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鎮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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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鎮,

終年被濃霧籠罩。

不是清晨的霧,

也不是天氣不好時的霧,

而是彷彿從地底滲出來,

怎麼樣都散不掉的那種。

最近,霧裡開始出現屍體。

一具,又一具。

每一名死者的脖子上,

都留下兩個細小卻極深的孔洞,

像是被什麼東西,

狠狠吸走體內的血液。

於是所有人都說——

是吸血鬼。

這肯定是吸血鬼幹得!

但沒有人知道,

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那些妖魔鬼怪。

而是——

墮入深淵的人心。




白鋒之裂事件結束後,林川並沒有覺得鬆一口氣。

相反地,那些畫面反而在夜深時一次次回到他的腦海裡。

血跡、恐懼、還有那些來不及被拯救的眼神,像是黏在意識深處的殘影。

為了讓自己暫時遠離這些記憶,他決定離開熟悉的城市,前往一座偏遠、安靜、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霧鎮,就是他隨手在地圖上選中的目的地。

一座靠海的小鎮,人口不多,交通不便,旅遊介紹上只有一句簡單的描述——「終年多霧,適合靜養。」

林川原本以為,這樣的地方,正適合讓腦袋徹底放空。

然而他沒想到,真正迎接他的,並不是寧靜。

計程車剛停下來的瞬間,林川就察覺到了異樣。

即便是早上,霧鎮的街道兩旁依舊亮著昏黃的路燈,光線在霧氣中被吞噬,只剩下一圈圈模糊的暈影。

空氣潮濕而冰冷,帶著淡淡的鹹味,像是海風,又像是某種陳舊的氣息,緩慢地滲入肺部。

但真正讓林川停下腳步的,並不是這場大霧。

而是那股沉重得近乎實體的氛圍。

彷彿整座城鎮都在刻意隱藏著什麼,將某些事情深深埋進霧裡,不願被外來者看見。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危險,而是一種長年累積、無法宣洩的壓抑感。

他拖著行李走進預定好的旅店時,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有熱情,也談不上冷淡,更像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疲倦。

辦理入住手續時,老闆一邊翻著登記簿,一邊用近乎平淡的語氣叮囑:「晚上如果沒事,最好別亂跑。」語氣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林川本想追問原因,但老闆卻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重複了一次那句話。

那一瞬間,林川意識到,這並不是第一次有人被這樣叮囑。這座小鎮的人,似乎早已默契地接受了某種不成文的規則——夜晚,不屬於任何正常的生活。

當天夜裡,林川幾乎沒怎麼睡。

不是因為失眠,而是因為警笛聲。那聲音不是偶爾響起,而是一輛接著一輛,在霧中來回穿梭,忽遠忽近,像是在追逐什麼,又像是在掩蓋什麼。

但霧氣吞噬了聲音的方向感,讓人分不清危險究竟來自哪裡。

隔天清晨,霧鎮的地方報紙被整齊地擺在旅店櫃檯上。

頭版標題用鮮豔又刺眼的字體寫著——「第四起命案」。

簡短的文字描述了一具女性遺體,被發現在巷弄深處,死亡時間推測在夜晚與清晨交界之時。那樣的敘述,冷靜得近乎麻木。

林川注意到一個細節。

報紙上提到,這已經不是第一起類似案件。過去一個月內,小鎮已經陸續發生了數起命案。被害者有一個共同點——全都是年輕、愛打扮、外型亮眼的女性。

這樣的巧合,不可能只是偶然。

真正引起居民恐慌的,並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死法。

每一名死者的脖頸處,都留下了兩個細小卻極深的孔洞,像是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刺入後,強行抽走了血液。那樣的痕跡,讓所有理性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吸血鬼犯案」——這個聳動的詞,被毫不避諱地印在報紙上。

在其他地方,這或許只是博人眼球的噱頭。但在霧鎮,這樣的標題卻沒有引來嘲笑,反而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合理。

因為這裡,從來就流傳著關於夜行者的古老傳說。

就連長年籠罩在霧鎮的霧,也被視為是為了方便夜行者活動才誕生的。

林川合上報紙,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他來這裡,只是為了休息。白鋒的事件已經讓他付出了太多精神代價,他不想再被捲進任何超自然或詭異的麻煩裡。

理智告訴他,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當個旁觀者。


然而,那天夜晚,他還是走進了鎮上的酒館。

那裡燈光昏暗,人聲嘈雜,與外頭死寂的霧氣形成強烈對比。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他注意到了一名格格不入的女性。

她獨自坐在角落,桌上沒有酒,也沒有水,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望著窗外翻湧的霧。

她的皮膚蒼白得不像常人,五官精緻,神態冷靜。

最奇怪的是,周圍的人彷彿刻意忽略她的存在,沒有任何人試圖搭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停留。就好像她與這個酒館,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林川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當林川在她對面坐下時,女子明顯愣了一下。

那不是被搭訕的不悅,而像是某種出乎預料的意外。她的目光在林川臉上停留了數秒,彷彿在確認什麼,隨後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意並不親近,反而帶著距離感,像是在衡量一個外來者是否值得被多說幾句話。

最終,她沒有拒絕林川的攀談,只是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開啟了對話。

她告訴林川,霧鎮的歷史,遠比地圖上標註的年份還要久遠。

早在這裡成為城鎮之前,這片海岸就常年被大霧包圍,漁民們相信,那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一種遮蔽。遮蔽不該被看見的東西,也保護不該被打擾的存在。

她說,霧鎮過去並不叫這個名字,是後來發生過太多「無法被記錄的事件」,人們才用最直觀的方式,替它重新命名。

談到最近的連環殺人案時,女子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冷意。

她並不否認那些傷口與傳說相似,但也直言,將一切歸咎於吸血鬼,是一種過於輕率的說法。

「夜行者,未必指得就是吸血鬼。」她這麼說道。有些東西,並不需要不死之身,也不需要詛咒,只要仇恨與執念累積到一定程度,就足以讓人變成怪物。

最後,她看著窗外翻湧的霧氣,低聲勸告林川。

霧鎮會記住每一個踏進來的人,尤其是那些試圖挖掘真相的人。她說,這裡的悲劇並不是偶然,而是長年被忽視、被掩蓋後的反噬。如果林川只是想散心,那麼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說完這句話,她再次看向林川,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彷彿已經預見了他不會聽勸的結局。


離開酒館後,林川獨自走在霧鎮的街道上。

夜色像是一層沉重的布幕,將整座城鎮包裹其中,昏黃的路燈在霧氣裡暈開,照不亮太遠的地方。

與酒館內的喧鬧相比,外頭的寂靜顯得異常突兀,彷彿所有聲音都被這場濃霧慢慢吞噬,只剩下自己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

就在林川準備轉進下一條街時,一聲充滿絕望的尖叫突然劃破夜空。那聲音短促卻尖銳,帶著瀕死前的恐懼,瞬間讓整條街道顯得更加空曠。

他毫不猶豫地循聲奔去,霧氣在奔跑中被劃開,又迅速在身後合攏,彷彿這座城鎮本就不歡迎有人插手夜裡的事情。

轉過街角的瞬間,林川看見一名披著黑袍的身影,正死死抓住一名女子,低頭咬在她的頸側。

女子的雙手徒勞地拍打著對方的肩膀,動作越來越微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與霧氣混在一起,讓人感到噁心又不安。

林川沒有多想,立刻衝上前去試圖將兩人拉開。

然而黑袍人似乎早就察覺到他的靠近,幾乎是在抬頭的瞬間,便將懷中的女子朝他丟了過來。

那動作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次,隨即轉身沒入濃霧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川下意識伸手接住女子,卻被那突如其來的重量撞倒在地。女子虛弱地伏在他身上,呼吸急促而淺薄,頸部的傷口仍在滲血。他顧不得疼痛,立刻試著壓住傷口,朝著街道另一頭呼救。很快,零星的燈光亮起,鎮民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等到其他人趕到時,現場只剩下倒在地上的林川,以及奄奄一息的受害女子。沒有人看到真正的兇手,所有人的目光卻都不自覺地落在他們身上。


雖然最終沒有被當成嫌犯逮捕,但林川仍被帶往警局,配合做了一整夜的筆錄。

等他從警局出來時,天色已經泛白。

太陽明明升起,霧鎮卻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光線被過濾得柔軟而模糊,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還是另一個尚未結束的夜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名女子雖然仍在昏迷,至少性命暫時保住了。

前往診所的路上,林川察覺到鎮裡的氣氛比昨晚更加壓抑。店家開門的時間明顯延後,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偶爾投來的目光也充滿警惕與不安。

顯然,就算成功救下一名受害者,接二連三的凶殺事件,仍舊讓整座霧鎮陷入恐懼之中。

霧鎮唯一的醫療場所,是一間規模不大的診所。林川推門而入時,一名年輕女子正低頭整理藥品。她抬起頭,神情冷靜而疏離,自我介紹時語氣平穩,名叫蘇婉晴。

她的目光銳利而專注,談起傷勢時條理分明,對頸部傷口的結構熟悉得異常。

當林川詢問那名受害女子的狀況時,蘇婉晴簡單說明病情,語氣卻沒有多餘的關切。她的視線在病例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時間更久,眼底一閃而過的,並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難以察覺的厭煩。

那情緒雖然轉瞬即逝,卻仍被林川捕捉到了。

談到連環凶殺案時,蘇婉晴的態度顯得格外隨意,與鎮上其他人明顯不同。她並不急著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恐懼,甚至在林川提到「夜行者」與「吸血鬼」的傳言時,只是輕輕挑了挑眉,像是在聽一個不怎麼有趣的故事。

「說不定只是有人在假扮怪物犯案。」她淡淡地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可能性,「那些傷口,看起來嚇人,但並不需要非人類才能造成。」

這樣的說法,與鎮民深信不疑的傳說形成強烈對比,讓林川不由得追問她的理由。

蘇婉晴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出情緒的笑容。「因為有些人,比怪物更懂得怎麼弄傷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那一瞬間,林川感覺到一絲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卻又無法抓住具體的原因。

就在談話告一段落時,蘇婉晴注意到林川嘴角的傷口。那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傷,連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然而她卻盯著看了好幾秒,神情專注得近乎失禮。下一瞬間,她忽然傾身向前,輕輕吻上他的嘴角,動作短暫卻直接。

林川一時間愣在原地,尚未反應過來,對方就已經退開。蘇婉晴的臉上浮現一絲罕見的尷尬,低聲道了句抱歉,解釋自己只是情不自禁。

那份突如其來的親近感,與她先前的冷淡形成反差,反而讓人更加捉摸不透。

眼看再也問不出更多線索,林川向她告別,離開診所。

回旅館的路上,他卻看見數輛軍用吉普車駛入霧鎮,引擎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顯然,關於吸血鬼出沒的傳言,已經傳到了軍方耳中。

林川站在街角,看著士兵們在霧中穿梭,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若這一切真的是人為,那麼軍方的介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而若傳說成真,這座小鎮恐怕將不再只是霧鎮居民的家園。濃霧依舊翻湧,彷彿在掩蓋某個尚未揭開的真相。


當林川再次路過那起襲擊案的發生地時,整條街早已被封鎖。鐵製圍欄橫在路口,迷彩帳篷與臨時照明燈突兀地佔據了原本屬於霧鎮的空間。

士兵來回巡視,槍口低垂卻未曾真正放鬆,彷彿這裡已不再是案發現場,而是一處等待驗證價值的實驗區域。

林川剛向前走了幾步,立刻被一名士兵伸手攔下。對方掃了他一眼,目光冷漠而公式化,沒有質問、也沒有解釋,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平民該插手的事。」

語氣不像是在保護居民,反而更像是在排除干擾。

林川注意到,那名軍官的眼神並不急著尋找兇手。那雙眼睛在霧中游移,更像是在等待某個「會再次出現的東西」。

不是罪犯,而是標本。

不是為了阻止悲劇,而是為了捕捉、研究、確認其存在價值。

那一刻,他想起白鋒。想起那具被帶走的遺體,想起軍方冷靜到近乎冷血的處理方式。某種熟悉的不安在胸口擴散開來,林川暗暗下定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比軍方更快一步找出真相,否則這座小鎮只會成為下一個被犧牲的樣本。

回到旅館後,林川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到櫃檯前,向老闆打聽起蘇婉晴的事情。

當那個名字被提起時,老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混雜著惋惜與逃避的表情,像是有人忽然翻動了一段不太願意再提起的往事。

「蘇醫生啊……那也是個可憐人。」老闆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卻不知為何又顯得有些疏離。

林川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將幾枚硬幣推到桌上,示意自己願意聽下去。老闆這才乾咳幾聲,慢慢開口。

「大概是去年吧,她交往很久的男朋友,後來才被發現是個專門騙女人錢的詐騙犯。」

老闆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在重述一則早已被說爛的傳聞,「不只她一個,受害者聽說有好幾個,但那男人一得手,就立刻逃去其他城鎮,以全新的身份重新來過,所以一直很難將他逮捕。」

林川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他注意到老闆說的不是「我們知道」,而是「聽說」。

彷彿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霧鎮人口中的談資,而非真正需要被關心的悲劇。

「她那些年存下來的錢,幾乎全沒了。」老闆繼續說道,「後來她情緒很不穩,聽說還跑去跳海。」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含糊,「不過那時候,也沒幾個人真的知道。等消息傳開,人早就被救回來了。」

林川聽得出來,那並不是第一時間的搶救,而是事後才被人當成談資的意外。

沒有人提過是誰救了她,也沒有人說過她當時有多絕望。只有一句輕描淡寫的結論——「對她來說,活著可能更痛苦吧。」

「這可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林川低聲說道,語氣真誠。

老闆卻只是聳了聳肩,像是在為這段話劃下句點。彷彿那份痛苦,只要被講完,就已經與自己無關。

臨走前,林川忽然問了一句:「我看起來,跟蘇醫生的前男友很像嗎?」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否認,說兩人完全不像。林川聽完,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若有所思,沒有再多說什麼。


或許是軍方介入的緣故,接下來的幾天,霧鎮再沒有發生新的襲擊事件。街道逐漸恢復秩序,人們開始重新開門營業,談論的話題也從恐懼,慢慢轉回日常。

然而林川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這天夜裡,林川獨自走在街上尋找線索,忽然注意到前方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對方刻意避開燈光,行動卻不夠老練。

林川立刻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弄。

那道身影突然停下,轉過身來。斗篷下露出的,是一張仍帶著稚氣的少年臉龐,眼神卻充滿警惕與不耐。

「真是沒想到。」林川率先開口,語氣平靜,「霧鎮居然還有狼人。」

少年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強作鎮定,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林川卻只是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指出他身上難以掩飾的氣味。

「雖然你隱藏得很好,但身上的狼騷味實在太重了,就算有海風遮掩也蓋不住味道。」

「你胡說!」這段話像是踩到了雷區,少年立刻惱羞成怒,情緒失控。

下一秒,毛髮迅速覆蓋了那張稚嫩的臉,身形扭曲變化,轉眼間已是一頭未完全成熟的狼人。

「看來還是頭沒受過歷練的幼狼,這麽簡單就露出馬腳。」林川繼續用言語激怒,絲毫不怕危險。

「我要撕爛你這張臭嘴!」狼人少年果然被氣得失去理智,張牙舞爪就朝著林川撲了過去。

然而面對眼前的威脅,林川不退反進,從懷中取出銀製短棍,按下機關,金屬延展的聲音在巷內清脆作響。

眾所皆知,狼人最怕的就是銀製武器,狼人少年見狀頓時大驚,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林川手裡的棍棒就已經朝他揮了下去。

下一秒,痛呼聲在巷弄響起。

「唉呦!好疼!」

猝不及防被挨了一棍,狼人少年痛得流下眼淚,林川更是趁勝追擊,抄著手裡的棍棒不停攻擊,打得狼人少年哇哇大叫。

「可惡的傢伙,不准打我屁股!」

「有種放下武器跟我單挑!你這個卑鄙小人!」

就在這場近乎鬧劇的打鬥持續時,一道冷靜的女聲打斷了他們。「玩鬧也該結束了。」

那熟悉的聲音讓林川一愣。轉頭望去,正是那位在酒館中遇見的神秘女子。只見她靜靜站在巷口,臉上淡漠的神情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而這人,正是林川這幾天苦苦尋找的人。

「趁其他人還沒過來,趕緊離開吧。」

等軍方聞聲趕到時,巷弄裡只剩下翻湧的霧氣,與幾道尚未散去的腳印。霧鎮再一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而真正的危險,卻才剛剛浮上水面。


踏進那棟被藤蔓與霧氣半掩的老宅時,

林川立刻察覺到空氣裡不自然的靜謐。

而剛才還與自己打鬥的狼人少年,此刻卻像條被馴服的小狗般,乖順地依偎在神秘女子腿邊,低聲嗚咽,討求撫摸。

林川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終於開口:「這一幕還真古怪。」

女子的手指在少年髮間輕撫,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重複過無數次。

「怎麼說?面對狼人都敢搏鬥的年輕人。」她抬起頭,嘴角含笑,「你對夜行種族,似乎知道得比鎮上任何人都多。」

「我有點研究。」林川直視著她的眼睛,沒有迴避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狼人與吸血鬼向來是死敵。可他卻對妳毫無戒心,甚至……依賴。」

她輕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這個早已被人類肆意修改過的傳說。

「那是後世編造的仇恨。」她淡淡地說,「在最初的年代,狼人不過是我們的附庸。」

林川沉默不語,其實早在酒館時他就猜到對方吸血鬼的身份,如今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態度,也確實證實了他的猜測。

這是一位吸血鬼,而且還是最高貴的「純血種」。

而對於林川一眼看破自己身份,吸血鬼也並不感到意外。她接著解釋:「至於他,不過是在外頭散步,恰巧碰上被族人拋棄的小傢伙,因為無聊才順手帶回來養而已。」

語氣平淡,態度隨意,就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對於主子的隨意,狼人少年也不在乎,仍親密地討要著對方的撫摸。

「所以你來找我,是因為覺得我就是犯人嗎?」吸血鬼好奇問道,完全沒有自己被當成嫌疑犯的不滿。

「很可惜,我已經數百年不獵食人類了。」她解釋:「這起連環殺人案,不是我喔。」

「這點我知道。」林川點點頭,他從對方身上沒有感覺到半點殺意,只有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

「因為案發時間。」林川解釋說,「幾乎都在夜晚與白晝交替之際。就算大霧遮蔽陽光,對妳而言仍然不適。」

她微微點頭,像是在肯定對方的推論。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定罪。」

「是為了尋求真相。」林川毫不掩飾。

狼人少年感覺到林川的不客氣,低聲咆哮了一下。

「沒事的。」吸血鬼輕聲安撫著少年的情緒,隨後像是在思量著沒有,沒有立刻回答對方的問題。

林川也不著急,只是靜靜等候對方的答案。

最後吸血鬼緩緩道出一個故事。

「我救過一個人。」


那是一名女醫生。

去年的某天夜晚,她被人從懸崖推下,拋屍在海邊。

重傷,失血過多,沒有人報案,也沒有人替她討回公道。

吸血鬼為了救她,將她轉化成半吸血鬼。

她活下來了,卻再也回不去人類的世界。

她能在白天行動,不怕陽光,卻控制不了情緒。

憤怒、嫉妒、被背叛的痛苦,被無限放大。


「因為她還保留著人類的慾望。」林川低聲說。

「正是如此。」吸血鬼嘆了口氣,「而慾望,一旦嘗過血,就再也回不去。」

那一刻,林川幾乎已經拼湊出整個輪廓。

「蘇婉晴。」他淡淡念出這個名字。

吸血鬼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沉默。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軍方早就盯上她了。」吸血鬼繼續說,「今晚,她會因為失控而行動。」

彷彿為了印證這句話,遠方傳來隱約的警報聲。

「她會逃。」林川說。

「會。」吸血鬼肯定地點點頭。

「那她會逃去哪呢?」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

林川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老宅。

霧氣像是有意識般為他讓出一條路。


於此同時,兇手果然忍不住又出手。

無法再壓抑衝動的她,踏上街頭尋找獵物,卻正好落入軍方早已布下的陷阱。憑藉非人的力量,她成功逃離包圍,但也因此身受重傷,生命開始迅速流逝。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她回到了那座懸崖——那個改變她命運的地方。

而此時,林川已經獨自站在那裡,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出現。

夜風呼嘯,霧氣在崖邊翻湧,像是為這場終局搭起的帷幕。

她站在那裡,斗篷破碎,血跡斑斑,卻仍努力挺直背脊。

「妳果然來了。」林川說。

這裡是蘇婉晴死亡與重生的地方,在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她肯定會下意識朝這裡逃來。

她苦笑了一下,拉下斗篷,果然是蘇醫生。

「林川。」她的聲音沙啞,「你一直都知道,對嗎?」

「診所那一吻,開始讓我有點懷疑。」林川解釋,「我可不認為自己帥到可以一眼迷住人,況且我長得也不像你的前男友。」

「我猜,妳可能是聞到了我嘴裡的血腥味,所以才忍不住的。」

她沒有反駁,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出軌,被我撞見。」她喃喃道,「我只是質問,他卻打暈我……醒來時,車已經停在這裡。」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以為那只是意外,直到車門被打開。」

「被拋下去的那一刻。」她笑得淒涼,「我還在想,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是她遭遇這種不幸?為什麼沒人可以幫她?

她做錯了什麼,需要遭受這種厄運?

林川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活了下來,卻再也不是人了。」

雖然半吸血鬼的身體讓她不怕陽光、不完全受血族戒律束縛,但情緒卻被無限放大。

憤怒、嫉妒、被背叛的恨意,日夜侵蝕她的理智。

「於是妳開始報復。」林川接過話。

蘇婉晴點點頭,沒有否認。

她殺的第一個人,是那個男人。

儘管對方藏得很深,但她依然找到對方,並讓那個人渣嚐到比自己還要絕望的痛苦。

第二個,是對方的情婦,這個間接害死自己的傢伙,她自然也不會放過。

原本她以為,只要報仇之後,自己的情緒就能平緩下來。

但她錯了。

有些事情,只要開了一個口,就很難再制止下來了。

刻意壓制的殺意在得到反彈後,回到霧鎮的她最終還是對自己的故鄉下手了。

第三個、第四個……她開始催眠自己,只要將所有「性感女性」視為該被懲罰的對象,只要殺光她們,世界就能恢復公平。

「我是為了伸張正義。」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情緒徹底失控。

「為了不讓其他人跟我一樣,我是對的!」

看著眼前已經被執念吞噬的女子,林川知道對方已經入魔了。

他看著對方,沒有指責,也沒有與其爭論。

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救人的時候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狠狠插進蘇婉晴的心口。

她愣住了,眼神瞬間失焦。

那一刻,她的表情崩潰了。

所有記憶湧上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已變成最討厭的模樣。

當雙腳已經不自覺走到懸崖邊前時,蘇婉晴轉過身,露出疲憊的笑容。

「我不想再殺人了。」

下一秒,她跳進了海裡。

看著那道消失在大霧與海浪裡的倩影,林川沉默不語,內心卻無比複雜。


【結尾】

事件的最後,軍方自然一無所獲。

無論是蘇婉晴,還是那名純血吸血鬼,他們都沒有找到任何確切的痕跡。案發現場被反覆封鎖、搜查,卻只留下零碎而無法拼湊的線索,像是刻意被霧氣抹去的痕跡。

於是,這起震動整個霧鎮的連環殺人案,最終被定調為「精神異常的連環殺手所為」。

官方報告中,兇手在遭到圍捕時負隅頑抗,最終被當場擊斃,屍體因損毀嚴重而無法辨識身分,相關細節也被列為不對外公開。

至於那些頸部傷口、失血過量的屍體,以及目擊者口中「不像人類的身影」,全都被歸類為群體恐慌下的誤認。

吸血鬼的存在,則被軍方列為最高機密。

檔案被封存,關鍵證詞被刪除,所有不該留下的痕跡,都在短時間內被徹底清理乾淨。

而在林川刻意的誤導下,真正的吸血鬼,早已帶著那名狼人少年,順利消失在霧氣深處。

就像他們從未屬於這裡。


離開前,吸血鬼曾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林川。

霧氣在她身後翻湧,彷彿隨時會將她吞沒。

「我以為你會出手救她。」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試探。

林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遠方那片早已恢復平靜的海面。

良久,他才開口。

「她早就死了。」

他的聲音不帶評價,也沒有憐憫,只是陳述事實。

「留下來的,只是一個飄蕩在人間的亡魂。」

他轉過頭,看向吸血鬼。

「我能做的,不過是喚回她原本純潔的靈魂。」

吸血鬼沉默了一瞬。

隨後,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純潔的靈魂,是嗎?」

那笑意沒有嘲諷,反而像是某種理解。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點頭,轉身牽起狼人少年,走進逐漸濃厚的霧中。

身影很快便與夜色融為一體。


幾天後,霧鎮迎來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那場終年不散、彷彿詛咒般籠罩小鎮的大霧,竟開始慢慢散去。

陽光第一次毫無阻礙地灑落在街道上,照亮那些曾經陰暗潮濕的角落。

人們走出家門,卻說不清心中為何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輕鬆。

就像某種長久壓抑在這片土地上的痛苦,終於被一併帶走。

林川離開霧鎮前,站在鎮口回頭看了一眼。

街道依舊,建築依舊,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結束了。

他沒有為這起事件留下任何註解,也沒有打算向任何人解釋真相。

因為他很清楚——

有些怪物,並不是天生的。

而是被這個世界,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而霧散之後,留下來的,只是那些選擇視而不見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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