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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影子

謝俊生出生的時候,算命仙告訴阿嬤,他是一個很會讀書的孩子。

可是算命仙沒有說。


沒有說俊生的父親會早早亡故。

沒有說俊生的母親會離開他,沒有說俊生的阿嬤看著他的時候,常常會叫著他爸爸的名字了,逸生。


逸生,謝逸生。

俊生,謝俊生。

阿嬤常常會看著他的臉,先滿臉溫柔的叫了一聲:逸生啊,吃飯完要吃藥了。然後過不久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的逸生死掉,已經死掉了,眼前的這個是謝俊生,俊生。

就會轉折換成了一聲:是俊生,俊生吃藥了。

謝俊生常常覺得自己的名字充滿了惋惜,還有一點尷尬,更多的時候,是一種不再復得的失而復得。

得失之間,留下影子。


謝俊生從小就覺得自己那個毫無印象的父親,就像仙人一樣,踏月歸去。留下謝俊生在地上苦苦抬頭望著,明明沒有看到半個。影子,卻像是他留下來的影子。


有比這更實在的,是保險金。

據說媽媽拿了一半的保險金,去台北開店了。

仙人還是要留下一些什麼的,除了影子。

仙人留下的是謝俊生,讓阿嬤有活著的動力,是生命的影子。仙人留下的金錢,是生活中的影子。仙人留下的痕跡,在這所老厝無處不在的,是如網的影子。


阿嬤把他養大,媽媽去台北做生意,很久很久才會回來看他。


謝俊生總是很期待,媽媽看著的俊生就是謝俊生,至少大部分的是。

有影子,但不多。


01影子是正的

謝俊生從小就很乖,他有嚴重的氣喘,不乖也不行。

媽媽本來要把謝俊生帶到台北去,可惜他的氣管適合在鄉下。

行吧。媽媽嘆氣:跟你爸一樣少爺命。


當別的孩子在田邊奔跑,下水抓魚的時候,他只能夠奄奄一息的躺在木板床上,從床鋪上的窗戶看像外面。

從這個窗戶看出去是田園,田園是綿延的,田埂是綿延的,青山帶翠之間,所有的東西都是綿延的,除了他。

除了謝俊生被關在自己的屋子中,困在他氣喘的身體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綿延的生氣。只有他自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逗號,然後下面就沒有了。


謝俊生記得在他三歲的時候,媽媽和阿嬤難得一見的,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中間就是一頂蚊帳。

她們手中拿著鉤針,一點一滴的編織,一針一線的拉扯,在一針一線的縫著。

針穿線拉之間,難得一見的,都是想著他。

墨綠蚊帳是幼年時候,第一次,兩個女人為了他,只有為了他,共同策劃編織的一個證據,就再也沒有了。


這墨綠色的蚊帳就在他的頭頂上方,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他,從幼年到青少年,到成年,都是這個樣子的。

細細密密的針織,細細密密網著,細細密密的抑制,細細密密的咳嗽,忍耐壓抑火花爭執,細細密密的,層層堆疊成的,織就他的大半輩子。


因為太長時間沒來學校,謝俊生身體又不好,有些頑皮的人會欺負他。

好在,他遇到了一個很有正義感的小女生。

國中、高中、大學,他都是第一名的成績。


杜桑梓是一個有正義感的女生,她先是他國小的班長,為了幫謝俊生同學的團體保護著他。

接下來在國中的時候,因為習慣了這份陪伴,還有長久下來互相讀書培養出來的感情,也就順理成章地交往了。

謝俊生看著杜桑梓,有時會覺得,青梅竹馬是一種,延伸與阿嬤和母親之外,又延伸了到現在的人。

比長輩跟綿延一點,和現在連切得更深一點,可是在未來和綿延之間,有一層濾鏡。

這是影子的濾鏡嗎?還是濾鏡的影子?

謝俊生不知道,但好在這個時分,影子還是正的。


2.影子是斜的

謝俊生從小到大,考試都是第一名。

畢業之後,他卻在公務員考試屢次落榜。


第一次沒考上,阿嬤過世,告訴他說,希望他考到公務員,家裡還沒有人可以讀到這麼高的呢!


媽媽匆匆地從店名回來,匆忙的料理後事以後,給了他一筆錢,告訴他,什麼都不用煩惱,好好讀書。


第二次沒考上,謝俊生他已經交往多年女朋友的,有正義感的桑梓,這一家小工廠,已經做到了小組長,興奮地告訴他,自己開始存錢,他們可以自己存錢買房子。


第三次沒有考上,媽媽過世了。而且,他莫名其妙的,才發現媽媽早就再婚,有了另外一個孩子。對方早上門的時候,喪禮已經辦完了,其實對方不是壞人,但是他沒辦法接受,憤怒的砸了對方提來的水果籃。

他繼承了一筆遺產,買下一間房子,但不知道為什麼,女孩沒有笑容。


杜桑梓不能夠理解他的痛苦,他不能夠理解她的焦慮。

有正義感的杜桑梓並不是喜歡拿人手短的人。

和謝俊生在一起的每天,她也很努力,是謝俊生供應杜桑梓讀了大學,獨生子的家裡並不覺得女孩子需要。

所以杜桑梓將謝俊昇當作家人,所以就會未來,所以總是想著將這顆名為家的樹弄得更牢固,長得更茂密,吸收更多的陽光,成為更好的人。


可是謝俊生只知道讀書,只願意讀書,那麼這一顆樹,就注定不可能成為,擴展出去的樹。


最後一次兩個人大吵一架之後,謝俊生決定搬家,他們要搬到,杜桑梓成為部長的工廠旁邊的街道。


謝俊生去領出媽媽幫他預報讀書的錢,有一點心安的想,或許還有什麼是不變的吧。

他從提款機走向已經收拾乾淨的老家,不對,是彷彿是他唯一家的家。

他要去收拾那一點墨綠色的蚊帳。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有人在喚他。


不對不是他。

謝逸生。

謝俊生回頭,一個比他的媽媽還要年紀大一點點,看起來很溫柔的女人叫住他。

是你嗎?逸生。

女人眼眶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淚水。

謝俊生沒有說話,那一股熟悉的,影子的感覺又回來了。

正午的陽光裡,他的影子縮到了最短最小,謝俊生低頭一看,踩在腳底下的影子,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有點歪斜。


第四次沒有考上,女孩和他大吵一架,他們分手了。

俊生住在自己的屋子裡面,翻出阿嬤媽媽小時候給他訂作的蚊帳,發現早就破了一個大洞。


又經歷過幾次的落榜,俊生的錢已經花到剩下一些些了。

解俊生不知道為什麼,想要回到老家。


他抱著他的墨綠色蚊帳,已經破了很多洞的墨綠色蚊帳,搭乘了很久的火車,再慢慢地坐公車,幾乎窮困潦倒的,回到了把他當作少爺的老家。


少爺在五金行買了清掃用具,第一次自己認認真真地,裡裡外外的,把整個老家清理乾淨。

清理完的時候,他努力地燒了一鍋熱水,把一樣是在五金行買的泡麵一骨碌的放了下水煮起來,還打了四顆蛋。

這個時候下雨了,謝俊生望出去,雨水澆落在很久沒有照顧的木瓜樹上面,淅淅瀝瀝的雨,淅淅瀝瀝的水聲,沖刷著,滋潤著。


謝生低頭往下看,他的影子很淡很淡,這樣子也不錯,只是有一點歪斜。

於是他在一個下雨的晚上,割腕。


割開手腕的時候,皮膚突然變得很薄,微微的往外翻開,紅色的血液流湧出來的時候,謝俊生好像覺得有什麼東西離開了他。

或許是恥辱感吧。


恥辱感跟血一起離開了他,又一起低落到地上,滴落到他老家的地板上,成為更濃稠的東西。

他緩緩地躺上木板床,木板的床鋪跟他小時候睡的時候一樣硬,一樣的溫度不高,一樣的令他安心。


潮濕的氣息,淅淅瀝瀝,慢慢湧出的血,還有頭頂上那頂墨綠色的蚊帳。

都是細細密密的,都是籠罩著他的。

他就像在一個巨大的繭裡面,明明就只是蚊帳的影子了,卻是,感覺不到可以掙脫。


謝俊生看過去。

他的童年開始看的窗戶,阡陌縱橫的景象還在,當血流乾以後,他希望可以去到遠方。


模模糊糊之間,謝俊生覺得,向來不是神明寵兒的他,或許這次能夠讓他重圓吧。


可惜天不從人願。

不知道什麼運氣,鄰居的狗在謝俊生房門口不停大叫,鄰居特別熱心,推開他忘記鎖的門。

他被救回來,但是最近一直下雨,傷口還沒有好,癢癢的,讓他有再度解放的慾望。

他覺得,很想很想,去找阿嬤,去找爸爸,也很想很想,長睡不醒。


4.影子是遠的

縫補傷口的時候,眼睛被蓋上一塊布。

醫院的冷氣很冷,有可能是因為他失血過多覺得更冷。

麻醉是打了的,但是因為眼睛上面蓋這一塊布,謝俊生覺得什麼感受都被放大。

麻醉打下來之後,是一種或沉睡在呼吸的感覺。

針刺線拉,針刺線拉,針刺線拉,針刺線拉,傷口被他一刀划開,又感受到被一點一點地縫補起來。


謝俊生做完了該做的筆錄,在醫院觀察了一天,處理好所有後續的療程。就出院了。


其實如果沒有死,如果沒有神經受傷經絡受傷,就只是失血而已。


謝俊生躺在自己的硬床又過了幾天,感受到傷口還是癢癢的。


縫補過後的傷口,是一種歪斜的笑容,笑得有點討好,但終歸是縫補好的。


門口那個特別的熱情的鄰居,帶著狗又來找他,告訴他說,村長那邊接到一通電話,叫他去接,說是找他的。


一個老學長聯絡他,有一份很無聊的工作,但是可以維持生計,重點是適合他,是保全。

要住在那邊,看顧的地方旁邊會有一個貨櫃屋可以給人住。

這個保全是看管一間玻璃花坊的,有一些名貴的植物,他不認識,不過沒關係,這些植物,白天的時候,會有專人來照料。

他只要和學長輪班,12小時,確保沒有人會進入,沒有人住的花園洋房。


玻璃花坊很好,透明的,他和植物一起,安靜的坐在那邊。

有一陣子解俊生覺得植物和他一樣,並不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是花一直謝一直開,他便有點羞恥。

不管是花朵還是草,都比他還要努力活著。


他值班一陣子之後,認識了修剪花木的師伯。

師伯告訴他,這些名貴的植物,在他心中都不比向日葵。


總覺得想到向日葵會想起什麼。

有一天謝俊生,跟花朵一起有在行光合作用的時候。

他想起媽媽。


小時候,她最喜歡的也是向日葵。

在爸爸還沒有死掉之前,他們還是有一片向日葵花田的。


他突然就想到這一片向日葵田。

他想到了一片空地,應該是屬於他的空地。

他想到,媽媽的墓地,旁邊就是一片小小的空地。

他找到媽媽的丈夫,新的丈夫。


那片地,終究沒有埋過媽媽。

媽媽變成骨灰罈,放到塔裡面去,旁邊住著,他不認識的,媽媽新的列祖列宗。


好消息是,那片地,沒有被賣掉,幫他保留了。

俊生找到了那片地,想起來,那是小時候,為數不多,父親和他的,相處的地方。

媽媽終究沒有留下來,但為他保留了些什麼。

影子是遠的,但是影子還在。


5.影子是近的

謝俊生從玻璃花坊下班之後,幾乎每天都去那一片地看看。

一來是因為不遠,近。

二來是那片地太空了,總覺得必須做些什麼。

山上就算開成停車場也不會有人來的,一大片泥土地要整理的話,也很麻煩。

謝俊生並不想要為此花費太多錢,其實這邊之前是農地,難道要種菜嗎?

種菜也很麻煩,還有,誰要吃呢?他也吃不了這麼多。


謝俊生想了兩天。

他在玻璃房看著植物,一邊學習自己縫補這種文蚊帳。

這也是鄰居教他的,他老家附近的阿嬤那一輩很多人會這種手藝,只是後面失傳了。

鄰居交給俊生,說只要一針一針的耐心勾下去,就會補好了。


謝俊生終於決定,學習種花。

用他的手,種媽媽喜歡的向日葵,在曾經和爸爸一起度過,野餐時光的土地上。


這樣決定以後,謝俊生想起他沒有種子。

不過問題不大,照顧這些植物的師伯,是山腳下一間種子店的不知道哪個親戚,通常沒有在照顧玻璃坊的花木的時候,師伯都會在那邊。

謝俊生相信可以在他那邊買到鋤頭和種子的。


這樣下班之後,他便找師伯買一把鋤頭和種子,最好是那一種,新手也可以輕鬆使用的。


謝俊生慢慢地下山,今天是陰天,太陽在這深山裡面,又被樹遮擋了一層,過濾了一層。


謝俊生騎在蜿蜒的山路上面,之前總覺得就像一條大蜈蚣似的,現在覺得,像是他縫好的傷口,蜿蜒的曲折的,綿延不絕的。


天光微洩,迎面彎路之處,一片白光。

俊生時速不快,行過之時,白光罩身,卻覺有些暖意。

陽光出來了。


路彎延著,他專心的騎,心無旁鶩。

好容易騎到山角,他將車停在路旁。

往後一望,驀然回首,陽光灑落在黑色柏油路面,白漆線微反著光。


路的中央,山光成束,照如銀針。兩道雙黃線,如同細密的縫痕般,合起了來回兩向路。

俊生在這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雙向的道路,合起來了。他可以去,也得以回。


俊生憶起那頂破開的帳。

尋尋覓覓,縫縫補補,補了又補,終於補起來了。

天光大盛,一片雲來,又復白光溫柔。

昨夜由有雨,新補的路面微溼,黑色柏油路吸飽了水,泛著溫潤的薄光。

俊生看了好一會,做出跨上他的二手摩托車。


他唱起小時聽過的童謠,亂哼的,也不知道對不對?

這一次不是為了誰,也不是為了什麼,跟什麼(蛤)也無關。

他要只是現在想唱。

繼續發動機車,繼續歌唱,他要去一趟師伯的店。等到下一個假日,他要買一捧向日葵的種子,在那片地的旁邊,他預定的長眠地旁。

他要種一片花田,黃澄澄的。

他要坐在那些新長出的花枝旁,喝上一杯父親喜歡的香片。

期待花開的時刻,向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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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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