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方閒被叫出來吃飯。
第五次了。頻率穩定上升。如果把「被拉出去聚餐」當作一個會計科目，它已經從「偶發性支出」升級成了「經常性費用」。經常性費用不用每次審批——自動扣。
餐廳在東門外兩條街。霍磊選的。挑餐廳不看價格看份量。
五個人。一張桌。菜單遞過來。
方閒翻了兩頁。
「這道菜的食材成本不超過十二塊，賣三十八。」他指著一道蒜香排骨。「毛利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八。」
霍磊已經在看第三頁了。「你能不能看菜單的時候不算成本。」
「我沒有算成本。」方閒翻回第一頁。「我在算利潤率。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成本是這道菜花了多少錢。利潤率是老闆賺了你多少錢。前者是事實，後者是態度。做帳的人看態度。」
霍磊沉默了兩秒。他發現自己居然覺得有道理。這比挨一拳更讓人不安——挨拳至少知道是拳頭的問題，被這種邏輯說服了不知道是誰的問題。
霍晴默默把方閒覺得划算的那道菜加到了點單裡。沒說話。指尖在菜單上點了兩下，精準。
昭逸舉起手機拍菜單。構圖——菜名在左三分之一處，價格在右側形成對角線。攝影師的取景框沒有邊界。會計師的帳本有。
昭寧不看菜單。直接收走。「行了。」
五個人聊天。方閒的近況是「沒什麼」。兩個字概括了十天。準確地說是十天裡的所有收支——收入：衛生紙折扣省的兩塊四。支出：正常。餘額：正常。
昭逸的近況是拍了一組照片被韓沛私訊誇了「構圖有想法」。轉述的時候語氣控制得很好——表面順便提，嘴角的弧度出賣了真實情緒。攝影師被攝影師認可，等於會計師被注冊會計師認可。含金量不低。
霍磊最近在加練。兩個字。他用兩個字描述的事情通常代表強度很高——因為沒時間用更多的字。霍晴最近在看一本植物辨識的圖鑑。方閒記了一筆：霍晴·課外閱讀·植物辨識。科目暫列「待分類」。
昭寧的近況是備戰計劃v4。比v3又多了三個條目。
方閒：「你的備戰計劃迭代速度比手機系統更新還快。」
「你要不要幫我做個預算？」
「我是來吃飯的。」
但他的眼睛已經在估算了。條目增速日均0.8條，到九月初會超過五十條。一份五十條的備戰計劃——他停了。不算了。不是他的帳。
「對了，」昭逸端著杯子想起來，「積分呢？上次任務完了到多少了？」
方閒：「八十四。差十六分升D。按目前接單頻率——」
「別算了。」昭寧沒抬頭。
「——四到六週。」
昭寧看他一眼。
方閒端起水杯。已經算完了。問了不答是浪費。答了被嫌也是浪費。兩個浪費裡他選後者——至少資訊有人接收。
菜上了。蒜香排骨。三十八塊的。味道比食材成本暗示的好一點。但只好一點。做帳的人對「好一點」的精度界定是：值多出來的六塊錢，但不值多出來的二十六塊。
霍磊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從吃飯的頻率切到另一種——不是緊張，是家族事務模式。方閒見過這種表情切換。上市公司的董事在飯局上接到董秘電話也是這個過渡。從「你們慢用」到「嗯⋯⋯好」之間大概需要零點八秒。霍磊用了零點五秒。更快。霍家的人連切換表情都比別人快。
桌上其他四個人自動降了一個音量。不是商量好的。方閒注意到了——不是降低音量，是等。這張桌子的默契裡，等一個人接完電話是不需要約定的事。
電話很短。不到兩分鐘。霍磊全程只說了三個詞：嗯。好。知道了。語義密度很低。但在會計報告裡，「無重大變動」五個字有時候比整段分析更讓人緊張。
他掛了。看著桌面想了一下。筷子還夾著一片肉。肉在筷子上微微晃了一下。然後他把肉放回碗裡。
抬頭。
「日子定了。」
霍晴放下筷子。動作比語言快。做帳的人對速度差有職業敏感——她放筷子和霍磊開口之間的時間差小於零點三秒。這意味著她不是聽到之後才反應的。是在電話響的時候就開始反應了。
「九月初三。」霍磊說。
「嗯。」霍晴的確認只有一個字。
昭逸放下手機，掰了一下手指。「那就是……不到三週。」
霍磊點頭。
「但家裡說……今年的卜算結果跟以前不太一樣。」
桌上安靜了一秒。
「什麼叫不太一樣？」昭寧直接問。她問問題的方式跟寫備戰計劃一樣——不鋪墊，不遲疑，直取核心。
霍磊搖頭。「我也不清楚。爸說族裡在討論。措辭裡多了些東西，他也看不太懂。往年的卜算結果很簡潔——日期、時辰、天候。今年的比往年長。」
方閒嚼了一口蒜香排骨。
「你們家算命還預約制的？」
霍磊：「不是算命，是卜算。」
「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霍磊想了一下。「算命是猜。卜算是測。」
「測什麼？」
「天象。祖地的能量波動。最佳進入秘境的時間窗口。」
方閒點了一下頭。「聽起來確實比算命專業。大概專業百分之十五。」
「怎麼算出來的？」
「感覺。」
霍磊看了他三秒。決定不追問了。跟方閒討論量化的事情最後一定是他輸——方閒的量化不需要依據。
霍晴沒說話。她的沉默方式跟剛才不同。剛才的沉默是「聽」——收集信息。現在的沉默是「想」——處理信息。區別很細。做帳的人分得出來。A層的觀察把這個差異記錄在了帳面上。科目：霍晴·反應差異。備註：她知道一些霍磊不知道的。
昭寧已經在手機備忘錄上打字了。方閒側了一下頭，看到了螢幕的一角——條目、時間、裝備清單。從霍磊掛電話到昭寧打完初稿，大概兩分半。
「你是不是有範本？」
「有。」
「你連出行都有SOP？」
「你連吃飯都算成本，我有SOP怎麼了？」
精準的反駁。她說得對。他確實在算成本。她確實有SOP。差別只是一個用數字，一個用條目。
昭逸從旁邊插嘴：「姐，你連帶什麼零食都寫了。」
「零食影響體力分配。」
「那泡麵呢？泡麵也影響體力分配？」
「泡麵影響士氣。」
方閒：「泡麵的鈉含量每包一千五百毫克以上。按世衛標準——」
三個人同時看他。
方閒端起杯子。「我沒說完。」
「帳……方閒，不用說完。」霍磊夾了一塊肉。
對話繼續。氣氛重新鬆了。昭逸在問嵩城有什麼好吃的。霍磊報菜名。方閒在旁邊默默換算——嵩城物價比啟陽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同樣一桌菜能省四十塊。四十塊。食堂兩天午餐。他把這筆潛在收益記進了「出差補貼·非現金」。
方閒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動作很自然。吃飯的人都會看手機。
武勤通。推送通知。灰色小字。列表裡排在第三條。
「嵩城周邊地區近期能量波動監測報告（節選）」。
方閒看了三秒。視線從標題行掃到發佈時間——今天下午兩點。掃到標籤——「區域監測」「波動異常」「公開摘要」。三秒。三個數據點。足夠了。
做帳的人看報表只看第一頁。第一頁告訴你這張表的方向。方向確定了，後面幾頁只是填充。「嵩城周邊」——跟「多地」是同一張表的不同行。發佈時間在霍家卜算結果出來之前。
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桌上。繼續吃飯。
「怎麼了？」昭逸問。
「沒什麼。廣告。」
做帳的人把系統性風險報告歸類為廣告。語氣裡連一個波瀾都沒有。在這張桌子上，這條推送不影響任何人的決策。不影響決策的信息就是噪音。
昭逸看了方閒一眼。不是正面——是側面，從筷子和碗的縫隙裡看過去的角度。他注意到方閒翻手機的動作了。正常人看到不感興趣的東西會直接劃走。方閒是看了三秒，然後翻過去。先看，再翻。順序不對。但他沒問。四年了。方閒做的很多事情順序都不對，但最後結果都對。
埋單。
方閒拿過帳單。
「總共三百四十七。五個人。每人六十九塊四。」
霍磊：「你能不能四捨五入？」
「四捨五入是對精確性的放棄。」
「四毛錢。」
「四毛錢也是錢。一年聚餐五十次，每次放棄四毛，累計二十塊。二十塊可以買一提衛生紙。打折的話。」
霍磊閉上了嘴。不是被說服了——是不想知道衛生紙能不能買到。有些計算結果，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昭寧直接轉了七十。不等他算完。昭逸跟著轉。七十。
霍磊轉了七十。霍家的人不跟帳算。跟帳算是輸。
霍晴轉了六十九塊四。
精確到分。
方閒看了她一眼。做帳的人欣賞遵守會計準則的人。在這張桌子上，只有她的轉帳金額跟他算的完全一致。不多不少。像一張借貸平衡的分錄。
剩下的五毛六，三個人多轉的。方閒把多出的部分記進了「預收款項——待退回」。退不退看下次他記不記得。他會記得。但不一定會退。管理成本高於餘額本身。
出門。夜風。啟陽八月中旬的夜風帶著路邊燒烤攤的煙氣和隔壁奶茶店排風機的甜味。兩種氣味的混合比例大概六四開——他算不了氣味，但可以算排風機的功率。大約一百五十瓦。月電費不到二十塊。
五個人走在路上。方閒走最外面。靠馬路。
口袋裡。
銅錢。
微微發熱。
不是體溫的熱。口袋裡的銅錢在過去三個月裡一直是環境溫度——跟口袋布料一致。現在不一致了。高了大概零點幾度。持續不到一秒。像一個休眠的App收到了一條後台推送——震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方閒的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碰了。鬆開了。動作的時長跟走路時摸口袋確認手機在不在沒有任何區別。
步伐沒變。呼吸沒變。
報表出現異常數字的時候不會在大廳裡停——回工位再看。不在路上。不在五個人走著的路上。
「閒哥，你明天有事嗎？」昭逸從後面問。
「沒排帳。」
「那後天出發？」
「聽你姐的。」
昭寧回頭：「後天太趕。準備一天。大後天。」
方閒：「你的SOP裡應該有寫。」
「閉嘴。」
五個人各自散了。霍家兄妹往東。沈家姐弟往北。方閒往南。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跟路燈之間的幾何關係是——算了。下班了。做帳的人下班之後不算帳。除了剛才口袋裡那一筆。
回到住處。桌上。筆記本在原位。他把銅錢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回桌角。位置跟出門前差了不到一度。不是他放歪的——是那天晚上的那一轉。他沒有修正那個角度。修正了就等於承認它動過。不修正，帳面上寫的是「原位」。
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武勤通那條推送還在列表裡。灰色小字。「嵩城周邊地區近期能量波動監測報告（節選）」。
他沒有點進去。做帳的人看標題行就知道內容走向。「嵩城周邊」。「多地」是整張表。「嵩城周邊」是其中一行。不需要翻到那一頁。
後天出發。去嵩城。
他把手機充上電。收拾了一下桌面。收拾桌面是出差前的習慣——工位整潔，出門放心。明天還有一天。收拾行李、買牛奶、確認車票。都是小帳。小帳的好處是：不需要想。
關燈。
銅錢在桌角。溫度已經恢復正常。跟什麼都沒發生一致。
但帳簿上多了一行。不是數字。是溫度。是方向。
嵩城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