛!」就像剛才逃跑的時候一樣,櫻再次抓住紅丸的手腕,試圖拉著他起身,「走了,紅!」
「等⋯⋯!」在拉拉扯扯中,紅丸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好痛!」
「啊,對不起!」櫻蹲下身查看,「⋯⋯腳踝,腫起來了耶。」
櫻苦著一張臉,因為她後知後覺的想起紺爐的吩咐,於是她想了想,站起身將木刀插在腰間,然後背對著紅丸又再度蹲下。
「⋯⋯啊?」
「上來吧,櫻背你回去!」
「不用,我⋯⋯」
「少囉唆,不然回去紺爐哥會罵我的啦!」櫻哀怨地回頭看了紅丸一眼,「紺爐哥生氣起來很可怕耶,都是你不聽話跑出來的關係啦⋯⋯!」
剛才面對壞人還那麼果決勇敢的人,竟然也會被嚇成這樣,看來那個叫紺爐的人真的很恐怖啊⋯⋯紅丸默默的在心裡記下這件事。
「你沒問題嗎?」紅丸可不想再摔一次了。
「當然!」櫻對自己的力氣很有自信,雖然她才五歲,但她也已經練了兩年的劍道了,「快點快點!」
紅丸一言不發的攀上了櫻的背,讓對方把他背起來。
這對他而言是很陌生的感受,自從有記憶以來,身邊從來沒有能夠讓他像這樣全身心都能放心依靠的人。
「啊!紅你是不是流口水,為什麼好像濕濕的!」
「⋯⋯才沒有。」
「沒有嗎?是下雨了嗎?」櫻喃喃自語著。
「可能吧。」
要不是櫻背著紅丸的話就可以看到了,他紅色的瞳孔染上水氣的樣子,彷彿沾了露珠的楓葉。
但是紅丸是絕對不會承認的,不管是流口水還是流淚,反正只要他不說,櫻就永遠不會知道。
不過有一句話,即使說出口也沒有關係的吧。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