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這個名字,是我們這個世代,最常見的「菜市場名」,「淑芬」們,被要求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所有行為,要依循社會主流價值,否則就會被視為離經叛道,被千夫所指,連父母家人都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劇中最後那場壽宴,看似是一場家族災難,卻是淑芬看見自己無意識的時刻,也開啟了她與宜安的母女和解之路。
如果你的女兒未婚生子,或成了他人婚姻的第三者,你會站在女兒這邊,還是想盡辦法掩蓋事實?當至親的家人或朋友,做了不符合主流價值的事,你會同理他,還是想盡辦法改變他,甚或瞧不起他?
寫這篇文章時,即將迎來農曆春節長假;對許多人來說,華人社會傳統習俗中的回家團圓,是一個巨大的壓力事件,理論上與我們最親的血親,很多時候卻是最大的壓力源,《左撇子女孩》便是從女性角度,審視原生家庭這個課題。難解的母女課題
電影開場,蔡淑臻飾演的淑芬,開車載著年齡相差頗大的女兒宜安、宜靜,準備搬家到台北,淑芬的原生家庭也在這裡,片名《左撇子女孩》指的是五歲的宜靜。
台灣出生、現居美國的女性導演鄒時擎,以宜靜天真的視角為切入點,從搬家到台北開始延展,揭開這個單親家庭,以及淑芬家族,長年隱藏的傷痕與秘密。
為了養家,淑芬在夜市租了攤位賣麵,宜安在檳榔攤工作,淑芬有事時,宜安會不情願地來麵攤幫忙;五歲的宜靜在附近念幼兒園,有時淑芬接送,有時宜安接送,淑芬、宜安各有自己的事,宜靜常常自己一個人,像小精靈般在夜市裡穿梭。
來到台北不久,淑芬接到電話,得知前夫重病;她對前夫仍有很深的感情,有情有義地照顧到前夫過世,甚至在經濟窘迫下,仍花了十五萬元,為前夫辦好後事,宜安對此非常無法諒解,跟媽媽大吵了好幾次。
偽裝成憤怒的自卑
宜安總是憤懣不耐的,表面上看,她氣的對象是父親、母親;她氣父親對家庭造成的傷害,如果不是父親跑路,成績名列前茅的她,不會因為沒錢被迫中輟,連高中都沒畢業。
劇中一場同學在汽車旅館開派對的場景,男同學隨口對檳榔攤工作女性的戲謔,讓宜安當場爆炸,丟下一句「人家好好工作,你憑什麼批評?大學生比較了不起是不是?」憤而離席,這一幕清楚展現了憤怒底下的自卑。
偽裝成憤怒的匱乏
她也氣母親對父親的心軟,起初,我以為她對母親的氣,是偽裝成憤怒的心疼,然而隨著劇情推展,我漸漸看到榮格心理學裡的「陰影」,你看不慣的人事物裡,藏著你的陰影。
她氣母親放不下那個渣男父親,但她自己也跟檳榔攤老闆阿明,這個她心裡清楚的好色之徒在一起,還發生過多次無防護的性關係,導致懷孕,直到劇末那場高潮的外婆壽宴,她藉著酒意,帶著宜靜上台說的那番話,我們才知道,阿明不是第一個她交往的渣男。
是有多深的匱乏,才會讓一個女孩,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好,還願意不只一次,投入這樣的親密關係,讓自己一再受傷?
「面子」造成多少世代創傷
宜安對母親大吼:「你就只在意你的面子!」,這句話牽引出多少孩子們的痛;對未婚懷孕的宜安來說,更深層的意思是,我雖然做了非主流價值的事,但你是我的母親,我是你的女兒,你為什麼沒有站在我這邊?
對我這個 1970 年代出生的中年觀眾來說,則是看到我們這代孩子一路成長的創傷;從入學開始,我們就被逼著向主流價值所認定的「優秀」靠近;所謂的成功,是一項項數字的堆砌,念書時要好成績、排名前面的學校,畢業後要在知名公司上班、有漂亮的頭銜、高薪水、有房、有車……
我們的價值靠這些外在事物決定,而不是我們自身原本就有的特質,大多數的我們不曾被好好看見,我們的長處、短處、興趣、天賦是什麼,我的快樂是什麼,媽媽/爸爸你知道嗎?
外人的眼光與評價,為什麼可以比我的感受、快樂還要重要?
「淑芬」們的成長歷程
再看淑芬,淑芬差不多跟我同世代,我們這群中年人,是尷尬的三明治中間夾層,下一代是很懂得愛自己的數位原住民,上一代是非常傳統的戰後嬰兒潮世代,重男輕女再正常不過。
像淑芬家這樣一連好幾個女兒、老么是兒子的,幾乎都是為了生兒子,才生了那麼多女兒,家裡的資源幾乎都保留給兒子,我在親戚、鄰里、朋友裡,看到太多這樣的例子,像一個世代的模板,壓印出一個個家庭的基本價值觀。
淑芬兼顧不來時,母親可以很有愛地,幫忙照顧五歲的宜靜,但當淑芬連賴以為生的麵攤租金都繳不出來,要跟經濟狀況不錯的母親借錢時,母親馬上推託說沒錢,可么兒事業要投資時,大筆資金贊助毫不手軟。
「淑芬」們的掙扎與突破
「淑芬」這個名字,正好也是我們這個世代,最常見的「菜市場名」之一,我們都是這個世代裡的「淑芬」,被要求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所有行為,要依循社會主流價值,否則就會被視為離經叛道,被千夫所指,連父母家人都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但「淑芬」們,比上一代女性幸運的是,大多數的我們,受過良好教育,東方的重視家庭、群體,西方對個人價值的重視,同時都在我們心裡,儘管兩股相異的價值時有衝突,但我輩中人有很多優秀的「淑芬」們,也在其中走出漂亮的新路,有了自己的名字。
集體潛意識對個人的影響
那麼,劇中的淑芬,是真的為了面子,就不顧宜安的感受,覺得宜安有辱門楣嗎?她即使真的如此,應該也是無意的,畢竟,淑芬成長的年代,那個傳統的力量太大,大到某些價值觀,不知不覺,就成了潛意識的一部分。
劇中最後那場壽宴,看似是一場家族災難,卻是淑芬看見自己無意識的時刻,也開啟了她與宜安的母女和解之路。
多數暴力與差異倫理
左撇子在全球的比例只有一成,是明顯的少數,「左撇子」本身就是一個隱喻,少數就只是少數而已,不代表錯誤或邪惡,不同也就是不同而已,不代表非我族類,就是差的、不好的。
淑芬的父親對宜靜說,左手是魔鬼手,用多數的力量去輾壓少數,不帶尊重地評價「不同」,那才是需要被導正的錯誤與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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