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智淚流滿面的搖頭,拔去攀到身上的荊棘,血珠落入滿地的紅泊,激起層層漣漪,他盤膝而坐,虔誠的頌詠佛經,就算荊條再次割傷肉體,他也不願停下。
隨著婉兒反反覆覆的淒厲哭叫,荊條越插越深,尚智從七竅到五臟六腑全都被荊棘所傷,全身都是血洞,誦經聲卻不可思議的沒有斷絕,聲調依然悠然平順,悅耳又溫潤,像是初夏的細雨,柔和的照拂著萬物。
若是我疼一分,妳的苦便能緩解一分,那直到死亡前夕,我都願為妳分擔。金光漸起,黑色的荊條被瓦解,帶著腥味的冷風也被蕩除,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來的檀香,血泊的漣漪方向改變,水面波紋動向從那方到這方,層層疊疊像是波浪洗刷海岸,整個世界從詭譎的顏色化為絢麗的虹光。
尚智睜開眼,神情悲憫又聖潔,眼中蘊藏著耀眼的色彩,精光燦燦卻不逼人,破爛的衣袍與怵目的傷勢,依然遮蔽不了他那宛如佛祖下凡的姿態。
沒了荊棘遮蔽,婉兒赤裸的身體捲著一層黑色物質,像紗絹又像濃墨,維持著奇怪的鼓動,彷彿有生命似的,恰到好處的遮掩她的重點部位。
婉兒茫然的望著遠處的尚智,微微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頹軟的跪坐原位。
尚智用平靜的表情,以最平和的速度站起,邊確認婉兒的精神狀態邊緩慢靠近。
「不…不要…別靠近,別看我…」婉兒下意識縮瑟,環抱著自己往後退,空洞的眼裡泛起淚水,晶瑩的淚珠滴落,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婉兒施主,沒事了,妳不要怕,沒有人會再傷害妳,小僧保證。」尚智雙手合十,頓住腳步柔聲哄道,那雙眼睛澄澈如雨後晴空,除了溫潤的悲憫,別無他物。
「不…不…你不懂,我…我很髒…還殺了好多人…」婉兒全身都在顫抖,不敢直視那雙彷彿能超度她的乾淨眼眸,只想一死了之。
尚智還待開口說話,包住婉兒身軀的那片黑色物質卻突然鼓脹,撕裂延展成數道尖銳的布帛,像是利劍一樣朝尚智迎面撲來,尚智不為所動,目光平靜的與之對峙,布帛前端扭動變異,居然形成了一張人臉!
「走開!偽善的人!沒聽到她說不要嗎!別想傷害她!滾!滾得越遠越好!」人臉發出跟婉兒一樣的聲音,連輪廓都跟婉兒一模一樣,齜牙裂嘴的厲聲恫嚇,彷彿地獄來的修羅,只想殺戮所有會危害婉兒的人。
尚智知道,他終於跟婉兒的心魔正式對上了。
「恕小僧不能從命,婉兒施主不能待在這裡,繼續下去她會死的。」尚智溫和但堅決的說著,即使布帛割破他的皮肉威脅,還是沒有分毫畏怯。
「迂腐的蠢和尚你懂什麼!你們都是騙子,所有人都看不起她,所有人都欺凌她,你拿什麼來保證她的安危?!偽善者!別高高在上的自以為在拯救她!你什麼都改變不了,她受辱的事實像針插在她體內,永遠拔除不了啊!你也跟其他人一樣,會拋棄她、會厭惡她、會嫌棄她!會傷害她!人類都不能相信,所有人都是敵人!別想再碰她一根頭髮!只有我能保護她,只有我會永遠陪著她!我會把所有人都殺了!去死!都去死!只要所有人都死了,就再也不會有威脅到她的存在了!去死!」人臉布帛根本不聽對方所說,顛三倒四七零八落的咆哮,撕心裂肺偏激執拗,難以溝通。
尚智腹部被插進尖銳的布帛,鮮血從嘴角溢出,但一步不退,靜靜的看著那張人臉,又將視線淡淡轉向垂首哭泣的婉兒那邊,默默彎起一個慈悲的笑容。
「…妳為她擔下所有罪孽,真的很了不起,小僧修行多年,還未能見過如妳這般寧願成魔也願護人周全的存在,就算妳沒有肉身,也值得尊敬。」他恭敬的說罷,還雙手合十,躬身對著心魔施禮,即使布帛還插在肚子上,也沒有半分怪罪。
血珠在地上積成一灘赤色的鏡面,倒映出兩者截然不同的面相,布帛上的人臉瞠目結舌,居然一時半刻做不出反應,還在後方的婉兒也被震住了。
這個信仰篤實的僧侶,居然在稱讚一個殺人如麻的心魔!天地要顛倒了嗎?
就算從世人的角度來看,受辱殺人的依然是婉兒,可對「她們」而言,卻是天差地別,心魔真正想做的是擔下所有罪孽,好讓婉兒回歸成純淨的原始姿態。
沒有人在乎,也不可能對誰說,誰都不會懂這種執拗,但尚智卻明白了。
礙於這罪惡又高潔的身姿,尚智實在很難再將她視為心「魔」,故而有此一禮。
尚智虔誠的誦經,是他日日為治癒婉兒所誦的心經,普照的佛光耀眼無比,他輪廓自帶金邊,平靜的聲波緩慢平和的擴展,洗刷空氣中的戾氣,從尚智腹部淌落的血凝化成一顆顆金燦燦的光珠,發出清脆的聲音在地上彈跳,像是散落的佛珠,虛無的寺鐘聲源源不斷的響起,恍惚間似有滿天的經文幻影在旋舞。
插進肚腹的布帛消滅,幻境擬出的心魔不由自主的後撤,不但與婉兒分離,甚至還長成了人形,跪坐在婉兒身旁,像是一對日與夜的雙生子,奇怪的是這些金光與咒文完全不會對心魔造成傷害,反而暖烘烘的像是被剛曬好的被子包裹。
尚智終於走到婉兒面前,他曲膝跪地朝兩人伸出雙手,眼裡有最慈悲的暖光。
「…偽善也好,自以為是也無所謂,小僧確實無力改變過去,但是小僧想拯救妳們的心絕無虛假,小僧願意陪著婉兒施主走出從前的陰影,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欺騙她、羞辱她、嫌惡她,所有會對婉兒施主不利的事小僧會全擋下來,小僧對佛祖發誓,用盡一生保護她,絕不離開。」尚智坦蕩真摯的看著她們,一字一句都那麼堅定,彷彿天塌下來也能撐住。
婉兒搖搖欲墜的顫抖,不知是何心情,心魔瞧他一眼,發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嘴上說說誰不會,你根本沒搞懂她到底想要什麼,她要的東西你這和尚給不了!別在這自以為救世主了!」她毫不留情的斥道。
尚智極力釋出善意卻被再三嘲諷,但他不以為忤,修養好得驚人。
他是老實沒錯,但不是笨蛋,這麼久的相處,又看過她的過去,他怎麼會不知道婉兒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而這於自己的修行有沒有阻礙,都無所謂了。
若是連一個身陷泥沼中的可憐人都救不得,又有何資格說要救濟蒼生?
他小心翼翼的將手搭在婉兒臂膀上,她雖然閃躲著他的目光,卻沒有抗拒尚智的動作,只那纖弱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楚楚可憐像是風吹就會倒的紙人。
「…婉兒施主,若妳不嫌棄小僧魯鈍,那小僧便還俗,娶妳為妻護妳一生周全,可好?」尚智老實敦厚的臉上真誠滿滿,維持著一貫的溫煦語速,給了她承諾。
局勢急轉,兩人完全沒料到尚智會突然這樣說。
婉兒一怔,似乎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遲疑的轉向尚智,猛盯著他瞧。
心魔再次形象掃地的目瞪口呆,揉揉眼睛又掏掏耳朵,完全不敢相信。
尚智是個虔誠的和尚,為人認真木訥,從來不會說半句假話,他一但說出口的事就絕不會更改,可謂一諾千金,這是她倆有目共睹的,由不得她們不信。
「當然,如果婉兒施主嫌棄小僧粗鄙不願嫁,小僧依然會守護妳,直到妳找到良人那天為止,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危害妳,說到做到,就算要小僧對佛祖發誓也行。」
尚智終究沒經歷過情場,看不明白婉兒現在的神情到底算是哪種答案,但於他而言都不要緊,不管是以何種形式守護著她,他都會用盡一生去執行。
他的信仰,他的道路…不管是否身披僧袍,都不會改變。
婉兒晶瑩的淚珠滾滾而落,她捧著臉低聲啜泣,搖頭又搖頭。
「尚智小師父,婉兒沒有那個福氣,我骯髒不堪滿手鮮血罪孽纏身,已經沒有資格成為誰的娘子,你不需要為了我捨棄信仰,我不配…別再加深我的罪惡了,你該是普濟世人的偉大僧侶,不能為了我停止腳步…」她痛苦的抽泣,斷斷續續的嚅囁,壓抑心中的欣喜與渴望,以最初始的良善之心回絕。
尚智見狀,手足無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呆裡呆氣的樣子讓心魔猛翻白眼。
就你這樣,還想當人夫君呢!蠢貨!想笑死老娘啊?
她揮手一拽,狠狠將尚智拉向婉兒,尚智猝不及防的往前撲,恰好將婉兒整個人抱入懷中,她窩在尚智胸口,眨眨淚眼迷濛的大眼睛,不知該如何是好。
尚智本能的想鬆手,卻被心魔兇巴巴的眼神逼得動彈不得。
你給我抱緊了乘勝追擊,不然老娘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心魔無聲示意。
老實巴交的尚智只好懵懂的拍拍婉兒的背,安撫她紊亂的心。
「婉兒施主,別去想那些會讓妳痛苦的事,都過去了,小僧只問妳願不願意。」他溫和又鄭重的捧起婉兒的臉,再次問道。
「…你真的不在意嗎?看過剛剛那些畫面,也不在意?」婉兒渴望已久的心願就在眼前,不得不說她心動不已,卻依然猶豫的問。
她自知那些畫面有多不堪入目,可這人的眼神為何依然如此清澈堅決?
只要是個世俗男人,就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妻子是否純潔,婉兒不敢相信有人能不在乎,她比娼妓還不堪,汙穢得要命啊…
尚智還在想該用什麼言詞才不會刺激到她,心魔在後面拼命打手勢暗示。
…真是個毫無「魔」樣的心魔啊…尚智莫名的想笑,憋著彎起的嘴角,輕輕在婉兒額頭覆上笨拙一吻,雖然距離跟心魔暗示的位置不同,但還是讓婉兒紅透了臉。
她都忘了,眼前的人絕非尋常男子,汙穢與否,這個滿懷慈悲的人根本不看在眼裡,更不會放在心裡,如果要問這世上能有誰可以真正拯救她,除了尚智便別無他人了…難道,她渴望這麼久的美好歸宿,能在今朝實現了嗎?
「跟我一起過嶄新的生活,好嗎?婉兒。」尚智割捨了他繁重的戒律以表真誠。
「…好。」婉兒再次熱淚盈眶,卻是喜悅的淚水,反手抱緊眼前之人,笑容如此美麗,彷彿從淤泥中露臉的青蓮,不染一絲雜質。
幻境頂端現出洞口,相擁的兩人身體緩緩向上漂浮,心魔默默看著遠去的兩人,臉上的神情有些寂寞卻欣慰,尚智跟婉兒也齊齊看著她,默默對她點頭道別。
「…臭和尚,你要是對她不好,老娘定會回來殺了你…」心魔彆扭的放狠話,身軀慢慢化為飛煙,消失在虛空中,再也看不到蹤影,只有那最後的呵護依然殘留。
最後的道別,還在那心軟嘴硬,真是拿她沒轍…尚智與婉兒對視,忍俊不禁的想。
縱使命運多舛,無依的徬徨者還是找到了歸處,正可謂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間最美好的,莫過於有人知曉你所有晦暗過往,依然誠心相待。
終於能昂首活在日光照耀處,自己還是幸運的吧。婉兒依偎著夫君,默默想道。
--番外.深沉的水底.完--