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全亮,妤希已經坐在客廳地板上。
她面前攤著三張壁紙樣本,都是昨天從建材行帶回來的廢料。粉紅色小兔子、淡紫色星星、鵝黃色小花。她的手指輪流撫過每一張,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我煮好稀飯時,她還在看。
「選不出來?」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選出來了。」她指著粉紅色那張,「從一開始就選出來了。」
「那為什麼要看這麼久?」
「因為……」她歪著頭,尋找合適的詞彙,「我要記住『沒有被選中的』是什麼樣子。這樣以後才不會後悔,才不會想『如果當初選星星的就好了』。」
七歲的孩子不該有這種思考。
但她是妤希。
「選定了就不後悔?」我問。
「嗯。」她用力點頭,「選定了,就是我的了。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上午九點,我們再次走進那間建材行。同一個老闆,同樣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
「決定要哪個了?」老闆笑呵呵地問。
「粉紅色兔子,三卷。」
老闆翻著型錄,「這款喔,質感不錯,日本進口的。」他抬頭看我,「不過價格我昨天報錯了,應該是兩千八,不是兩千六。」
我心裡一沉。兩百塊的差距,對別人來說是一頓飯,對我來說是三天的伙食費。
「老闆,」妤希突然開口,聲音小小的,「你昨天說兩千六。」
老闆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小妹妹,我昨天說錯了啦,是兩千八。」
「可是你說了。」妤希抬頭看他,眼神乾淨得像泉水,「說了就要算數。大人說話要算數。」
空氣安靜了幾秒。
老闆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後搔搔頭。
「好啦好啦,兩千六就兩千六。」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小妹妹,妳很會幫爸爸省錢喔。」
「是哥哥。」妤希認真地糾正,「他是我哥哥。」
老闆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什麼,收了錢,幫我們打包壁紙。
走出店門時,妤希抱著壁紙卷,把臉貼在冰涼的牛皮紙上。
「哥哥,」她小聲說,「其實我知道錢不夠。」
我愣住了。
「你數錢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沒有看我,繼續貼著壁紙卷,「像媽媽以前想買那個白色粉末的時候一樣。」
我的喉嚨發緊。
「但媽媽是為自己抖。」她終於抬頭看我,眼睛清澈得嚇人,「你是為我抖。」
我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
「妤希,聽我說。錢可以再賺,但妳的笑容不行。如果這卷壁紙能讓妳每天醒來都開心,那它就值得。」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伸出小指。
「打勾勾。」
「打勾勾?」
「你答應我,以後不會因為沒錢而消失。」她的語氣異常認真,「很多大人都是這樣消失的。錢沒了,人就沒了。」
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捏住。
「我答應妳。」我勾住她的小指,「錢沒了,人還在。人永遠在。」
「說謊的人要被虎姑婆吃掉。」
「好,被虎姑婆吃掉。」
回家後的第一個小時,是天堂。
我們把壁紙攤在客廳,陽光正好斜射進來,粉紅色映得滿室溫暖。妤希趴在壁紙上,數著上面的兔子。
「一、二、三……二十三、二十四……哥哥,有三十六隻兔子!」
「那妳可以每天認養一隻,一個月輪一次。」
「我要全部一起養。」她認真地說,「牠們是家人,不能分開。」
她開始給兔子取名字。跳最高的叫「蹦蹦」,吃蘿蔔的叫「蘿蔔」,閉眼睛睡覺的叫「睏睏」。取名到第十七隻時,我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李先生?」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假裝的客氣,「我是妤希原本幼稚園的陳老師。」
我握緊手機。客廳裡,妤希還在開心地數著兔子。
「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關心一下妤希的狀況。」他的聲音裡有笑意,但那笑讓人不舒服,「聽說您要帶她去新幼稚園了?轉學手續都辦好了?」
「對。」
「是喔。」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陰冷,「李先生,您有沒有想過,也許妤希待在更……穩定的環境會更好?畢竟您的情況,外人看起來總是會擔心的。」
「我的情況?」
「哎呀,別誤會,我沒有惡意。」他笑了,那笑聲讓我起雞皮疙瘩,「只是提醒您,花老師是個好女孩,不應該被捲進……複雜的關係裡。您說是吧?她還在念書,前途一片光明,要是因為幫您的忙讓別人誤會了什麼,對她不好。而且花老師還年輕,名聲很重要」
我的手指捏緊手機。
「還有啊,」他繼續說,語氣像在談天氣,「養小孩不容易,需要很多資源。您一個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顧,真的能兼顧嗎?鄰居們也會關心的,畢竟大家都希望社區安全,尤其是有小孩的家庭,會特別注意……」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老師,你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目的啊,」他的聲音裡帶著笑,「就是善意提醒。我是教育工作者嘛,關心學生是應該的。希望您一切順利,也希望妤希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客廳的陽光依然燦爛,妤希的笑聲依然清脆,但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那種被人用軟刀子捅、卻無能為力的憤怒。
「哥哥?」妤希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怎麼了?臉色好奇怪。」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數兔子吧。」
但沒事不了多久。
十分鐘後,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社會局的號碼。我走到陽台接起來。
「李惟先生?這裡是台中市社會局。」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語氣裡沒有任何溫度,「我們接到民眾檢舉,關於您試養兒童的情況需要緊急釐清。請您與兒童下午兩點在家等候,我們會進行訪視。」
「檢舉?」我握緊手機,「可以請問內容嗎?」
「檢舉內容涉及兒童安全,不便透露。」他的聲音平板得像在念稿,「但可以告訴您,檢舉人提供了相當具體的資訊——您的傷害罪前科、您與緊急聯絡人花凜音小姐的頻繁聯繫、您目前的經濟狀況、以及兒童莫妤希曾從幼稚園逃跑的紀錄。我們必須審慎評估。」
「那些都是可以解釋的——」
「下午兩點會有社工到府訪視。」他打斷我,「請務必配合。順帶一提,今天負責的張社工專長處理家庭暴力與兒少保護案件,對傷害罪前科者的評估會特別……仔細。祝您順利。」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遠方的天空。陳老師的電話、社會局的通知——這不是巧合。
他真的檢舉了。
用那些片面的事實,包裝成「關心孩子」的正義,向社會局檢舉我。
而我,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回到客廳時,妤希正坐在壁紙上,小手撐著地板,眼睛裡有種我熟悉的神色——警覺。像小動物嗅到危險的那種警覺。
「是誰打來的?」
「……下午有阿姨要來家裡看看。」我決定不完全說謊,但也不說全部真相,「是之前申請認養的程序,要確認我們住的地方適不適合。」
她看著我,沒有說「喔」或「這樣啊」。她就只是看著,一眨不眨。
「是壞人嗎?」她問。
「不是。」我蹲下來,「是來幫忙確認我們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那為什麼你的眉毛這樣?」她用手指把自己的眉頭擠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亂她的頭髮。
「因為哥哥有點緊張。但沒關係,我們好好準備就好。」
她點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那我們來練習。」她說,語氣像個小大人。
「練習什麼?」
「練習怎麼回答問題。」她站得筆直,模仿大人的語氣,「『阿姨,哥哥有沒有打過妳?』」
我愣住了。
她繼續說,這次換成自己的聲音,清晰、穩定:「『沒有。哥哥的手只會摸我的頭,幫我擦眼淚,牽我過馬路。』」
「『那哥哥有沒有帶奇怪的人回家?』」
「『只有花老師和奶奶。花老師教我寫字,奶奶會煮飯給我吃。都是好人。』」
「『哥哥生氣的時候會做什麼?』」
「『會去陽台深呼吸,數到十。然後回來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她一個個問題演練,一個個答案準備。不是背稿,是在建立防線。用她七歲的智慧,為我們兩個人築起一道牆。
「最後一個問題。」她看著我,眼神無比認真,「『如果有一天,哥哥不能養妳了,妳怎麼辦?』」
我呼吸一滯。
「我會說,」她一字一句,「『那我養哥哥。我長大很快,可以打工,可以賺錢。哥哥等我一下,不要消失。』」
我的眼眶熱了。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聽見自己說,「我保證。」
「我知道。」她走過來,抱住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肩上,「但我還是要準備。因為大人常常說話不算話。但你不一樣,所以我要準備得特別認真。」
那一刻我明白了。
這個孩子給出的信任,不是普通的依賴。是戰友的託付。是「我把我的背後交給你,你也把你的背後交給我」的那種信任。
極端的創傷,造就了極端的忠誠。
中午簡單吃了麵,我打電話給花凜音。
「花老師,抱歉打擾妳。」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下午社會局要來家訪,接到檢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檢舉?什麼內容?」
「前科、經濟狀況、還有……提到我跟妳聯繫頻繁。」
花凜音的聲音變冷了:「是陳老師。他今天早上還打給我,問我為什麼要幫『那種人』,說我會被拖下水。我掛了他電話。」
「抱歉把妳捲進來。」
「該道歉的是他。」她的語氣很堅定,「李大哥,我現在過去一趟。我是妤希的老師,又是緊急聯絡人,在場是合理的。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想讓那個惡意得逞。」
一點五十分,門鈴響了。
比約定的兩點早十分鐘——典型的突襲策略,想看到未經準備的真實。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預期中的社工,女性,約四十歲,短髮,金邊眼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裡拿著厚厚的檔案夾。
另一個,讓我意外——是花凜音。她騎車趕到了,髮梢還沾著汗水,站在社工旁邊,對我輕輕點頭。
我開門。
「李惟先生?」社工開口,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沒有任何溫度,「我是張社工。這位是花小姐,她說她是兒童的老師兼緊急聯絡人,要求在場。」
「是,請進。」
張社工踏進客廳的瞬間,目光就像掃描器一樣開始移動。從空蕩的牆面,到地上的壁紙,到擦得發亮的地板,再到坐在沙發上的妤希。
她的眼神在妤希身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她從檔案夾裡抽出一疊表格。
「李先生,我們直接開始。」她沒有坐下,就站著說話,像是隨時準備離開,「首先請您提供以下文件:過去六個月的薪資證明、存款餘額證明、房屋租賃契約、無犯罪紀錄證明——我知道您有前科,但我要看的是『最新的』證明,也就是出獄後到現在有沒有再犯。」
「我還在假釋期,每個月都要向觀護人報到。」我說,「如果有再犯,我現在不會在這裡。」
「那是司法系統的事,我要看的是社福系統的紀錄。」她遞給我一張單子,「這是聯合徵信中心的同意書,簽了之後我們可以調閱您的信用狀況、債務情況、是否有銀行催收紀錄。」
花凜音開口了:「張社工,這些和兒童撫養的關聯性是?」
「經濟能力是撫養的基本要件。」張社工看了她一眼,「花小姐,我知道您是幼保專業,但這是標準評估程序。更生人常有債務問題,而債務壓力可能導致情緒不穩,進而影響兒童照顧品質。」
「妳這是預設立場。」花凜音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這是基於統計數據的專業判斷。」張社工轉向我,「李先生,請簽字。」
我看著那張同意書。簽了,她會看到我戶頭裡永遠不超過五位數的餘額,會看到我沒有任何負債但也沒有任何資產,會看到一個二十七歲男人貧瘠到可笑的財務狀況。
但我沒有選擇。
我簽了。
張社工收走同意書,繼續下一項。
「接下來是環境檢查。我需要單獨與兒童查看每個房間,請您在此等候。」
她走向妤希,語氣刻意放軟,但那種軟是表演出來的:「小朋友,帶阿姨看看妳的房間好嗎?」
妤希看了我一眼,我點頭。
她們上樓了。
客廳裡剩下我和花凜音。安靜得可怕。
* * *
【妤希】
這個阿姨的眼睛,跟小美的媽媽很像。
表面上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
她問我問題的時候,嘴巴在說「關心妳」,但語氣在說「我要抓到把柄」。
我知道這種大人。
她們不是真的關心我好不好,她們只是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妳的房間好漂亮。」她說,手指摸過牆壁,「牆壁很新,是最近才刷的?」
「對。」
「那之前呢?之前的牆壁是什麼樣子?」
「……很舊。有破掉的地方。」
「所以李先生是為了今天的訪視才整理的?」
我沒有回答。因為她說的話有陷阱。
哥哥是為了我整理的,不是為了她。
「妤希,」她蹲下來,跟我一樣高,「妳晚上害怕嗎?一個人睡會不會怕?」
我的肚子開始緊。
「……不會一個人。」
「不會一個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誰陪妳?」
「奶奶。」我說,「哥哥要去上班,奶奶會來。她會煮飯給我吃,會幫我洗澡,會等我睡著才回家。」
「奶奶是……」
「哥哥的媽媽。」
她寫了些什麼在本子上。
「那妳喜歡奶奶嗎?」
我想了一下。
「一開始不喜歡。」我說實話,「因為我不認識她。可是哥哥說,如果沒有奶奶幫忙,我就要回孤兒院了。所以我努力讓自己喜歡她。」
「努力讓自己喜歡?」
「嗯。」我點頭,「她煮的菜很好吃。她幫我綁頭髮的時候很溫柔。她不會問我爸爸媽媽的事。所以我現在真的喜歡她了。」
她看著我,好像在想什麼。
「妤希,妳害怕李先生嗎?」
「不怕。」
「那妳害怕什麼?」
我看著她。
「我害怕妳。」
她愣住了。
「害怕妳會把我帶走。害怕妳會讓我回到那個每個人都假裝關心、但沒人真的在乎的地方。害怕我又要一個人了。」
她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哥哥是第一個真的看到我的人。不是看到『孤兒』,不是看到『可憐的孩子』,是看到『我』。所以我不怕他。我只怕失去他。」
* * *
【李惟】
樓上傳來聲音。張社工在問問題,妤希在回答。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內容,但能聽出張社工的語氣越來越尖銳。
花凜音小聲說:「她在試探妤希。」
「我知道。」我握緊拳頭,「但我不能上去。」
十五分鐘後,她們下樓了。
張社工的表情更冷了。她坐回沙發,翻開檔案夾。
「李先生,根據初步評估,我有幾個疑慮需要釐清。」她推了推眼鏡,「第一,您的居住環境。房子老舊,樓梯沒有防護網,窗戶沒有安全鎖,浴室沒有防滑墊——這些都是安全隱患。」
「我會盡快改善。」
「第二,您的經濟狀況。」她翻著資料,「根據您提供的薪資證明,月收入兩萬六。兒童就讀公立幼稚園,學費每學期六千三。這意味著您三月份一次性支出了六千三百元——根據您的存摺影本,這筆支出幾乎用光了您當月的所有存款。請問如果兒童突然生病、受傷,需要緊急醫療,您如何應對?」
我深吸一口氣:「我正在找兼職工作——」
「兼職工作意味著更少時間陪伴兒童。」她打斷我,「這又是另一個問題。您目前的工作是夜班保全,每週工作五天,每天十二小時,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請問兒童的夜間照顧由誰負責?」
「我媽媽。」我說,「她每天傍晚六點半左右會來,照顧妤希吃晚餐、洗澡、陪她睡覺。等妤希睡著後她再回家。她住得不遠,騎機車十分鐘就到。」
「您母親幾歲?身體狀況如何?」
「五十三歲,身體健康。」
「她同意幫忙照顧?」
「同意。而且她很喜歡妤希。」
張社工在表格上寫了些什麼。
「這個安排……勉強可以接受。但我需要與您母親面談,確認她確實有能力且願意承擔照顧責任。」
「沒問題。」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一點。」張社工闔上檔案夾,「您的緊急聯絡人花小姐,與您非親非故,卻頻繁聯繫,甚至今天主動到場。這種關係在兒少保護案件中有前例可循——加害人常利用第三方建立『正常家庭』的假象,藉此通過評估。」
花凜音站了起來。
「張社工,您這話已經涉及誹謗。」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很堅定,「我和李大哥的聯絡百分之百圍繞妤希,所有通聯紀錄都可以查。我是幼保系學生,提供專業建議是我的學習,也是我對過去學生的責任。」
「責任?」張社工終於露出一絲情緒——那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花小姐,您太年輕,可能不理解有些人的手段。傷害罪前科者最擅長的就是博取同情、建立依賴、然後——」
「然後什麼?」
開口的是妤希。
她不知何時走到張社工面前,仰著頭,眼神直直地盯著對方。
那眼神我見過——在雨中那天,在醫院那天,在她決定相信我的那天。是一種乾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堅定。
「張阿姨。」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妳在說我哥哥的壞話。」
張社工愣了一下。
「我不是說壞話,我是在保護妳——」
「妳不是。」妤希打斷她,這是她第一次打斷大人說話,「妳說哥哥會假裝,會騙人,會做壞事。但哥哥沒有。」
「妳怎麼知道沒有?妳才七歲——」
「因為我看過真正的壞人。」妤希的聲音還是很輕,但開始發抖,「真正的壞人,眼睛裡面沒有我。真正的壞人,不會在我肚子痛的時候幫我揉肚子。真正的壞人,不會記得我喜歡粉紅色小兔子。」
她轉身,指著地上攤開的壁紙。
「哥哥為了這個,把最後的錢都花掉了。因為我說喜歡。真正的壞人,不會做這種事。」
張社工沉默了。她看著妤希,看著那個七歲孩子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緊握的小拳頭,看著她眼睛裡不容置疑的信任。
然後她看向我。
「李先生,您教她這麼說的?」
「我沒有。」我說,「她不需要我教。她只是說出她看到的真相。」
張社工低頭,在表格上寫了很長一段字。寫完後,她合上檔案夾,站起來。
「今天的訪視到此結束。」她說,「評估報告會在一週內完成。但李先生,我要坦白告訴您——」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像在審視一個罪犯。
「以我的專業判斷,您的情況非常不樂觀。前科、經濟、居住環境,任何一項都足以影響評估結果,而您三項都有問題。雖然您母親的協助稍微改善了照顧面的疑慮,但其他問題依然嚴重。」
「所以我該怎麼做?」我問,聲音比我想像的平靜。
「改善。全部改善。」她說,每個字都像刀子,「在下次複評之前,如果沒有顯著改變,我的建議會是『試養中止,兒童送回安置機構』。」
她走向門口。
花凜音突然開口:「等一下。」
張社工停下腳步。
「張社工,我想請教一個問題。」花凜音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在壓抑什麼,「妳評估的標準是什麼?是李大哥對妤希的愛?還是他戶頭裡的數字?」
「我評估的是兒童的最大利益。」
「那妳有看到妤希的眼神嗎?」花凜音走到張社工面前,「妳有看到她看著李大哥的時候,那種信任嗎?妳有看到她為了保護他,怎麼回答妳的每一個問題嗎?」
張社工沉默了一秒。
「花小姐,情感不能當飯吃。」
「但沒有情感,飯吃再飽也只是活著,不是生活。」花凜音的眼眶紅了,「妤希在育幼院的時候,每天都吃得飽,有地方睡。但她從來不笑。現在她笑了。難道這不算『最大利益』嗎?」
張社工別過頭,沒有回答。
她打開門,在離開前回頭看了妤希一眼。
「孩子,」她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溫度,但那溫度冰冷得像結霜,「保護自己是對的。但也要學會看清楚,誰才是真正對妳好的人。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好,可能只是一時的。」
門關上了。
客廳裡一片死寂。
陽光還在,壁紙還在,粉紅色的小兔子還在笑。
但空氣變了。變得沉重,變得窒息,變得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
妤希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花凜音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看著緊閉的門,腦海裡只有幾個字:
試養中止。
送回安置機構。
然後,我聽見妤希的聲音。
很輕,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哥哥,」她說,眼淚掉了下來,「我是不是又要被丟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