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四根螢光棒。從第二十五根柱子開始編號。
方閒翻開筆記本。倒數第三頁——他算過,這本夠用到第三十八根。如果超出預算,下一本再開新帳。但根據以往項目經驗,絕大多數探索在資源消耗七成左右就會被各種場外因素迫使中止。體力告急、裝備不足、甲方叫停。四根螢光棒分佈在隊伍前中後三個位置。前鋒昭寧手裡一根,側翼馬恆一根,後衛昭逸一根,方閒腰包裡掛了一根做備用照明。其餘四十根待在背包裡,按每根六塊五計算,他背上的東西比大多數人的畢業論文值錢。
「各位置確認。」昭寧的聲音在柱列間回了一下。
「側翼就位。」林越。兩個字。跟簽合約時一樣乾脆。
前鋒昭寧。側翼林越、馬恆。偵察趙瑩。後衛昭逸。觀察韓沛。行政——方閒。
行政崗在所有分工方案裡是存在感最低的位置。這很好。存在感跟年度薪資一樣,過高容易引起審計關注。
推進比預計快。
第二十五到第三十根柱子,平均每根用時四十秒左右。路線已知,障礙物為零,七個人的行進默契比上次兩隊初碰時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如果默契可以量化的話。
方閒在量化。筆記本邊緣寫了幾組數字。昭寧的步幅穩定在六十二公分左右,作戰時會自動收窄到五十八以內——驅氣以上武者的應激肌肉記憶。林越掃視頻率每四秒一次,比昭寧慢半拍,但覆蓋角度更大——不是前鋒思路,是包抄型。昭逸回頭看他的頻率,每根柱子大約一點二次。正常範圍。
韓沛看他的頻率,每根柱子大約零點八次。
方閒在旁邊畫了條虛線。上升通道。還在安全區間。暫不調整。
靈態生物出現了兩次。第二十六根附近,一隻低階。昭寧一槍解決,核心從碎裂到散光大約零點七秒。不值得記帳。第二十八根,兩隻中低階。林越和昭寧各解決一隻。整個過程方閒只來得及在筆記本上寫兩個字——「已清」。
然後就沒有了。
第二十九根。零。第三十根。零。第三十一根。零。
昭寧的槍從攻擊持握切回了行進姿勢。但她的肩線不是鬆的——相反,比戰鬥時還繃緊了大概兩度。
方閒看了她一眼。不需要問。沒有敵人比有敵人更讓人不安。這個道理在審計行業也適用:一個公司帳面完全沒問題的時候,通常問題最大。
第三十二根柱子。
冷了。
不是「比前面冷一點」的那種冷。是呼氣直接出白霧、手碰柱面像摸進了冷凍層的那種冷。方閒估算了一下——體感零度上下。溫差在兩根柱子的間距裡完成跳變。如果畫折線圖,這裡是一個接近九十度的拐角。
他把溫度記在筆記本上。溫度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什麼東西能讓空氣在八米之內降十度。
然後他聽到了。
嗡。
低頻。從地板往上傳。經過鞋底,小腿,膝蓋,在胸腔裡輕輕震了一下。不重。但很確定。
方閒數了。
一,二,三——
三十七秒。
又來了。地板輕震。低鳴。胸腔。
三十七秒。
像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昭逸看了一眼腳下。又看了一眼方閒。方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趙瑩往後退了半步。馬恆站著沒動,但他的手搭上了腰間器袋——在方閒的觀察記錄裡,這屬於「非自主防禦反應」,跟考試交卷前下意識摸一下准考證是同一個心理機制。
「不對。」林越第一個開口。刀沒收,但語調變了。他是那種靠直覺活著的人。直覺說不對,他就信。
昭寧沒接。但她的意思一樣。
「比有東西更不對。」
七個人站在第三十二根柱子旁邊。六個人在看前方。方閒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叉。叉的位置——靈態生物密度預測曲線的最後一個數據點。
預測值:六到八隻。
實際值:零。
誤差率:百分之百。
這是他做帳以來,第一次一整個資產科目的帳面餘額直接歸零。不是減少。是消失。科目還在,數字沒了。
他什麼也沒說。把叉圈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第三十三根柱子上有字。
不是新鮮事——第二十三根就有,五六個符號嵌在石頭表面。上次方閒給的評價是「紋路」。
區別在數量。第三十三根柱面被符號覆蓋了大約三成。第三十四根,六成以上。每個符號三到五公分,環繞柱身從底部往上延伸。排列有規律——不是隨意的刮痕。像有人用一種非常慢的方式,把字寫進了石頭裡面。
韓沛舉起手機照了一張。閃光燈在這個環境裡格外刺眼。
「這什麼?」
方閒看了一眼。
「花紋。」
語氣跟說「牆上有道裂縫」差不多。甚至比上次看見的時候更隨意——彷彿符號多了十倍反而更不值得在意了。韓沛看了他一秒。方閒已經在翻筆記本了。
地板的變化比柱面更顯眼。之前只有螢光棒照上去才勉強可辨的溝槽紋路——現在自己在發光。暗色的光沿著地面蔓延,亮度不均勻,每三十七秒一個起伏。亮的時候像有人在地板下面鋪了一層底光。暗的時候只剩線條的輪廓。
昭逸蹲下去看了兩秒。
「地板在呼吸。」
方閒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
昭逸湊過來。
方閒合上筆記本。
「商業機密。」
昭逸盯著那個合上的封面看了一秒。慢慢站起來。嘴角動了一下。方閒把這個表情歸入「高概率延後影響」類別。翻譯成帳務語言:今晚的備忘錄大概率再多半頁。八頁整。
韓沛沒有湊過來。但他的目光在方閒手上停了大約一秒——合筆記本的動作,比翻開的時候快。
螢光棒的照射範圍在縮。
第二十五根的時候還有十米左右。現在大約五到六米。光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空氣很乾淨,沒有霧氣。但光就是走不遠。像往水裡照手電筒。
方閒的內部解釋是能量密度在干擾傳播效率。通俗一點:光也有預算,這裡的環境在幫它加速花錢。
但不需要螢光棒也能看見路。柱面上的符號在黑暗中發出了微弱的磷光。不亮。但能辨認輪廓和方向。像夜光貼紙——如果有一種貼了很久很久還不褪色的夜光貼紙的話。
趙瑩試著關掉了一根螢光棒。環境沒有明顯變暗。
「不用照了吧……牆自己會亮。」
方閒:「那省一根。」
他把腰包上的備用棒解下來,塞回背包側袋。心裡記了一筆——成本節約:六塊五。節約原因:天然光源。備註欄他沒寫。有些成本節約是計劃之內的。有些不是。區別在於,計劃之內的那種,你不會在備註欄裡解釋原因。
金屬味濃了。
不是之前若有若無的那種。是從鼻腔直接灌到後腦勺的程度。昭逸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皺眉。
「像把頭伸進了鐵匠鋪。」
方閒:「我只聞到了報廢資產的味道。」
林越回頭看了他一眼。方閒判斷他在猶豫要不要笑。最後選擇不笑——在這個環境下笑的情緒折舊率大概百分之四十。不划算。方閒表示理解。有些笑話需要合適的市場環境才能兌現面值。
第三十五根柱子。
方閒在筆記本上記下最後一行數據。這一頁的欄位寫滿了。翻頁。倒數第二頁。
他算的沒錯。預算夠到第三十八根。
但柱子沒有第三十六根。
過了第三十五根之後,柱列結束了。不是越來越稀疏那種結束。是有到無。就像一份財務報表在第三十五行戛然而止——沒有合計,沒有附注,沒有「下頁續」。
最後一根柱子的背面。螢光棒照出去。光沒有碰到下一根柱子。
光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四五米,然後被兩側收攏的牆壁吞掉了。
空間收束。
一條通道。大約四米寬。筆直。兩側牆壁在黑暗中發著光——比柱面上的磷光亮一些,比螢光棒暗很多。暗淡的光勾出了通道的輪廓,延伸向前方。看不到盡頭。
像走到了一條很長很安靜的喉嚨入口。
方閒舉起螢光棒。往前照了一下。光大約走了六米就散了。通道把剩下的全吃掉了。
七個人都站住了。
方閒的內部估值系統給這條通道打了一個分。分數他沒記在筆記本上。有些資產不適合出現在帳面上。
沒人說話。
方閒合上筆記本。倒數第二頁還是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