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
好像快要來不及了,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面顯示著六點三十分。禮拜六的凌晨六點半。我好想睡覺。第二航廈的廣播不停地在背景播著。我看著櫃檯前的老妹,她跟華航的地勤小姐好像快要得出結論了。
「 來得及嗎?是不是還是不行?」我問了問,老妹搖了搖頭。我看著手機,再過五分鐘,VN579就要關櫃不讓人報到了。「 先搭這班VN579先到河內,再從河內搭VJ6921去寮國,下午五點四十的那班,是台商富豪大哥的意思。這樣子我一天內就可以到永珍了。他說他都是這樣子搭的。」我跟老妹說。
「 那有可能是因為富豪大哥是台商,所以有寮國的公民或者什麼的特別簽證;你的話就是不行。現在在越南轉機一定要先入境再出境。你沒有簽證,就不能轉機,所以地勤不能放行。」老妹轉過頭來對我說。
「 除非你第二段也是越南航空才可以。前後兩段都是越南航空或者越捷才可以在越南特殊通道轉機。」華航的地勤小姐補充說。
「 對。可能富豪大哥可以這樣轉沒問題。但你不行。趕快,老哥,你的機票要趕快重買。」
啟用Plan B。酷。直接把兩張機票作廢。讚。我跟老妹開始在二航裡奔跑。
「 我們先去買長榮去曼谷的go show,七點三十五的。」老妹說。
「 好。」
「 曼谷到永珍的只能靠你在那邊賭了。」
「 嗯。」
我邊跑邊想,拖著登機箱,邊跟著老妹的腳步。Skyscanner和Trip.com都沒票了,連明天的票都沒了,但我也沒有時間去等越南的簽證了。老媽也一起跑著,從第二航廈最邊邊的一號櫃檯,我們一起跑到了航廈正中間的長榮櫃檯。
「 我跟櫃檯買票了,你的護照在他們那裡。」
「 好。」
「 老哥,你就只能等人no show了。現場等。在泰航櫃檯的附近等。通常都會有人棄票。」
「 好。或者有沒有可能可以買商務艙的?」
「 也有可能。你到了曼谷之後,先入境之後再去出境大廳等。可能可以先知會一下那邊的督導,或者就是等開櫃前的半小時再過去問那邊的地勤,問看看有沒有人取消,如果有,那你就可以馬上買票了。」
「 好。如果沒有,那我就明天早上再試一次;如果還是沒有,那我就明天下午再試一次。」
「 對。」我妹說,邊伸手從長榮的櫃檯拿回了我的登機證跟護照。還有一大張A4紙的購票證明。
「 也只能試到有票為止了。」
「 加油。」老媽說。
或許會需要先在曼谷機場睡個一兩晚。酷,夜宿機場。或者趁空檔衝去市區吃點東西抽個大麻再回來等人no show。Chill。在這種爸爸需要被救援的時刻。想太多了我。苦中作樂。還好有老妹,我看著她,她拉著我的登機箱,還好她在機場工作過。我們在安檢門前的紅龍停了下來,長長的紅龍,少少的排隊的人。再過去就要機票跟護照了。我看著滿臉擔心的老媽還有老妹。
「 會沒事的。我先走了。」
「 小心喔老哥。」
「 什麼都小心注意一點。」老媽抱著我,我也抱了回去。然後老妹也一起加進來,我們三個人抱在一起。
「 我會的。一起加油。」
突然有點想哭。但我還能怎麼辦呢?過了這個門,我就剩我自己一個人了。獨自的一個人。沒有任何的計畫,沒有下一段的機票,網路可能會失效,甚是我可能會面對到槍戰,也需要被救援說不定。每一步都不確實。每一步都沒辦法解構。有種想哭的衝動。甚至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的最後一次擁抱了也說不定。我把老媽和老妹又抱緊了一點。一趟什麼也說不定的單程機票。什麼都不確定。
又抱了一陣子,我放開了手跟她們說了再見, 含著眼淚,然後我轉過頭向前走。向著寮國踏出了我的第一步。
我的登機門在哪呢?清晨的機場還是人滿滿的。雖然人多,但我卻還是能感覺到空曠。踩過的柔軟墊子地板,玻璃上透著霧氣。免稅店裡很多人。我則是徹徹底底的孓然一身了啊。我看著登機門的指標。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感覺是沒睡覺太緊繃了。不要再東想西想了。我拍了拍我的臉。
老爸從大陸偷渡到了寮國。爬山。爬了一天一夜的山。爬到自己虛脫半死。為什麼呢?為什麼你會這樣做呢?一個七十歲的男人哭著說自己偷渡到了寮國,是為什麼呢?
我再度地拍了拍自己的臉。無法想像。七個小時,一整晚沒睡,我的未來所有行程都成了彈性未確定。好想睡,我拿著空瓶裝水。等等上飛機來多喝點咖啡,也不知道我的下一餐會長什麼樣子,我什麼都不知道。離開了台灣,想查資料都不一定有網路可以查。等等要把能截圖的東西都先截圖起來。老爸啊,你突竟遇到了什麼事,我這趟又到底能夠相信誰呢?
我摸了摸我的小側背包,裡頭的一萬美金還在。手機跟現金。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弄丟,但這兩個絕對不行。
BR75 delay了,八點十分才能登機。長榮的地勤安撫著登機門前的旅客。都好,我能搭到這班就很感恩了,不然沒搭上這班長榮的話我就直接確定要在曼谷過夜了。有得搭就好,只是小delay而已,我回報給了台商富豪大哥跟老媽老妹。
頭真痛。前面的情侶已經在頸枕上睡著了。大家都是要去曼谷避暑的吧,避暑兼跨年。今年的跨年我居然要在寮國度過了。不過人生可能就是該有這麼多的陰錯陽差才會形成曲折的吧。走過了機率,我們才會成了故事。什麼都要隔了點時間,隔了點醞釀,切片蛋糕般的輪廓才會定型。就像人總是要在十二月才會rewind一樣。我揉了揉我的頭,從後背包的側面拿出了普拿疼,吃了一顆。我不知道我到底會面對些什麼,我只能什麼都預先準備。水能裝滿就裝滿,衛生紙能多拿就多拿。看著電量100%的手機,我還有半個小時才要登機。
打開了桌子,我放上了我的筆記本和耳機,我把耳機插上了我的手機,把在kkbox裡剛下載好的任賢齊「 飛鳥 」專輯點了開來。我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寫在了筆記本裡。以免忘記。最近好像比較常忘東忘西的。以免失去。記事本record一次,手機的備忘錄再record一次。
晚上九點多,跟台商富豪大哥通話,決定隔天去寮國。收行李,洗澡,換錢,帶錢,晚上十二點多跟老媽一起上高速公路。到湖口休息站休息,吃關東煮,睡不著查資料,再度出發。凌晨四點在桃園機場跟老妹會合,排隊等check in,舊的機票不能用再買新的機票,上飛機。
馬不停蹄的。我好像還是很害怕我有什麼忘記準備,忘記帶上了。害怕自己忽略了什麼。我看著窗外的清澈藍天。雲和台北桃園都在我們下面。
在飛機起飛之前,我又多下載了好幾張專輯進kkbox裡。五月天的、周杰倫的、宋冬野的。平常不會聽,但小時候會聽的專輯。我想起了小時候老爸開車載我們在台灣到處玩的畫面。暑假的時候。小環島。Toyota裡的音響。當時Altis的音響裡放著的就是「 飛鳥 」這張CD。把我還能想得到的歌都下載成離線歌曲。趁還能用台灣的4G吃到飽就用台灣的。
在飛機起飛之前,我傳了訊息到家裡的line群組,「 大家都睡一下覺吧。曼谷見。」接著我打開飛航,看著窗外的機場跑道地平線。
聽飛鳥說妳從冬天經過
冬天沒有落葉 雪地很寂寞
聽飛鳥說你從海上經過
海上沒有風波 浪花很寂寞
、
睡不著。聽著歌,想法很多,思緒也有點混亂。也可能是腎上腺素讓我睡不著。半夢半醒的。這五六天以來的事一直像個塊狀棉花般的霧漂浮在我的附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我觸碰著它們。濕濕軟軟的。像是忘記開除濕機的台北。五天前發生過的事就像剛剛在機場發生的事一樣清晰。一樣的清澈可以觸及。我的臉感受著它們的水氣。Flow。時間凝滯。
「 我在老撾,我在老撾!事情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禮拜一早上六點半,我接到了老爸的電話。Iphone上顯示的是「 老爸 」這個聯絡人,但「 老爸 」的這兩個字下面顯示著「 寮國 」。
「 老窩?」我以為他去了哪個男人窩之類的,不知道是又去哪裡鬼混了。
「 老撾!老撾啦老撾!」我又看了看手機。
「 寮國嗎?」
「 對啦!寮國啦寮國。」
「 蛤?」我皺起了眉頭還有臉頰,從床上坐了起來。
結束了大約十五分鐘的電話,原來老撾是大陸那邊的叫法,其實就是寮國,不是什麼秘密基地的男人窩。老爸從中國偷渡到了寮國。而他原本計畫的是要繼續從寮國偷渡到越南,接著再搭海船回金門。但最後計劃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因為原本是人民幣20萬元打包票偷渡回台灣的,現在人過了第一關,只到了中繼站的寮國,對方蛇頭就開始要更多的錢。目前只是要錢而已,人身算是安全的,住在他們的宿舍裡。
Fuck。人生接過最荒謬的一通電話。我整個人直接醒了。
一樣是禮拜一的下午五點。老爸捂著臉哭著,他不停地抓著他的頭頂。他說他住在了一間有著雙人床的小房間裡,馬桶要用蹲的,沖水要用舀的,棉被跟枕頭都是大紅色的。吃飯的時間都很固定,大家在四個圓桌上吃早中晚飯三餐。他說如果有警察來巡邏,蛇頭還會把老爸和其他兩三個中國人一起藏到一個暗室裡面。他說他頭頂禿頭的地方有毛囊炎,很癢很癢。
Fuck。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不顧一切地要從大陸偷渡過去,還搞到自己台胞證跟護照都被扣押住了?沒頭沒尾的,老爸很多話都沒有說清楚。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一個退休的老人爬了一天一夜的山偷渡。癱軟、緊閉的雙眼、皺紋滿面,只差沒有橫紋肌溶解了。我想不透為什麼。
老爸叫我們先匯了十一萬過去給蛇頭。辦事費、住宿費、雜支。可能要幫老爸買一隻寮國的手機,還有他頭皮的消炎藥。蛇頭要我們先匯款,才能繼續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任人宰割。
禮拜二的早上八點。在老爸休息完一整天,蛇頭也收到了我們匯的錢之後。蛇頭給了我們兩條路。
第一條路一樣是去越南,不加價。但老爸還要再去爬山,從越南跟寮國交界的北邊山脈稜線走。從他現在住的蛇頭宿舍開車,大約半天就會到登山口了。接著就是走,走山,爬山。要爬三天三夜。這也是蛇頭他們最熟悉也最常跑的一條路。但我們也很難確保蛇頭他們到了越南會不會又要加錢才願意行動。然後最重要的是老爸的意願和體力,他在爬過了一天一夜的中寮邊境之後,死也不願意再爬山了。無解。
「 我下山,我躺在了水溝裡面躲警察。我躺下來了之後,我太累太累了,真的好累。我跟蛇頭他們說,我就不要走了,就讓我被抓吧,我太累了,我不要走了。是他們綁了繩子在我身上,半拖半拉地把我繼續抬著走的。」
我看著視訊裡的老爸,他搖著頭,緊閉著他的雙眼。難以想像的一段路。我好像有點生氣也有點想哭。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第二條路是去泰國,他們去湄公河上弄台汽艇,汽艇一開,二十分鐘就可以渡過湄公河,從寮國偷渡到泰國。不用走路,也完全不會累,是蛇頭幫老爸想出來的新方法。為了賺錢而想出來的不爬山走法。
不過泰國的這條路風險也比較大,因為蛇頭說他們之前沒有這樣子做過,預計要借來的汽艇也是其他團隊的船。把人載過去之後,泰國那邊也沒有人可以幫忙接頭,老爸要自己流連在泰國邊境,自己找警察投案,自己聯繫泰國的外交部辦事處。泰國的偷渡水路蛇頭開價三萬美金。
好像有太多不確定性了,老爸也這樣子覺得。湄公河上會不會遇到巡邏的人?直接被開槍的話怎麼辦呢?七十歲的老人家,在警察局做筆錄的時候能講出幾句英文?無法想像。除非可以直接送到外交部地辦事處可能還有點機會。我搖了搖頭。
我在週三的上班時間裡打電話給了泰國的外交部辦事處。辦事處的先生人很好,還說他可以回撥給我讓我省電話錢。在瞭解老爸的情況之後,專員說明了如果要走泰國遣返的一切可能狀況,監禁跟罰鍰,基本上跟越南、寮國一樣。
「 而且要等這些官方流程都處理完我們才能幫忙,」辦事處的先生說,「 在這之前我們可能連翻譯都無法協助。」
「 好的。謝謝。真的謝謝。」我說。
禮拜三的下午三點,我打給了老爸。還好老爸有開漫遊,這樣我們通話就不會被蛇頭們聽到了。
「 我問過台灣的外交部了,他們叫我聯絡河內的辦事處。因為寮國沒有設任何跟台灣有關的辦事處,所以事情都是委請河內的辦事處來處理。
河內的專員人很好,他說如果沒有立即危險的話,建議就是直接在寮國投案。投案、自首,從寮國的移民署走官方遣返回台灣的路線。過程中可能會被收押個幾天,會需要繳罰鍰,但如果你在寮國沒有犯罪的話,是一定可以回台灣沒問題的。雖然沒有護照會麻煩很多,因為會需要證明你是台灣人。
但選擇直接在寮國投案的好處是,你不用再多累多爬山三天三夜。因為偷渡到越南之後再投案的路線其實是一模一樣的,一樣是自首、收押、罰鍰,最後越南移民署官方遣返回台灣。
而且聽起來河內的專員很熟悉寮越邊境爬山的偷渡路線,他說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都爬到快往生了,你爸七十歲了確定要爬嗎?好像真的會很累。」
老爸邊聽著電話邊搖著頭。他閉著眼睛,體力看起來也都還沒有恢復。
「 那我再問問他們有什麼辦法。」抓著頭皮的老爸說。
河內的外交部辦事處專員還有加我line,他叫我不要用手機打電話過去,因為電話費會很貴。下班時間打過去也沒關係,如果我有需要的話。真神奇。外交部辦事處的專員好像都有這個省電話費的sop。這些細小地方上的支持還有同理,讓我有種可以全然地把身心交託給他們的一種放下感,在經歷了這幾十個小時的緊繃和焦慮之後。第一次體會到了人在異鄉時,有個同鄉人願意無條件地幫助自己,協助自己度過難關的他鄉歸屬感。雞皮疙瘩的暖流從心底升起。真心感謝這一切,因為我也真的只有他們了。
「 你幫我打打看這個電話。我試了很多次都打不通。」
曾經是台幹的老爸問了十幾個曾經的大陸朋友,連絡上了幾個東南亞不同地區的台商,最後真的問到了一個在寮國做貿易的台商老闆的電話。那是支寮國的電話號碼。
週四的下午兩點,我連絡上了台商富豪大哥。
「 有有有。香港跟台灣的大哥有跟我講了一下狀況了。香港的老闆幫助過我很多。你把你爸爸的電話給我。我跟他們蛇頭談談看。他們就是要錢啦,人不會有危險。只要能聯絡上就好。
從磨丁那裡偷渡的中國人很多,他們都是去金三角做詐騙的。你爸七十歲了還可以爬過那幾座山,有夠扯的(台語)。有guts啦。我來打電話處理。」
有進度的曙光。我們只能一條一條撞,一條一條地撥開那濃厚的烏雲。有新的曙光,我們就抓住。不管那道光是什麼顏色的。
結果蛇頭一次都沒有提過的寮國投案路線反而是最貴的,五十萬人民幣。把老爸從中寮的邊境送到中老鐵路的高鐵站,關說警察,買票上車,派人陪老爸搭高鐵到寮國的首都永珍。到了永珍,台商富豪大哥就可以幫忙處理跟寮國移民署投案遣返的一切。
「 他媽的他們就是要錢啦,幹!他們的頭頭都不跟我講電話阿,幹!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有鬼!我這兩天都有跟你爸講到電話,我請你爸爸拿電話給對方,對方不肯接,媽的。
不要管他在那邊唧唧歪歪的啦!我跟你說,你有你爸爸的定位對不對,你明天直接飛來寮國啦!你飛過來,我派一個警察跟一個軍人陪你去接你爸!
我們直接開車去接你爸爸!幹!坐沙小高鐵要150萬台幣!鑲金的歐!而且坐高鐵根本不用什麼護照,聽他們在騙。上網買張票就好了啦,幹!」禮拜五晚上的九點半,台商富豪大哥這樣子跟我說。
掛掉了電話,我也沒有什麼多想,跟老媽老妹確定了一下分工,把工作的事情排開,訂機票,收行李,洗澡。出發去桃園。最後搭上了通向過去的飛機,通向了慢台北一個小時的曼谷,也通向了撫養我長大的老爸身旁。
為了我,你也做過很多像這樣的事吧老爸。成為了超人,每個月每個月都搭著飛機去大陸工作。獨自一個人,三十年如一日。三十年。一日。我們平行地長大、變老、經歷著。
我們都不是輕而易舉來到現在這裡的。
從來都不是。
我看著窗外的藍天。你同時是過客也同時是道路。我也是。
我們都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成為現在的自己的。
老爸我來了,寮國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