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腦袋已在開始胡思亂想，一幕一幕地好像在做我人生的最後巡禮。山會改變一個人有形的軀體，更會撼動一個人內在的信仰，讓他拋棄既有的認知體系，往自己的心靈高處不斷攀登而上，去接納更多的可能性。過去的我是沉溺於世俗價值觀的基督教徒，是那種自娘胎就是的教徒，我雖定期到教會，但那只是基於從小建立起來的家族傳統與家庭習慣，實質上我一向認為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牧師傳講的真理只是我可有可無的幫助，或是我為將來急難所預備的保險而已，那時我的世界只容得下我自己去闖，我的信心爆棚，讓我自認為我並不需要與 神同行。」
隔了良久，霍爾赫呼了一口氣，道：「但這一切來的如此之快，在雲霧籠罩的雪霰裡，陡然撥開的雲霧中，有一道陽光從豁然開朗中，直射入山谷中，打開了我的雙眼，直透我的心靈，也敲開我的心眼。我曾經所想的『可有可無』變成『堅定確鑿』，『急難保險』變成『及時救援』。那時我放下我隊友們已然冰凍的遺體，慢慢地我站了起來，迎向那道光、仰望祂──從兩旁高山峻嶺中，光芒萬丈的那道光，我跪了下來，俯伏在地。整座山脈像一個微型宇宙在冰川上旋轉，彷彿自穹蒼創世以來所有大自然的具體元素、人類亙古以來歷史的吉凶善惡因子都運轉在其中，我內心深處隱隱然有堅定的聲音呼喚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更高層次力量已然主導了這一切！我身處在巨大的神聖與渺小自我之間，我感到天上的門開了，有一道光射了過來，希望與恐懼間交織在我心裡，我向上凝望大山，雲霧再次籠罩在山坳裡，但我已有把握 神的存在了。而且既然造物主已做了祂的安排，當下我心中也有了確定的回應了」
霍爾赫沉默了許久，道：「我重新坐回阿丁和康威中間，與他們相伴，心中充滿感激，恍惚間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就聽到搜救隊高聲呼喊說：『找到定位器的位置了！』然後我身陷某種激動中，我身體軟癱了下去，在我昏迷之前，我看到一個厚實的身形向我走來。」「當我與隊友們一同被抬到基地營，我與阿猴、Doctor圍繞在擔架上阿丁與康威的遺體抱頭痛哭，良久才在領隊達瓦雪巴的勸說下，依照阿丁與康威的遺願，葬在基地營附近，做了個標記，這裡是當初阿丁在勘察地形時最愛佇足的地點，可謂葬得其所。且讓這兩位無與倫比的戰友，可以得償心願地與眾多他們所景仰的英靈一起長眠在白雪黑山之間，永久不化。我深知阿丁、康威與這些英靈一樣，他們的心靈是屬於高山的，他們的精神是充滿豪邁氣概的，所以，與其讓他們將來必朽的身軀病老於床榻、埋葬於市郊擁擠的公墓，倒不如瀟灑的葬在高山峻嶺之間，這更像他們生前的風範。如今英年早逝，雖死得其所、死得像條漢子，但仍讓人無盡哀傷。選擇這樣的死法是他們的權利，不枉他們英氣勃發的一生！」
「達瓦說的對：『攀登的旅程本來就是一項受苦的藝術，我們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而他們倆兒忍受了身心極限的痛苦，甚至超越了自我、突破了人間的邊界，他們已從人間跨入聖境，祂們已是神祇，升上高天上，做永遠閃亮的星宿。』」
「我們在達瓦一再提醒之下，才百般不捨地撤離這已然風雲變色的基地營。巴托羅冰河沿線到處有紀念牌，那是由活下來的隊長釘在石頭上，通常是一只刻了字的餐盤，那許多的紀念牌，象徵著一個個回不了家的人，但也表示著一個個視死如歸的勇士回到了他心靈的天家。我與阿猴、Doctor也幫阿丁與康威共同做了一個紀念盤，上面刻著他們的姓名、出生地、生日與亡歿日期，情同兄弟的他們倆，雖無法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卻同年同月同日葬。我心裡打定主意，將來我一定重返，並帶來兩位戰友各自最喜愛的弔祭紀念物。」
「剛返回人世間的那幾天，我不由自主的還是隨時關注山上的氣候，只要是雲靄密布時，我就心情鬱悶，深怕暴風雨會擊打阿丁與康威的遺體，甚或我會一時陷入醫學上所謂的『短暫性精神錯亂』。」
霍爾赫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彷彿剛逃離了那座令人不堪回首的高山深谷，輕輕地道：「回到學校，我就照著當初我在山裡的承諾，轉進神學院研讀。我進神學院二年級的暑假，先向老師告個假，我又回到那座山、那個山坳、阿丁與康威的墓前──離基地營約千米的平台，墳墓已被家屬修建的更具個人品味，我獨自一人沉思、默想、祈禱，在隊友的墓前向他們致意，在那個山坳前向我的青春告別，最後我舉目望山巔向我的 神報到。雖然，兩年前上主已找到我，但我還是花了這兩年時間去與祂再相遇。」
拉美斯與霏碧就讓靜謐停留在這溫暖的書房壁爐前，讓老師持續地沉默了一陣子，他嘴角慢慢上揚，微笑了起來道：「接著我來補充醉仙老張所講故事的關鍵漏洞──基本上，他都對，可是他所知道的只是看得見的事件經過架構──那些他不知道的內幕，就是我今晚要跟你們講的重點。」
老師喘了口氣，道：「我進帝國神學院前三年，我簡直是個書呆子，整天沒日沒夜，心無旁鶩地在書堆裡面，直到有一晚，我的恩師施道比次到我每晚都會待著的圖書館找我，臉色有點嚴肅地說：『有一位訪客現在在我宿舍，他想見你。』我們兩人從圖書館走回老師宿舍一路無語，一進屋裡，老師逕直帶我進書房，裡面有一位老先生站了起來，老師對我們說：『我讓你們兩位直接談，我在客廳，不再打擾你們。』說完，禮貌性地像那位老先生鞠了個恭，向我點了個頭，即關上門出去了。」
霍爾赫再休息一下，道：「那位老先生開門見山地自我介紹：他叫喬治，他是濟世會在地球首府──紐約的負責人，被差派來找我詳談，喬治是個很坦率的學者型人物，他承認他們已對我做了一番資料蒐集與研究，並請我諒解：我並非個案，只是他們最終的目的是想要招募我進入濟世會，但他們不會給我壓力，也會留時間給我思考，但希望我對外保密，這樣對我與他們都好。因為他們知道我剛念博士班一年級，也剛立志在主的道路上，他們只想在神學界的主流大道以外，提供另一條路給我選擇。」
霍爾赫彷彿回到當時思考人生重大抉擇的情境中，道：「我們那晚談了些話，直到深夜，我和老師才送喬治離開。那晚過後，在學校，我仍然一如往常地埋首書堆、與老師們問答辯論，外表沒有顯露出異樣，但我深知我內心已有一顆種子在生根、發芽、茁壯了。那是在Ｋ２，上主所播下的種子，神學院讓它發芽，而喬治進來幫它澆水、灌溉，使它漸漸長大。之後一年，我去找過喬治幾次，因為他不方便再到學校來。我去過他們地球首府分部一次，那是在一棟不起眼的辦公大樓裡面，離我們學校有段距離──嘿嘿，紐約畢竟是個超級大都市，但我們更常約在城中鬧區的Bar Dug Café──喬治是常客，而爵士樂是我們另一個共同點。」
霍爾赫換個姿勢，輕鬆道：「在這一年裡，我們見面聊了很多，我自己也做了功課，不久後，我就被接納為濟世會地球總會青年分部的幹部了。」霍爾赫不自覺的挺了一下胸膛，接著道：「過了好一陣子，帝國皇家情報局還是知道了，嘿嘿，他們也不是吃素的，雖然我們行事謹慎，但也早有心理準備，早到晚到終究是會到的。接下來就是老張繪聲繪影跟你們所描述的『劇情』了。」
霍爾赫再換個更輕鬆的姿勢道：「幸好，我先前在帝大法學院曾受過四年嚴格的訓練，所以，他們那一套是難不倒我的，但『明槍』易擋，『暗箭』難防。這就多虧了濟世會及喬治幫我張羅的律師團了，當然帝大的校長、總務長還是有他們七百年來傳統的風骨在，幫我擋住了來自帝國官方的『明槍』；至於背後斡旋協調則是濟世會地球總會應盡責無旁貸的工作了。其實，剛開始我也曾認為自己會不會成為孤軍奮戰的棄子？或頂多是喬治會伸出援手而已。因為，畢竟我才加入濟世會沒兩年，而這期間我也只認識喬治一人，我都只跟喬治單線聯繫，他會提供我所需要的資源與情報，若有需要做跨小組協調聯繫，他才偶爾會派個信差來找我。」
霍爾赫喘口氣，道：「喬治這麼做，我知道他主要是為了保護我而不是防範我。然而我由我這些日子來所處理的『業務』中，也隱隱然知道濟世會的組織與影響力範圍一定不小。我的案子在帝國當局司法單位審理的一年多中，雖然初期是被隔離偵訊，但我深信喬治與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在這密集的偵查與法庭的詰問攻防中，我充分運用我以前四年專業的法學訓練以及過去三年多來喬治嚴謹的作業規範，才能讓我在信心中與律師們充分配合，關關難過關關過。當然在言詞答辯中，我也才陸續知道濟世會的規模遠比我想像大得多！」
霍爾赫休息一下，道：「原來檢察官剛開始假設我涉入很廣，所以，調查網開的很大，我也不費力地很坦誠地配合調查，我知道就答知道；我不知道就答不知道。前者我在回答時，字句斟酌；後者則明快清楚，絕不拖泥帶水。久而久之，檢察官與我建立了默契，十問九不知，為求慎重起見，他們再反覆訊問，旁敲側擊後，對方就逐漸相信我只是個剛進組織不久的小蘿蔔頭，遠沒處在組織核心圈中。當然，這也是事實，不過卻也被我引入歧途上去，後來他們逐漸收網，審訊的進度也就加快了，然後再經過兩三個月的必要司法程序後，地方法庭就宣判無罪開釋了。檢察部門可能在內部檢討後，認為案子太小，決定也不再上訴，於是本案簽結。」
霍爾赫肩膀一鬆，雙手一攤，微笑地道：「隔天，喬治就約我到Bar Dug Café放鬆聊天了。因為他們對整個審訊過程有個了解，所以，他們也知道我對於在偵察期間所回答『不知道』的問題，其背後的真正答案必定充滿好奇，如果他不先開誠布公，那就太不上道了。當然，這也是因為我已通過外來突襲考驗的緣故，讓他們對我已百分之百完全信任了。喬治先用一杯琴通寧，舉杯來表達對我受審的歉意，以及對我無罪開釋的恭賀，我則以茶代酒接受了。接著他道出本案的前因是由於組織裡有位菜鳥『信差』不小心成為破口，而青年部剛好就被牽連其中，導致我被偵察。」
霍爾赫對我那一年多的審訊煎熬也沒再說甚麼，嘿嘿兩聲道：「我也理解喬治沒說的，我問得越少越好，但喬治也已有準備似的，接下來三四個小時，他對我全盤托出濟世會的全體組織、『業務』範圍、重要據點及其重點項目與主要負責人等等。那天從下午到晚上，我倆的『聊天』，其實我很少講話，我光是聽著喬治隨口道來的訊息量──數量及重量就夠讓我不停地喝著手中的茶來消化吸收及平靜思緒了。」
霍爾赫再喝了一口他手上的洋甘菊茶，道：「最後最讓我驚訝的是，濟世會在地球上已滲透的層面，不只是到社會各領域，更進到最高的行政層級，所以，這次喬治不惜動用地球最高行政長官署的影響力，使得我可以在最有利的環境下受審，包括只被軟禁在校園──加上電子腳鐐及配戴全天候監聽手環，而不用被拘提到身心都會承受巨大壓力的帝國羈押獄所裡面。」
霍爾赫嘿嘿兩聲，笑道：「喬治越講越多，越喝越多，他也察覺到他不具同理心的邀功炫耀言語，恐對我有所影響。停了停，時間過得很快，也到了晚餐時間，就把我手上的茶換掉，叫了杯啤酒上來，他先灌了我兩杯酒，好配些主廚剛上的拿手精緻美饌佳餚，在他蓄意地拉高氣氛下，他就更勁爆的講些我日後逐漸親身體會到的內部運作秘訣，所謂『濟世會門道』。」
霍爾赫想了想，在此先打住了話頭，望向精神奕奕、興致勃勃的倆人，道：「老張還跟你們講了甚麼？」拉美斯急切地問道：「老師您怎麼從帝國神學院轉到這裡的？」霍爾赫道：「喔，對了，還有這點沒跟你們講。」停了停，理了一下思緒，接著道：「那天喬治與我相談到深夜。隔了一段時間，他見我們彼此的信任度又拉高了以後，他就來找我討論後續的具體事項了。我們倆討論的結論是：既然我即將取得帝國神學院的博士學位，以我的學歷原本可以帝國教會體系循序漸進、累積年資而晉升，若加上濟世會的暗中助力，那當可以更快速的以『明日之星』態勢在宗教界，甚至於政治界嶄露頭角，現在看起來，這條路徑應該是不可能了。」
「但是喬治提議說有另一條路或許適合你來闖一闖。於是他們就把認信神學院籌備處主任介紹給我，那就是你們的老相識──貝爾格理歐了。而日後我才知道老貝在我的案件上也幫了大忙，因為他那時身兼兩職，他除了是認信神學院籌備處主任外，正職是喬治的副手，而他主要負責濟世會對外聯繫的工作，所以，我的案件中老貝他負責聯絡地球行政體系官員的協調與援救事宜，算是及重要且極機密的工作。也就是為什麼老張會說我們有『革命情感』的過命交情了。事實上，自此以後，包括後來的神學院設立後的院務，也都是我在明，而老貝在暗的兩人搭檔同工著。」霍爾赫的眼神閃過一絲促狹，欲言又止。
拉美斯試探性地問道：「也就是貝爾格理歐院長在療養中心的職務只是檯面上的掩護而已？」霍爾赫嘿嘿兩聲，道：「不可說啊，不可說。」拉美斯與霏碧對望一眼，有默契地心想：人真是不可貌相，此時又對貝爾格理歐院長多了幾分神秘色彩的敬意了。
霍爾赫又淺酌又深談了整個晚上，醉意與倦意襲來，就對拉美斯與霏碧說：「好了，今晚我們就先聊到這裡，我以大概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了吧。剩下的細節，我們來日方長，若有需要，自然我或有另外的人會再跟你們講個明白。」霍爾赫遞給拉美斯一份文件，道：「我想你們一定也明白神學院的規定，對於畢業生需要順服且奉派去濟世會指定的服事據點。我明天就跟你們大致說明那裏的概況，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進行差派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