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贊助了「禁錮的餘生」專案，入手了紀錄片《派娜娜－傳奇女伶 高菊花》(2020)；也因緣際會參加一場座談，有幸和重要推手、野火樂集總監熊儒賢小姐交流，得知更多幕後相關訊息。很有些感觸，希望整理分享。
在看這部由侯季然拍攝完成的紀錄片時，心裡首先納悶的是：明明片中拍攝的影像跨越了2006、2009、2019三個時期的側錄與訪談，為什麼篇幅只有短短25分鐘？原來，這部片是在派娜娜於2016年過世後，熊儒賢才開始有製作的相關想法成形。而片中的早期側錄，都不是為了「紀錄」。這麼說來，《派娜娜》從發想到素材，頗有追憶性質，透過留下的各式斷簡殘篇，來重建、懷想這位近代台灣流行音樂舞台上曾經發光發熱，卻未在集體記憶甚至文獻史料留下足跡的傳奇人物。
派娜娜，在人生不同時期有過不同名字：1932年於鄒族達邦部落出生時，由父親高一生賜名Paicu Yata'uyungana，因日治時期而有日本名矢多喜久子，國民黨時期則有漢名高菊花。後來得知，當高一生於1952年遭國民黨誣陷逮捕，兩年監禁期間曾受父命一度改名高芳梅。高一生於1954年受難後，身為長女的他為了一家生計而「出道」走唱，十餘年間以派娜娜廣為人知；而派娜娜晚年皈依天主教，過世後在墓碑上鐫刻著她的聖名莫尼卡。高菊花也好、派娜娜也罷，她的每個名字或許都折射出一個自我形象，也投射了一個關於台灣社會歷史的面貌。高菊花、派娜娜的特殊性也在於，只有這樣一個同時集結了原住民、跨越日治與民國時期、又曾高度活躍於舞台，可能還要加上正式入教的身份，才有可能同時擁有這麼多名字。
但有過如此獨特人生、也在舞台上光芒四射過的派娜娜，卻沒有任何錄音作品，也沒有留下什麼文字，也不太談論自己的過往。事實上，派娜娜的親姪輩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這位親長曾是個傳奇人物；而篇幅已經很短的《派娜娜》，也近半是親友訪談，派娜娜現身說法或文獻佐證的部分極少。如何透過這半小時不到的影像，拼湊白恐受難者高菊花、歌手派娜娜的人生？
《派娜娜》很像是雙倍濃縮咖啡，每一小個片段都足以再折射出另一道豐富的時代風景：原住民菁英家庭出身的高菊花，其早期日語教育和中學時期轉入中文教育等多重背景。派娜娜對於高一生遇難而讓自己人生從此遽變，對於父親既愛且恨的複雜情感；她如何看待228與白色恐怖。而她十多年的舞台人生，曾風光一時、晚年仍記得不少曲目，卻又在訪談中直言「討厭」唱歌的糾結心境。入鏡受訪的同期歌手如紀露霞、青山等，對於派娜娜的台前風光侃侃而談，於她受到警總的刁難與監視，卻彷彿欲言又止。同樣話說了一半的是，當派娜娜提到她受脅迫，對遭形同軟禁的波蘭軍官提供性招待的不堪往事。還有她在紀錄片中從未提及的一段婚姻與子女；我們只在一閃而過的墓碑影像中，驚鴻一瞥兩位當時仍在世的子女姓名。
簡單說，派娜娜的人生所經歷的，至少是關於台灣歷史的三重時代軌跡，既是日治、228到白恐的多重政治與社會箝制過程，也是戒嚴、或曰冷戰時期台灣的國際政治脈動，還有台灣早期美軍俱樂部脈絡下的西洋流行音樂在台發展史。每一個社會過程都在派娜娜身上深深銘刻了清晰、不無慘酷的痕跡。但這樣的人生、這樣的高菊花，不但沒能去成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歌手派娜娜更沒有任何錄音作品流傳於世。而這些都「歸功」於警備總部，讓後人幾乎不可能完整拼湊出高菊花、派娜娜的人生。
於是回到我最在意的，為什麼只有25分鐘？派娜娜早在1967年退出歌壇、且無錄音作品，或許是個原因。但她在1971年向警總「自首」，讓警總終於取消對派娜娜的監視後，她的生活應從此歸於平淡，為何仍不提及過往？解嚴至今近四十年來，為何出土的許多台灣早期流行音樂文獻，也少有派娜娜的名字出現？為何紀露霞、青山彷彿欲言又止？為何在流行音樂界打滾多年如熊儒賢，直到2000年才第一次耳聞「派娜娜」之名？
或許可以這麼想：不但是派娜娜「禁錮的餘生」，紀錄片《派娜娜－傳奇女伶 高菊花》本身也是戒嚴歷史的產物。它的篇幅短小濃縮固然不得不然，也見證了那些親身經歷了白恐時代的人，如今仍必須小心翼翼藏住某些歷史與政治的不堪、髒污、驚恐，將之壓縮成迴避閃躲的寥寥數語。而那些被欲言又止沒說的、藏起來的，需要他人賣力考察挖掘，不致長埋檔案室，不致沈默而終至失憶。
也是這樣的不懈，在座談中得知熊儒賢團隊確實在過去五年來持續努力，在國家檔案局的資料公開，派娜娜後人進入影像，甚至國外相關口述史的紀錄出土，相繼補足25分鐘的短缺。今年適逢派娜娜辭世十週年，《派娜娜－傳奇女伶 高菊花》將擴充為72分鐘的長篇版本，不但入選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更可望在五月份登上院線。向這位不幸也不凡的歌手、女兒、女子致敬，希望她艱辛又特別的人生故事能讓更多人知道，在台灣流行音樂史能留下痕跡。
延伸閱讀：
熊儒賢(2016)。〈傳奇女伶高菊花──這條艱辛歌手路，只因她父親名叫高一生〉。獨立評論@天下
周婉窈(2018)。〈優雅內面的創傷——素描高菊花女士〉，《暴風雨下的中師》。284-303(網頁版見連結)
林蔚昀(2023)。〈酒色、絕食與軍事化之島──冷戰下被劫持波蘭船員眼中的台灣〉。報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