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王朝這副骨架,早便朽了,這股子腐爛味兒,順著皇城的金水河一路淌下來,連蘇城最下等的茶寮都蓋不住。日頭毒辣,像是一塊剛淬過火的紅鐵,死死烙在頭頂。光柱透過茅草頂的破洞捅進來,在塵土飛揚的空氣裡攪動。劣質茶葉梗子在渾濁的熱水裡翻滾,混著汗餿味、腳臭味,還有市井閒漢口中噴出的蔥蒜氣,把這方寸之地燻得像個蒸籠。
油光水滑的醒木重重砸在茶垢厚結的桌案上。這一擊力道極狠,木頭與桌案撞擊的悶響震得人心頭一顫。桌角那碗涼茶盪起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滿堂嘈雜的人聲被這股子狠勁硬生生截斷,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說書的是個瞎子,穿著件補丁疊補丁的長衫,兩個黑魆魆的眼眶子深陷下去,像是被誰硬生生剜走了招子。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這世道裡最後一絲遊魂。「列位,上回書說道,京城裡那位九千歲魏公公,指甲套上鑲著東海的夜明珠,剝起葡萄來那是蘭花指一翹,汁水淋漓。可誰曉得,那雙手半個時辰前,才剛在慎刑司裡,捏碎了兩位御史大夫的喉骨?」
瞎子壓低了嗓門,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鍋,刺耳,卻鑽心。「朝堂上,是閹黨遮了天;江湖裡,是無心閣收了命。這大虞朝啊,就像那倉底發了霉的陳米,看著還是一袋子,裡頭早就被蟲蛀成了空殼!」
底下的茶客,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濃痰。「老瞎子,別扯那些京城的大老爺們,太遠!說說咱們蘇城的那位……那位『活閻王』!」
「活閻王」三個字一出,茶寮裡的燥熱似乎都跟著凝固了幾分。說書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他端起缺了口的茶碗潤了潤嗓子,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畏懼。「諸位要聽鎮北王,那可得坐穩了。傳聞這位霍王爺,不穿甲,不佩刀,常年只披一件比雪還乾淨的鶴氅。手腕子上,纏著一串十八籽的白玉菩提珠。那是佛門聖物,是用來修身養性的。」
瞎子身子前傾,空洞的眼眶對著虛空,聲音變得陰沉森冷,彷彿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可你們曉得他是怎麼殺人的?七年前,北蠻子三千鐵騎圍困孤城,霍王爺就坐在城樓上煮茶。蠻子衝上來一個,他就從手腕上摘下一顆珠子,也不用弓,不用弩,手指頭那麼輕輕一彈……」
他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指節因用力而發出骨骼錯位的悶響。「那白玉珠子就嵌進了蠻子首領的眉心。紅的血,白的腦漿,炸得跟那過年的炮仗似的!一串珠子十八顆,顆顆都要命。等那一串珠子彈完,城樓下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有人說他是菩薩轉世,是來救大虞的;也有人說,他是修羅託生,那身白衣裳,是用死人的骨頭灰漂白的!他禮佛,也殺佛;他救人,也吃人。這便是咱們大虞朝唯一的脊樑,也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刀——霍凜,霍妄之!」
茶寮內一片死寂。眾人彷彿能透過瞎子這陰森的描述,看到那個一身白衣、手持染血佛珠的男人,正站在屍山血海中,漠然地俯視眾生。
角落裡一張最不起眼的方桌旁,坐著一個戴著寬大斗笠的茶客。斗笠壓得很低,陰影吞沒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鋒利的下顎,和一雙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手。那隻手握著粗瓷茶碗,指甲修剪得極其圓潤,邊緣泛著冷硬的光澤,乾淨得與這髒亂的茶寮格格不入。聽到「白玉菩提珠」那一段時,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與粗糙的瓷面摩擦,發出一聲極輕的、令人牙酸的細響。瓷碗表面原本細微的裂紋,在那一瞬間似乎又崩開了一分。
「客官,您的茶涼了,要添熱水嗎?」提著大銅壺的夥計湊上前,熱情地招呼道。
斗笠微微抬起一線,陰影中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情緒,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焦距。就像是一口乾涸多年的枯井,或者一把已經磨好、隨時準備見血的刀。夥計心頭莫名一顫,本能地退後半步,連滾燙的茶水濺在腳背上都忘了叫疼。
「不必。」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期閉口不言的沙啞,像是被煙燻過。茶碗被放下,碗中的殘茶一滴未灑,平靜如鏡面,倒映著斗笠邊緣垂下的黑紗。隨後,袖口微動,三枚銅錢滑落在桌案上。銅錢並非隨意丟棄,而是被整整齊齊地碼放成一列。字面朝上,邊緣對齊,嚴絲合縫得像是被尺子量過。
這是買茶的錢,也是聽書的錢。更是……這一生最後一頓安穩茶的錢。
「霍凜……」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無聲地滾過,帶著一股子咀嚼帶血生肉的狠勁。茶客站起身,黑色的斗篷在身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捲起地上的塵土。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入了外面刺眼的陽光中。亦或者是,走入了那場即將吞沒蘇城的腥風血雨。
茶寮內,說書瞎子還在口沫橫飛地講著霍凜如何將貪官剝皮抽筋。無人注意,那張角落的桌子上,那隻粗瓷茶碗在她走後許久,突然毫無徵兆地從中間裂開。茶水四溢,順著桌縫滴落,在地面聚成一灘水漬。裂成兩半的茶碗倒在桌上,切口平滑如鏡,宛如被最鋒利的劍氣所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