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

身為家中的長女，杜桑梓從小，就必須做著弟弟不需要做的家務事，並且幫在家裡很沉默的媽媽，一起一針一線的，縫補和媽媽破掉的衣服，甚至是內衣褲。

她總是吃不飽，但是一些難以啟齒的憤怒，讓她養成那一種，獨立不服輸的個性。

一個文弱的轉學生，到了她的班上，謝俊生非常的聰明，第一次考試，就考了全班第一名。

她是班上的大姐頭，不讓人欺負他，他很快當上全校第一名，看起來，竟然很快不需要她的保護了。

杜桑梓學習化妝，看起來更得體，也開始努力讀書，和他一起，考上了同樣的高中和大學，兩個人成了很好的朋友，甚至，是朋友以上的。

她終於如願，住在外面，有自己的工作，有一個前途似錦的男朋友。

謝俊生帶給她經濟上的穩定，她幫忙照顧謝俊生的生活，可是，他們會長大。

謝俊生一次次的考試失敗，家裡的人說話也越來越難聽。

她照顧他的生活，努力的存錢，他卻用不知道哪裡來的遺產，買了她心目中，應該自己買下的房子。

一切都不對了。

她覺得必須畫一個新的妝。

她住到外面，在公司做得不錯，又交了一個男朋友，但是，她總覺得，還是不對。

不久，知道了謝俊生的自殺，她很惶恐，真的，一切都壞掉了。

妝花了。

她和這個本來就疏離的男朋友分手，費一番功夫，找到之前，曾經向謝俊生借錢的小胖學長。

學長給謝俊生了一份保全的工作。

她本來還在擔心，意外的，他好像可以適應。

她回到了老家，爸爸依舊，催促她嫁人，又說他她曾和男生同居，多麼丟自己的面子。

媽媽依舊沉默不語，弟弟們依然，在她被訓斥時看著電視，還是那麼的壓抑。

她盲目的接受了，親戚安排的相親。

只是第一眼，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她不喜歡。

但是無所謂了，她覺得，掙扎得好累好累。

或許搬回家住吧，再睡回那一張破舊的床？

沒有自己的隱私，然後她會腐爛在那一張破舊的床上，或許，腐爛在另外一張床上。

或許是想道別吧。

她回到和謝俊生住過的家，意外的，碰到了抱著一把向日葵的他。

他們聊了很多，沒有什麼重點，他對她說：謝謝，謝謝有妳。

他竟然沒有恨她。

謝俊生順手給她一疊泳票，他竟然還記得她想學游泳。

是啊，她自己也忘記了。

她打電話給相親對象，告訴他，自己考慮過後，覺得不合適。

對方感謝她，他早有喜歡的人了。

有點衝動的，她請假一天，找到了泳池，在現場買泳衣。

卸妝，下水。

很久沒有游泳了，她早就忘記了，不過，水母漂還記得。

吸氣，她沉到水中，水母飄著。

泳池這個時間人很少，沒人會在意這個只會水母飄的女人。

她想起謝俊生送的花。

向日葵花，朝氣蓬勃的，開在她小小的窗旁。

杜桑梓不認為自己會再愛上他。

但很明顯的，她想謝謝他。

她曾經以為，自己會在那一條街，成為某一個背景，人來人往的那一種。

她的呼吸往往很輕，吸到的氧氣很少似的。

但謝俊生活過來了，還種著一片向日葵花。

她方才打電話，告訴對方，她想拒絕這場相親時，本來很緊張，但對方比她還開心，感謝她的不嫁之恩。

掛上電話時，她手還有點顫抖，但很好笑的是，比想像中容易多了。

她浮出水面，踩在地板上。

在水中，有一種漫步感，地板也比想像中的，還要近呢。

深深吸口氣，她又閉上眼睛，水母飄啊飄。

她想著，她快學會游泳了。

至少這次，她沒有溺水，在水中浮起，環抱著自己，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規律的，有力的，安住在心的。

不是在外，不是在內，呼吸和屏氣之間的，她自己。

未來好像還沒有一個答案，但是現在，浮浮沉沉之中，杜桑梓，期待明日，抱住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