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回報任務?喔,下水道清理……這是史萊姆的黏液,不是哥布林的膽汁,補貼扣兩成,有異議去找相關人員投訴,下一個。」
克羅懶散地蓋下公章,頭也不抬地吐出刻薄的評語。
「前、前輩!」莉莉一路小跑回到櫃檯,手裡還抱著那幾份剛填寫完畢的表格,臉上的制式微笑此時顯得有些生硬。克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後的三個年輕人。
這三人的行頭已經變了樣——原本破爛的布衣,現在分別換成了嶄新的硬皮甲、鑲著鐵片的護腕,以及一套看起來略顯寬大的灰布法袍。
「喔?測完了?」克羅打了個哈欠,手指敲著桌面,「覺醒石這次給了什麼驚喜?又是三個『勇者』嗎?」
「哪有這麼多勇者啦!」莉莉壓低聲音,湊到克羅耳邊小聲說道,「兩名戰士,一名法師。雖然只是初級職,但測試的時候,那顆紫色覺醒石的光芒可是很亮的喔!」
克羅輕哼一聲,看著那三名新人正一臉興奮地摸著身上的新裝備,那種眼神他看過無數次了。
「光芒亮不亮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有沒有提醒他們這份『神的恩賜』是有代價的?」克羅挑了挑眉。
莉莉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低頭看向表格:「我有說啦……公會免費發配第一套初級裝備,這是福利……」
「那妳有說明接下來的部分嗎?如果這套裝備壞了,第二次領取可是要付錢的。」
克羅轉向那三名新人。
「還有,剛才那次『覺醒石』的服務費,已經記在你們的冒險者帳戶裡了。如果下週前沒交出第一個任務的抽成,公會的討債員會比魔物更早找到你們。」
原本還在興奮嘗試揮劍的新人戰士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等一下!那個石頭……要收費?」
「廢話。」克羅換了個姿勢,單手托腮。
「那石頭可是神殿派發下來的高級貨,每啟動一次都要消耗魔晶石。你以為神會免費幫你決定這輩子要幹嘛嗎?在德瑞利亞,連神的祝福都是有標價的。」
莉莉有些不忍心地拉了拉克羅的袖子:「前輩,你別一臉壞人樣地嚇唬他們啦……」
「我是在教他們生存之道,莉莉。」
克羅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地圖和一張任務單。
「既然領了裝備、負了債,就趕快去賺錢。現在,誰要來接這份『清理史萊姆』的初級任務?風險很低,唯一的代價就是你們這身漂亮的新衣服會弄髒。」
夕陽的餘暉透過公會高處的彩繪玻璃投射進來,將大廳的地板染成一片疲憊的金紅。
第六辦事處,此時終於恢復了往常的死寂。
克羅保持著那副專業的「營業笑臉」送走了最後一名顧客,在對方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肌肉像是失去了支撐架一樣,瞬間垮了下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魔力的廢棄魔晶石,黯淡無光地癱軟在椅背上。
「不行了……」克羅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聲音像是從地窖裡飄出來的,「這周的『認真工作額度』已經超標預支了。明天……明天我要請假。」
「欸?前輩請假?那我怎麼辦!」莉莉大吃一驚,她正揉著發酸的手腕,手邊還堆著一疊剛登記完的職業變更申請書。
「妳也請啊。」克羅懶散地伸著懶腰,骨頭關節發出陣陣哀鳴。
「可是,這個月我已經請過假了啊!」莉莉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語氣充滿了委屈,「就是下週……為了去聖教廷駐辦處報名牧師資質測驗的那天。」
克羅聽到這,終於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了莉莉身上,眼神裡充滿了那種「看著自家笨貓撞牆」的憐憫。
「妳傻嗎?」
「嗚……前輩你幹嘛又罵我傻。」
「報名測驗這種事,在公會內部系統就能完成。」
莉莉愣住了,她看著那張表,又看了看克羅,大腦似乎陷入了當機。
「這、這種私人的事可以在上班時間做嗎?查爾斯主任不會生氣嗎?」
克羅慢慢地坐直了身體,那雙死魚般的眼睛難得透出一絲認真,他直勾視著莉莉,語氣像是在引導一個迷路的小孩。
「莉莉,我問妳,妳是因為想成為牧師,所以才特地跑去聖教廷接受測驗,對不對?」
莉莉愣愣地點了點頭,「對啊,因為教廷才是牧師職業最權威的……」
「先別管權威。妳一旦通過測驗成為了牧師,依規定就會轉職成正式冒險者,到時候妳就不會在公會裡當內勤職員了,對不對?」
莉莉再次點頭。
「所以,身為公會員工的福利,妳很快就享受不到了,對不對?」
莉莉又點了點頭,表情開始變得有些茫然。
「那妳告訴我,」克羅伸出手指。
「員工福利手冊手冊裡有沒有說過:『本會職員享有免費使用公會內一切設施之權利,包括但不限於員工餐廳、廁所、以及各類職業鑑定設備』?」
「有……是有這條啦,可是……」
「沒有可是。」克羅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聲音提高了一點,「所以妳知道了嗎,妳為什麼要浪費自己的請假額度,用存了幾個月的微薄薪水,大老遠跑去別人的地盤、看那些祭司的臉色,去做一件妳在自家的覺醒室裡,只要刷個員工證就能免費做完的事情?」
莉莉的大腦徹底當機了。
她張著嘴,整個人像是石化了一樣。這幾年來,她心目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牧師選拔」,在克羅口中居然變成了一種類似「趁離職前趕快去員工醫務室看個感冒」的佔便宜行為。
「我……我以為……」莉莉欲哭無淚。
「妳以為那是神聖的儀式?別傻了。教廷的覺醒石跟公會的覺醒石都是同樣的東西,唯一的差別是教廷的石頭外面多包了一層金箔,然後收費貴了五倍。」
克羅重新癱回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語氣充滿了那種看透世俗的滄桑。
「現在還覺得說妳傻,是冤枉妳嗎?」
「嗚嗚……我是傻瓜……我是全世界最笨的公會辦事員……」莉莉徹底崩潰了,她趴在櫃檯上,想起自己為了存那筆昂貴的報名費,整整三個月沒敢去買最喜歡的小甜餅,心痛得幾乎要窒息
克羅看著她那副像是被雨淋濕的小狗般的模樣,原本還想再補上兩句毒舌的話語,卻在對上那雙淚眼汪汪的眼睛時,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嘖了一聲,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那頭亂髮。
「行了,別哭了,吵死了。」克羅有些受不了地擺擺手,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明顯軟化了下來,「不請了,明天我不請假了,行了吧?」
莉莉抽泣的聲音頓時小了一點,她抬起紅撲彤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克羅:「前輩……你不是說,你這周的認真額度已經用完了嗎?」
「反正妳也快離職了,就當作是前輩留給妳的一點點……最後的善意吧。」克羅沒好氣地移開視線,重新將手搭在腦後。
莉莉愣了兩秒,隨即破涕為笑,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露出了那個足以讓大廳都明亮幾分的笑容。
「謝謝前輩!前輩最好了!」
「閉嘴,太肉麻了。」
克羅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鐘。指針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最終準確地重合在頂端的數字上。
「鐺——鐺——」
公會頂端的報時鐘聲沉穩地響徹大廳。
「時間到,下班。」
克羅動作迅速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的敏捷度完全不像剛才那個癱死在椅子上的廢材。
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大衣,隨意地往肩上一甩,連桌上的文件都沒打算多看一眼,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前輩!等等我呀!你說好要帶我去吃燻肉店的!」莉莉急急忙忙地鎖上抽屜,抓起那本《建國史》追了上去。
「不記得,不知道。」
「前輩!」
「伯母的燉菜不是更好吃嗎,亂吃什麼外食。」
「從小吃到大也是會膩的!」
「搞不懂妳,好好的辦事員工作不幹,去當冒險者。」
「冒險者很棒啊!打倒魔物!收復人類失地......」
落日的餘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一個頹廢無力,一個活潑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